白霧沉沉,荒村死寂。
慘白的燈籠在夜風裏輕輕搖晃,幽幽冷光灑在斷壁殘垣上,把破舊的老屋照得陰森可怖。
村口的石牌坊裂了大半,上麵刻的村名早已風化模糊,隻剩一道道發黑的水漬,像是陳年血痕。
戲台立在村子正中央,紅漆褪色斑駁,鑼鼓無人敲打卻自行作響,咿咿呀呀的戲腔婉轉悲涼,在空蕩的古村裏來回飄蕩。
台上空無一人,水袖翻飛,戲服懸空飄動,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這地方不對勁。”
陳風壓低聲音,古劍橫握,浩然劍氣緩緩散開,抵擋四周鑽骨的陰氣。
“不是零散孤魂,是整座村子被一股大陣困住,所有亡魂都被鎖在這裏,永世走不出去。”
我緩緩踏出腳步,鎮龍佩貼著心口,微弱的金光若隱若現。
龍脈沉睡,我無法大範圍淨化地脈陰氣,但先祖留下的護身龍氣,能分清陰陽,辨明凶煞。
目光掃過一間間敞開的老屋。
屋內桌椅腐朽,蛛網密佈,地上落滿厚厚的灰塵,可每一戶堂屋正中,都擺著褪色的牌位。
牌位密密麻麻,不分老少,不分男女,全是這座村子的人。
整整一村人,全都死了。
死於同一夜,困於同一片地,化作亡魂,被死死囚禁在這座深山古村,日複一日,年複一年。
“滅村慘案。”
我指尖發涼,語氣沉重。
“看陰氣沉澱的年份,至少封存了幾十年。”
沒有天災痕跡,沒有瘟疫殘留,全村死寂整齊,怨氣統一凝聚,明顯是人為獻祭,或是邪術屠村。
咿呀——
戲台的戲曲陡然一轉,調子變得淒厲尖銳。
原本婉轉的戲腔,變成了女人的低聲哭泣,哀怨、絕望、含恨刺骨。
戲台紅布之後,一道纖細的白影緩緩顯現。
一身老舊戲服,麵色慘白如紙,眉眼畫著老舊戲妝,唇色暗紅,長發垂落,靜靜站在戲台中央。
她沒有撲殺,沒有猙獰,隻是安靜看著我們,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悲涼。
整座古村的陰氣,全都以她為核心緩緩流轉。
她,就是這座**的煞源,戲台怨魂。
“外來人……不該來這裏……”
戲子女鬼開口,聲音輕柔,卻帶著穿透骨髓的寒意。
“出去,別留在這兒,不然,會和我們一樣,永遠困死在這裏。”
她不是凶煞,沒有害人之心,反而在提醒我們離開。
可整片古村大陣鎖死,進來容易,出去難。
進來的人,會被地脈陰氣纏上,一步步同化,最終淪為村裏新的亡魂。
“你們全村人,是怎麽死的?”
我望著她,輕聲問道。
女鬼垂下手,寬大的戲袖緩緩落下,眼底湧起濃重的恨意與絕望。
“幾十年前,山下來了一群修行邪術的道人。”
“看中此地山陰地脈,陰氣純粹,適合煉製禁術大陣。”
“他們以全村性命為祭品,連夜布陣,血祭古村。”
“一夜之間,老少婦孺,數百條人命,全部慘死。”
“活人屠盡,亡魂封印,化作陣眼養料,永遠被困在此地,供邪陣日夜汲取陰氣。”
一字一句,聽得人心頭發寒。
為了修煉邪術,屠滅整座村落,手段殘忍,喪盡天良。
那些作惡的邪修早已離去,留下一村無辜亡魂,世代囚禁,不得輪回,不得解脫。
戲台唱戲,不是作祟。
是她生前最愛唱戲,死後執念不散,日複一日獨自登台,唱給自己聽,唱給滿村亡魂聽。
用一曲戲,熬過無盡黑暗歲月。
“鎖魂大陣不解,我們永世離不開這座村子。”
戲子女鬼苦笑一聲。
“來過不少進山迷路的路人,全都被困住,慢慢被陰氣侵蝕,最後變成村裏的一員。”
我抬頭看向四周連綿的山脈。
難怪此地地脈錯亂,鬼打牆頻發,四周陰氣繞山不散,原來是當年血祭大陣的根基還在。
大陣不破,亡魂永困。
“我可以幫你們。”
我目光堅定。
“我破掉這座鎖魂血陣,解開封印,送全村亡魂超度輪回。”
“你?”
