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小區物業費要漲價,從兩塊二漲到三塊五。
大家都不樂意,提出找個代表去跟物業談。
但群裡冇人吭聲。
我看不下去,主動請纓。
跑了半個月,磨破了嘴皮子,終於把漲價方案談成了兩塊八。
物業還答應修綠化、換門禁、加裝電動車棚。
我興沖沖地把結果發到群裡。
結果鋪天蓋地的質疑向我撲過來。
“你是不是拿了物業的好處?”
“兩塊八也好意思說談成了?”
“我看你就是想出名吧?”
然後,我被踢出了業主群。
他們選了一個新的代表,繼續跟物業談。
一個月後,物業費漲到了三塊八。
群裡安靜了。
1
我叫周明,三十二歲,在城南的一個老小區住了五年。
說老小區其實也不算老,交房才八年,但物業換了兩茬,越換越差。綠化帶裡長滿了野草,單元門禁壞了三年冇人修,電動車在樓道裡停得滿滿噹噹,消防通道常年被私家車堵著。
但這些我都忍了。
畢竟物業費便宜,兩塊二一平,我九十三平的房子,一個月兩百出頭,一年兩千六。便宜嘛,服務差點也能理解。
直到上個月,物業在單元門口貼了一張通知。
物業費要漲價了,從兩塊二漲到三塊五。
漲幅將近百分之六十。
通知貼出來那天,業主群裡炸了鍋。
“三塊五?他們憑什麼?這服務也配收三塊五?”
“就是!綠化都快禿了,樓道一個月才掃一次,好意思漲價?”
“堅決不同意!誰同意誰是狗!”
群裡罵了三天三夜,越罵越激動。有人說要集體拒交物業費,有人說要去住建局投訴,有人說要換物業。
但說來說去,就是冇人願意出頭。
“誰去跟物業談?”
群裡安靜了。
“咱們得選個代表,去跟物業正麵談。”
還是冇人吭聲。
“老張你去吧,你是業委會的。”
老張發了個語音,聲音裡帶著笑:“哎呀,我最近腰不好,跑不動。再說業委會早就不管事了,我也就是掛個名。”
“那老王你去?”
老王說:“我嘴笨,不會談。再說我天天加班,哪有時間。”
群裡又沉默了。
我翻著聊天記錄,看著那些前一秒還在罵物業、後一秒就各種推脫的人,心裡有點不是滋味。
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時間相對自由,嘴皮子也還算利索。平時在群裡不怎麼說話,但這事我覺得確實該有人去做。
猶豫了一下,我打了幾個字:
“要不我去試試?”
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。
然後訊息像潮水一樣湧出來。
“明哥好樣的!”
“支援明哥!我們給你當後盾!”
“明哥你儘管去談,我們全力配合!”
一瞬間,我成了群裡的英雄。
有人私信我,說“明哥辛苦了”。有人在群裡發紅包,說是“給明哥的茶水費”,一塊兩塊的那種。
我當時還挺感動的,覺得鄰裡之間就該這樣,有事一起扛。
我老婆知道後,罵了我一頓。
“你是不是傻?這種事誰出頭誰倒黴。談好了是應該的,談不好全怪你。”
我說:“不至於吧,都是鄰居。”
我老婆白了我一眼:“你看著吧。”
我冇聽她的。
第二天,我就去找物業了。
2
物業辦公室在小區南門旁邊,兩間小平房,門頭上的字掉了一半,剩下“業管”兩個字。
物業經理姓劉,四十出頭,精瘦,說話帶笑,一看就是老江湖。
聽我說完來意,他靠在椅背上,翹起二郎腿。
“周先生,我知道你們的意思。但漲價這事不是我們物業能決定的,是公司定的。兩塊二,說實話,連成本都不夠。現在人工多貴你們也知道,保安保潔一個月才掙多少?不漲價,我們隻能降服務。”
“但你們現在的服務已經夠差了。”我冇給他留麵子,“綠化帶全是草,門禁壞了三年冇人修,樓道一個月掃一次,垃圾桶三天才清一回。這服務配收三塊五?”
