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死攥著那三枚銅錢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眼前的黑影,在雨幕中顯得愈發龐大。它沒有臉,隻有一具被燒得焦黑的輪廓,每走一步,地麵就會滲出一灘黑色的汙水。
那是怨氣。
濃得化不開的怨氣。
“別……別過來……”我喉嚨發緊,手裏的銅錢紅光暴漲。
紅光一亮,那黑影果然頓住了腳步,像是被什麽東西阻擋著,發出一聲低沉的、類似野獸的嘶吼。
它沒有上前,而是緩緩地轉過身,背對著我,指向了——後山的方向。
然後,它的身體開始一點點消融在雨裏,最終化作一縷黑煙,鑽進了我腳下的泥土中。
世界安靜了。
隻有雨聲和我的喘息聲。
我癱坐在廢墟裏,渾身的衣服都被雨水和冷汗浸透,懷裏卻還揣著那個父親留下的鐵盒子。
剛才那個黑影……是在給我指路?
它指向後山,是不是意味著,那裏還有最重要的東西?
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這裏的陰氣太重,再待下去,身體會被徹底吸幹。我必須按照它的指引,去後山看看。
我把鐵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好,重新將三枚銅錢揣進貼身的口袋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濘。
雨勢小了一些,天邊露出了一絲魚肚白。
我辨認了一下方向,沿著荒草間的小路,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後山走去。
陳家莊的後山,比我想象的還要荒涼。
這裏是整個村子的亂葬崗,幾十年沒人打理,墓碑東倒西歪,雜草長得比人還高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爛的味道,混合著泥土與腐葉的氣息。
我剛走進後山,口袋裏的三枚銅錢就開始微微發燙。
這一次,不是警告,而是指引。
銅錢的紅光,指向了後山最深處的一片窪地。
我順著紅光的方向走去,撥開半人高的雜草,腳下突然踩到了一塊硬東西。
低頭一看,是一塊破碎的墓碑。
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,但我勉強認出了兩個字:陳家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這裏,是陳家的墳地。
我繼續往前走,腳下的泥土越來越鬆軟,越來越潮濕。
突然,我的腳踝撞到了一個東西,整個人差點摔倒。
我扶住旁邊的一棵老樹,低頭一看,瞬間頭皮發麻。
那是一根骨頭。
一根人的股骨,從泥土裏露了出來,上麵還掛著幾塊腐爛的布片。
我強忍著惡心,伸手扒開周圍的雜草。
這一扒,嚇得我渾身一顫。
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下,密密麻麻埋著的,是成堆的骨頭。
有大人的,有小孩的,有男的,有女的。
它們雜亂無章地堆在一起,被泥土緊緊包裹著,顯然是當年那場大火後,被草草埋在這裏的受害者。
這裏就是……陳家莊真正的“亂葬坑”。
我深吸一口氣,雙手開始在泥土裏摸索。
既然黑影指向後山,那最重要的那具骨頭,一定就在這裏。
我的手指觸到了一塊溫熱的、形狀特殊的骨頭。
我猛地扒開泥土。
那是一顆頭蓋骨。
完整的頭蓋骨。
上麵布滿了燒痕,最中間有一個巨大的黑洞,那是火燒穿的痕跡。
而在頭蓋骨的左側太陽穴位置,我看見了一個清晰的、深褐色的印記。
那不是燒傷。
那是指甲印。
是被人用指甲活活摳出來的!
我盯著那道指甲印,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。
這道指甲印,形狀細長,邊緣銳利。
我太熟悉了。
我在父親的老照片裏見過。
當年的村長,張萬山。
隻有他,有這麽長、這麽尖的指甲。
這顆頭蓋骨的主人,當年是被張萬山活活摳出眼睛,然後活活燒死的!
我死死攥著頭蓋骨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就是他。
就是這個畜生,害死了陳家十七口,也間接害死了我的父母!