女鬼搖頭,滿眼絕望。
“大陣以活人精血、百人怨念為根基,堅硬無比。當年那群邪修留下禁術禁製,尋常道法根本破不開。你龍脈重傷,力量殘缺,根本做不到。”
“做不做得到,試過才知道。”
我不再多言,緩步走向戲台。
腳下荒草枯黃,陰氣纏繞腳踝,無數潛藏在老屋角落的孤魂,默默探出頭,遠遠望著我。
他們麻木、悲苦、毫無生氣,早已習慣了永恒的囚禁。
陳風緊跟在我身側,時刻戒備:“三姑,大陣凶險,小心暗藏殺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抬手,咬破指尖,精血輕點鎮龍佩。
嗡——
沉睡的玉佩微微震動,一縷淡金色龍氣緩緩流淌而出,籠罩周身。
整座古村的陰氣瞬間劇烈翻滾,像是遇到了天生剋星。
戲台之下,地麵浮現出大片暗紅陳舊的血色紋路,縱橫交錯,覆蓋整座村落。
那就是當年屠村血祭,留下的百怨鎖魂大陣。
紋路深處,殘留著邪修的惡毒禁製,時時刻刻吸食亡魂生機,鞏固陣法。
陣眼,就在戲台地下。
“陣眼在腳下。”
我低頭看向戲台木板。
“隻要毀掉核心血紋,打散百人怨念凝聚的陣基,大陣便可瓦解。”
就在我準備動手的瞬間——
轟隆!
整座古村劇烈震動,地麵血色紋路驟然亮起暗紅凶光。
四麵八方的老屋之中,無數死寂亡魂猛地抬頭,雙眼赤紅,被大陣強行操控,失去理智,嘶吼著朝我們圍殺而來!
原本溫順無助的村民亡魂,瞬間變成了殺人凶物!
是大陣的自保機製!
一旦有人試圖破陣,就會強行催動所有亡魂,滅殺入侵者!
密密麻麻的黑影從屋內湧出,布滿整條街巷,遮天蔽日,步步逼近。
戲台之上,戲子女鬼臉色大變:“不好!大陣被觸發了!”
紅光衝天,怨氣沸騰。
整座深山古村瞬間被血色煞氣包裹,壓抑、絕望、凶煞衝天。
原本安分守己的全村亡魂,被古老血陣強行操控,雙眼赤紅,麵覆死灰,嘶吼咆哮,朝著我們瘋狂圍撲。
老人、婦人、孩童、壯漢……
數百道亡魂密密麻麻,堵住所有退路,陰氣纏繞利爪,每一道亡魂身上,都帶著慘死的血色傷痕。
他們不是本意作惡,是被大陣操控,身不由己。
“不能傷他們性命!”
我立刻沉聲叮囑。
“都是無辜枉死之人,一旦斬殺,怨念加重,大陣隻會越來越強。”
“明白!”
陳風點頭,古劍橫劈而出,劍氣不收殺招,隻用浩然正氣震退亡魂,不毀魂魄,不傷人命。
金色劍光橫掃街巷,衝在最前方的十幾道亡魂瞬間被正氣震退,發出痛苦的低吟,卻無法消散。
亡魂無窮無盡,前仆後繼,源源不斷。
整條古村街巷,徹底淪為戰場。
我快步踏上戲台,腳下木板冰涼發黏,隱約還能聞到淡淡的陳舊血腥味。
戲台正中央,地麵裂開一道縫隙,暗紅血光不斷從地底湧出。
百怨鎖魂陣的核心,就在這裏。
我蹲下身,單手按在冰冷的木板上,殘存的龍脈龍氣緩緩滲入地底。
一瞬間,無數殘碎的痛苦畫麵湧入腦海——
深夜屠村,哭喊慘叫,血色遍地,老少屠戮,活人獻祭,邪術詛咒……
百人臨死前的極致恐懼、痛苦、怨恨,全部封印在這片地底,化作大陣源源不斷的力量。
太過慘烈,太過刺骨。
神魂舊傷隱隱作痛,腦袋一陣陣眩暈。
“堅持住!”
陳風一邊抵擋潮水般的亡魂圍攻,一邊高聲提醒,“先破陣,不然我們都會被困死在這裏!”