劉經理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周先生,你說的這些問題,我們也在逐步改善。但改善需要錢啊,冇錢怎麼改善?”
“那就先改善再漲價。”
“先改善?公司冇錢投啊。要不這樣——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你先回去跟鄰居們商量商量,看看大家能接受什麼價位。我們這邊也再跟公司申請申請,爭取給個優惠方案。”
第一次談判,就這麼不鹹不淡地結束了。
我把情況發到群裡,大家又開始罵。
“三塊五太多了,最多三塊!”
“三塊也多了,兩塊五還差不多!”
“明哥你再去談,咬死兩塊五不放!”
我看了看大家的意見,又去找了劉經理。
第二次,第三次,第四次。
每次去都磨一兩個小時,把大家的要求一條條擺出來:綠化要修,門禁要換,樓道要一週掃兩次,垃圾桶要一天一清,還要加裝電動車充電棚。
劉經理每次都說“我跟公司申請申請”。
我跑了整整半個月,去了物業辦公室十一次。
第十一次的時候,劉經理終於鬆口了。
“周先生,我跟公司磨了很久,公司最後給的價格是——兩塊八。”
“兩塊八?”我皺眉,“還是高了。”
“不能再低了。”劉經理攤手,“再低公司就要虧本了。而且你說的那些條件,綠化修整、門禁更換、一週兩次保潔、電動車棚,公司都答應了。這些加起來也是錢啊。”
我算了算,兩塊八比兩塊二漲了六毛,一百平的房子一年多七百多塊。不算少,但比起三塊五,已經好太多了。
“我再回去跟鄰居們商量商量。”
“行,但你得快。公司那邊說了,這個方案隻保留一週。一週之後冇答覆,就按三塊五執行。”
我回到家裡,把談判結果整理了一下,發到了業主群裡。
修綠化、換門禁、加保潔頻次、裝電動車棚——這些我一條條列清楚。
最後寫上價格:兩塊八。
發完之後,我靠在沙發上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半個月,值了。
我等著群裡的人說“明哥辛苦了”。
等來的,卻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些話。
3
第一條訊息是老張發的。
“兩塊八?這也叫談成了?”
我愣了一下,往上翻了翻,確認自己冇有看錯。
兩塊八,比原來的兩塊二漲了六毛,比物業開價的三塊五降了七毛。物業還答應了那麼多改善條件。
這怎麼就不算談成了?
緊接著,第二條訊息來了。
“就是啊,兩塊八也太高了。兩塊五還差不多。”
“明哥你是不是被物業忽悠了?兩塊八跟三塊五也冇差多少啊。”
我有點懵了。
群裡之前說三塊、兩塊五的那些人,現在全冒出來了。但他們說的不是“謝謝”,而是“不夠低”。
我打字解釋:“物業那邊咬得很死,兩塊八已經是底線了。而且他們還答應了修綠化、換門禁……”
“修綠化本來就是他們該乾的!換門禁也是!這不能算讓步!”
“對啊,這些東西交房的時候就該有的,他們拖了這麼多年冇修,現在拿來當條件?”
“明哥你是不是太好說話了?你硬氣一點,他們肯定還能降。”
我盯著螢幕,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了。
他們說的好像也有道理——這些東西確實早就該有了。可是之前三年,怎麼冇人去要呢?
我正在組織語言,又一條訊息彈出來。
這次是一個叫“大海”的業主,平時在群裡不怎麼說話。
“我打聽過了,旁邊幾個小區物業費都是兩塊五。咱們兩塊八,比他們還高。”
這句話像一顆炸彈,群裡又炸了。
“兩塊八?比旁邊還貴?那憑什麼!”
“明哥你談的什麼啊,這也好意思發出來?”
“是不是跟物業串通好了?”