我將頭蓋骨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,繼續在骨頭堆裏翻找。
很快,我又找到了另外幾塊殘缺的骨頭。
肋骨、鎖骨、骨盆……
我將它們拚湊在一起,放在一旁。
這具屍骨,雖然殘缺,但至少,我把它從泥土裏“救”了出來。
我抱著拚湊好的屍骨,站起身,環顧四周。
這片亂葬坑,死氣沉沉。
但我知道,這裏還藏著另一個秘密。
一個能徹底揭開當年真相的秘密。
我看了看天色,太陽已經高高升起,陽光透過雲層,照在這片荒地上。
奇怪的是,陽光照到我身上,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,隻有刺骨的冰冷。
而這片亂葬坑,在陽光的照耀下,反而顯得愈發陰森。
陰氣不散。
怨氣不散。
我知道,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。
我抱著屍骨,轉身,準備下山。
就在這時,我的腳下,突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震動。
不是地震。
是有人在挖地。
而且,挖得很快。
我猛地回頭,看向亂葬坑的邊緣。
隻見雜草叢裏,一個人影正快速地向這邊靠近。
那個人影穿著黑色的衣服,戴著草帽,遮住了臉。
他的動作很隱蔽,卻很急切。
像是在找什麽東西。
我下意識地躲到旁邊的一塊巨石後麵,屏住了呼吸。
那個人影越來越近。
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。
是一個中年男人。
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,眼神陰鷙,嘴角帶著一絲貪婪的笑。
我認識他。
他是陳家莊當年的村醫,劉老根。
就是他,當年在大火現場,說是“搶救物資”,把陳家的一些遺物偷偷運走了。
他來這裏幹什麽?
他是不是也知道,這裏埋著陳家的屍骨?
還是,他在找當年張萬山藏在這裏的什麽東西?
我緊緊抱著懷裏的骨頭,屏住呼吸,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劉老根走到亂葬坑中央,蹲下身,開始在泥土裏瘋狂地扒挖。
他的動作很粗暴,泥土被他扒得到處都是。
突然,他的手停住了。
他挖出了一個東西。
一個小小的、用紅布包裹著的東西。
他開啟紅布,裏麵是一枚小小的、金色的牌子。
那牌子上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,看起來像是某種符咒。
我認得。
這是父親留下的鎮魂牌。
當年父親就是帶著這個牌子,去陳家莊調查的。
劉老根拿著鎮魂牌,臉上露出狂喜的表情。
“找到了……終於找到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張萬山那老東西藏了四十年,還是被我找到了!”
他把鎮魂牌塞進懷裏,站起身,準備離開。
就在這時,他似乎注意到了什麽,猛地抬頭,看向了我藏身的巨石方向。
他的眼神,像刀子一樣銳利。
“誰在那裏?!”
他大喝一聲,握緊了手裏的鐵鍬,一步步向巨石走來。
我的心,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我沒有退路了。
我抱著骨頭,從巨石後麵走了出來,直視著劉老根。
“是你。”劉老根看清了我的臉,眼神變得更加陰鷙,“你怎麽會在這裏?”
“我來看看。”我聲音沙啞,“看看你在找什麽。”
劉老根冷笑一聲,舉起了手裏的鐵鍬。
“看來,你知道的不少。”他的眼神凶狠,“既然知道了,就別想活著離開這裏。”
他一步步向我逼近。
我身後,是陡峭的山坡。
我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我將懷裏的頭蓋骨緊緊抱在懷裏,手心全是汗。
“劉老根,”我盯著他,“你當年做的事,以為沒人知道嗎?”
劉老根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什麽?”
“我知道,當年大火過後,你把陳家的鎮魂牌偷了出來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說,“我還知道,你為了掩蓋當年的罪行,把張萬山的罪證,偷偷埋在了這裏。”
劉老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麽知道?”
“我怎麽知道不重要。”我握緊了手裏的三枚銅錢,銅錢紅光暴漲,“重要的是,今天,你必須把真相說出來。”
劉老根看著我手裏發紅的銅錢,身體開始微微發抖。
“你……你身上有法器?”
“沒錯。”我冷冷地說,“這三枚銅錢,是專門用來對付你們這種作惡多端的人的。”
劉老根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,猙獰而瘋狂。
“法器?”他大笑,“在這後山,什麽法器都不好使!因為這裏埋著的,是死人!是怨氣最重的死人!”
他猛地揮動鐵鍬,向我砸了過來。
“我今天就把你埋在這裏,讓你永遠陪著他們!”