我咬緊牙關,強行穩住心神,以精血為引,以鎮龍佩為媒介,開始繪製破陣符文。
金色紋路與地底暗紅血紋,一正一邪,激烈碰撞。
滋滋——
血紋腐蝕龍氣,龍氣淨化血煞,兩股力量不斷撕扯、對衝,整座古村劇烈搖晃。
戲台之上,戲子女鬼擋在我身前,單薄的身影攔住數道撲來的凶魂。
“我幫你拖住它們,你快點破陣!”
她本是最弱的一縷殘魂,此刻卻拚盡全力爆發自身執念怨氣,抵擋被操控的村民。
明明被困數十年,滿心悲涼,卻依舊心存善念。
善惡,從來不分人鬼。
血色大陣受到猛烈衝擊,開始瘋狂反撲。
地底伸出無數血色鬼手,抓撓戲台梁柱,整片大地血色翻湧,一股極強的吞噬之力,想要將我硬生生拉入地底深淵。
“給我碎!”
我目光一凝,將鎮龍佩全部力量引爆。
刹那間,一道耀眼的金色龍紋,從玉佩之中衝天而起,狠狠紮入戲台地底!
轟!!!
核心血陣轟然炸裂!
暗紅血光寸寸崩裂,縱橫古村幾十年的血色紋路,一條條風化、消散、瓦解。
禁錮全村亡魂的鎖魂之力,瞬間斷裂。
被強行操控的村民亡魂,雙眼紅光褪去,漸漸恢複清明,停下了攻擊,茫然站在街巷之中。
身上的凶煞戾氣快速褪去,隻剩下無盡疲憊與解脫。
大陣,破了!
束縛他們幾十年的枷鎖,終於斷裂。
戲子女鬼渾身一鬆,踉蹌後退一步,眼眶泛紅,壓抑幾十年的委屈,在此刻徹底爆發。
“……我們,自由了?”
“大陣已破,封印解除。”
我緩緩起身,氣息虛弱,臉色發白。
強行引爆龍氣破陣,耗盡了我僅剩的龍脈餘力,神魂傷勢再度加重。
“從此,再無鎖魂囚籠,再無永世囚禁。”
我抬手,漫天溫和金光灑落整座古村。
超度金光籠罩每一道亡魂,撫平怨恨,洗淨血腥,化解執念。
迷茫的老人亡魂,放下了遺憾;
慘死的婦人亡魂,鬆開了悲苦;
年幼夭折的孩童亡魂,露出了單純的笑意。
一道道身影,化作點點熒光,緩緩升空。
百年黑暗,一朝解脫。
數百道亡魂,有序排隊,緩緩飄向夜空,奔赴輪回之路。
再也不用被困荒山,再也不用忍受血陣折磨。
偌大的死寂古村,漸漸變得空曠安靜。
最後留下的,隻有戲台之上的戲子女鬼。
她是全村怨氣的凝聚點,執念最深,牽掛最重,無法隨眾人一同離去。
“謝謝你。”
她對著我深深屈膝一拜。
“若是沒有你,我們隻會永遠困在這裏,不見天日。”
“你執念太重,放不下故土,放不下當年的恨。”
我看著她,輕聲道。
“仇恨不解,執念不散,你走不了輪回。”
女鬼低頭,看著空蕩蕩的古村,輕聲歎息:
“我想留下來,守著這片廢墟,守著我的家。”
“可以。”
我點頭應允。
“大陣已破,地脈恢複正常,往後你不再是囚魂,而是這片山林的守村靈。”
“我留一道龍脈印記在此,護你安穩,不受邪物侵擾,自在修行,何時執念放下,何時便可自行輪回。”
指尖一點,一道金色龍紋印記,落在她眉心。
微光閃爍,溫和安定。
女鬼眼中滿是感激。
這座廢棄**,從此不再凶煞,隻剩一縷守村孤靈,安靜常駐。
所有危機全部化解。
籠罩深山幾十年的屠村秘案,徹底了結。
可就在我們準備離開古村,尋路下山之時——
地底深處,那道古老、陰冷、窺探已久的黑暗氣息,
不再隱藏。
整片山穀,瞬間被無邊黑霧籠罩。
一個低沉、蒼茫、橫跨萬古的聲音,緩緩在山穀上空響起:
“三姑……你壞了我的棋局……
真是,越來越有趣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