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扶著氣息奄奄的李伯,掌心的銅錢被我攥得發燙。
窗外,十七道焦黑的人影靜靜佇立,月光把它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片沉默的審判。
它們在等。
等我帶它們,去討回四十年的血債。
“李伯,你撐住。”
我聲音發顫,卻異常堅定,“今天,我一定給陳家、給你、給王奶奶一個交代。”
陳守禮握緊了手裏的銅錢,臉上是壓抑了一輩子的恨:“走,去找張萬山。
這一次,他跑不掉了。”
我們推開房門。
十七道冤魂像是得到指令,緩緩轉過身,在前麵引路。
它們走得很慢,輕飄飄的,焦糊味隨風散開,整條巷子死寂一片,連狗都不敢叫。
村民們在門縫裏偷看,卻沒人敢出來。
他們怕冤魂,更怕那個藏了四十年的惡魔。
冤魂一路把我們帶到了村西頭的破廟。
廟門緊閉,裏麵卻透出微弱的燈光。
陳家老爺站在廟門前,緩緩抬起枯黑的手,指向大門。
我深吸一口氣,一腳踹開了木門。
“哐當——”
廟裏,一個佝僂的老人猛地回頭。
滿臉皺紋,眼神陰鷙,嘴角掛著狠戾。
正是張萬山。
他手裏還拿著一把鐵鍬,地上散落著挖出來的碎瓷片,顯然是還想再找古董。
看見我們,再看見門口那一片黑影,他臉色“唰”地慘白。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”
他嚇得連連後退,靠在牆上,渾身發抖。
“張萬山,你還認得我們嗎?”
陳守禮上前一步,聲音冰冷,“四十年了,你躲夠了沒有。”
張萬山牙齒打顫:“我……我沒有!大火是陳家老爺自己放的!和我無關!”
“到現在你還敢撒謊!”
我吼出聲,把李伯告訴我的一切,一字一句砸在他臉上:
“是你勾結土匪,泄露陳家藏古董的事!
是你帶人堵死門窗,放火燒了陳家老宅!
是你把十七口人活活燒死!
是你對外造謠,把髒水全潑在死人身上!
王奶奶是你殺的!李伯被你害成這樣!這一切,都是你幹的!”
張萬山臉色由白轉青,突然瘋笑起來:
“是我又怎麽樣?那些古董本來就該是我的!
陳家憑什麽世代風光?他們欠我的!我就是要讓他們死無對證!”
他猛地從懷裏掏出一把尖刀,紅著眼朝我衝來:
“既然你們都知道了,那就一起死!”
我嚇得僵在原地,避無可避。
就在尖刀快要刺到我胸口的瞬間——
一陣陰風突然炸開!
門口的十七道黑影同時動了。
它們發出尖銳、淒厲、壓抑了四十年的哭喊,猛地撲向張萬山。
“啊——!!!”
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破廟。
張萬山手裏的刀“哐當”落地,他被黑影團團圍住,渾身像是被無數隻手撕扯、按住。
他身上瞬間冒起淡淡的黑煙,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、潰爛。
那是陳家十七口人,受過的苦。
今天,百倍還給了他。
“饒了我……我錯了……我不敢了……”
他癱在地上,拚命磕頭,額頭血流不止,“我把東西都捐出去……我認罪……我去磕頭……放過我……”
陳家老爺的黑影緩緩上前,低頭看著他。
沒有恨,沒有怒,隻有一片死寂的悲涼。
四十年的冤屈,四十年的躲藏,四十年的謊言。
在這一刻,徹底清算。
張萬山渾身抽搐,眼神渙散,最後軟軟倒在地上,沒了氣息。
他死狀,和當年陳家被燒死的人一模一樣。
惡有惡報,血債血償。
黑影們慢慢停下動作。
焦黑的身影在月光下,一點點變得透明。
它們臉上的痛苦和怨恨,在一點點消散。
終於,露出了平靜的神情。
陳家老爺朝我微微頷首,像是在道謝。
隨後,十七道身影化作點點白光,緩緩升空,消失在夜色裏。
怨氣散了。
冤屈昭雪了。
它們,終於安息了。
我癱坐在地上,渾身脫力,眼淚控製不住地掉下來。
這一路的恐懼、絕望、掙紮,在這一刻,終於徹底結束。
陳守禮跪在地上,對著天空重重磕頭:
“叔伯們,安息吧。
家,我替你們守著。
公道,我替你們討回來了。”
我們趕回李伯家時,天已經矇矇亮。
李伯脖子上的銅錢印,淡了,消失了。
他臉色慢慢恢複紅潤,呼吸平穩,緩緩睜開了眼。
“娃……結束了?”
他聲音虛弱,卻帶著釋然。
我點點頭,淚水滑落:
“結束了,李伯。都結束了。”
張萬山伏法,陳家昭雪,怨氣消散。
所有的債,都還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