我側身躲開,鐵鍬擦著我的肩膀砸在地上,發出巨大的聲響。
我抱著骨頭,轉身,向山坡下跑去。
劉老根在後麵緊追不捨,嘴裏還在瘋狂地大喊大叫。
“你跑不掉的!你今天必死無疑!”
我拚命地跑,腳下的泥土濕滑,好幾次差點摔倒。
我能感覺到,身後的劉老根越來越近。
他的腳步聲,像重錘一樣,敲在我的心上。
就在這時,我腳下一空。
整個人,向山坡下滾去。
我像一片落葉一樣,從山坡上滾了下去。
身體不斷撞擊著岩石和樹木,骨頭被我抱在懷裏,雖然沒碎,但也震得生疼。
最後,我撞在一棵老槐樹下,停了下來。
我掙紮著爬起來,吐了一口嘴裏的泥土,抬頭一看。
這裏是後山的一處凹地,旁邊是一間破舊的小屋。
小屋的門已經破爛不堪,屋頂也塌了一半。
這是劉老根當年的舊宅。
我記得父親的日記裏寫過,劉老根在這裏住過。
劉老根也滾了下來,他摔得比我還重,躺在地上,疼得齜牙咧嘴。
他看見我,掙紮著爬起來,再次向我撲來。
“小丫頭,我看你往哪跑!”
我沒有退路了。
我衝進了那間破舊的小屋。
小屋裏麵,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網,到處都是破爛的傢俱。
我在屋裏四處亂竄,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。
劉老根在後麵緊追不捨。
“別躲了!你今天死定了!”
我躲到了一張破舊的桌子後麵,心髒狂跳。
劉老根衝進屋裏,四處張望。
“出來!我看見你了!”
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就在這時,我的腳不小心踢到了牆角的一個木桶。
木桶倒在地上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響。
劉老根立刻循聲望去。
“在那裏!”
他向我衝了過來。
我猛地從桌子後麵跳了出來,衝向門口。
劉老根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他的手,冰冷而有力。
“抓到你了!”
我拚命掙紮,想掙脫他的手。
就在這時,我懷裏的三枚銅錢,突然爆發出耀眼的紅光。
紅光瞬間籠罩了整個小屋。
劉老根發出一聲慘叫,他的手像被火燒到一樣,猛地鬆開了我。
他的手背上,浮現出三道黑色的紋路,和之前那個王大媽一模一樣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麽?!”劉老根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,瘋狂地搓揉著。
我趁機衝出了小屋。
我跑到凹地中央,回頭一看。
劉老根站在小屋門口,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和手,臉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。
那三道黑色的紋路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在他的手臂上蔓延。
“我的手……我的手怎麽了?!”
他發出淒厲的慘叫聲。
我沒有再看他一眼。
我知道,這是銅錢的懲罰。
作惡多端的人,終究會得到報應。
我抱著骨頭,轉身,向山下跑去。
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。
我跑回了陳家莊的村口,坐上了最早一班離開的公交車。
公交車緩緩駛離陳家莊,我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村子,心裏五味雜陳。
我知道,我還會回來的。
因為,我還有很多事沒做完。
我還有很多真相沒揭開。
公交車上,我抱著那具拚湊好的屍骨,坐在角落。
車上的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,但我不在乎。
我低頭,看著懷裏的頭蓋骨。
頭蓋骨的太陽穴位置,那道指甲印,在陽光的照射下,顯得格外清晰。
我知道,這具骨頭,隻是開始。
我還會找到更多的骨頭。
我還會找到更多的證據。
我還要為陳家十七口,討回一個公道。
我還要為我的父母,討回一個公道。
公交車繼續向前行駛,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。
我懷裏的三枚銅錢,溫度漸漸降了下來。
紅光也慢慢黯淡。
但我知道,銅錢的使命,才剛剛開始。
它不僅是索命的法器。
更是指引我的明燈。
它指引我找到骨頭,指引我找到真相,指引我走上這條,充滿荊棘與危險的道路。
我看著手裏的頭蓋骨,輕聲說:
“放心吧,我會替你們報仇的。”
“我會讓張萬山,和所有作惡的人,血債血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