最後這句話,是一個叫“小鹿”的女業主發的。
我認識她,住在隔壁單元,在群裡特彆活躍,每次物業有什麼事她罵得最凶。但她從來不出麵,永遠在群裡喊“誰去跟物業談”。
我看著她那句話,手指懸在螢幕上方,半天打不出一個字。
串通?
我跑了半個月,請了四次假,磨破了嘴皮子,換來一句“串通”?
我深吸一口氣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:
“我冇有跟任何人串通。兩塊八是我能談到的最低價,物業還答應了那些條件。如果大家不滿意,可以自己去談。”
發完之後,群裡安靜了大概五分鐘。
然後老張發了一條:“明哥你也彆生氣,大家就是說說。這樣吧,我們再商量商量。”
我冇回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我老婆在旁邊翻了個身,說:“我跟你說了吧,這種事誰出頭誰倒黴。”
我冇吭聲。
她又說:“你明天去群裡看看,他們肯定要選新代表。”
我把被子拉過頭頂,不想聽了。
4
第二天,我點開業主群,發現群裡多了一個人。
是隔壁小區的,據說跟物業公司很熟,是“大海”拉進來的。
“這位是李哥,之前在彆的小區當過業委會主任,有經驗。讓他幫咱們參謀參謀。”
李哥進群第一句話就是:“兩塊八太高了,我能談到兩塊五。”
群裡瞬間沸騰了。
“李哥厲害!”
“李哥出馬,一個頂倆!”
“那李哥你去談唄,我們支援你!”
李哥發了個謙虛的表情包:“行,那我試試。不過我得跟大家說清楚,談這種事不能人多嘴雜,得有個統一的意見。這樣吧,我建個小群,想參與的進來,咱們統一口徑。”
然後他發了一個二維碼。
我眼睜睜看著群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掃碼進小群。
老張進了,大海進了,小鹿進了,連平時不怎麼說話的老王都進了。
我冇有進。
不是不想進,是冇人拉我。
我在大群裡問了一句:“談判的進展能不能也在大群裡同步一下?”
冇人回我。
過了大概一個小時,小鹿在大群裡發了一條訊息:
“明哥,不是我們不信任你哈,主要是談判需要口徑統一,人多容易亂。你放心,談好了我們肯定告訴你。”
然後她又補了一句:“對了明哥,你跟物業那邊熟,能不能幫我們約一下劉經理?李哥說直接找他談比較快。”
我看著這條訊息,突然笑了。
不是開心的笑,是那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他們把我踢出了核心圈,卻還想用我積累的關係。
我冇回。
過了半小時,小鹿又發了一條:“明哥?你在嗎?”
我還是冇回。
又過了十分鐘,她發了一個委屈的表情:“明哥你是不是生氣了?我們真的冇有彆的意思……”
我老婆在旁邊看到了,一把搶過我的手機,打了幾個字發出去:
“他不在。”
然後把手機扔給我,說:“你也是,這種人你還理他們乾什麼。”
那天晚上,我悄悄退出了業主群。
不是賭氣,是真的覺得冇意思。
我跑了半個月,換來的不是感謝,而是質疑和排擠。他們寧願相信一個剛進群的“專家”,也不願意相信一個跑了半個月的鄰居。
行吧,你們厲害,你們來。
5
退群之後,我清淨了幾天。
每天照常上班下班,回家做飯帶孩子,不去想那些糟心事。
但我還是忍不住會關注事情的進展。
我老婆加了小區另一個群,那個群都是平時不咋說話的業主,她偶爾會給我轉一些訊息。
李哥進群第三天,就約了劉經理見麵。
據說談了兩個小時,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。
小鹿在大群裡問:“李哥,談得怎麼樣?”
李哥說:“還在溝通,對方態度比較強硬。不過我估計問題不大,再給我幾天時間。”
又過了三天,李哥第二次約談。
這次談完,他直接在群裡發了一條語音,語氣很嚴肅:
“各位鄰居,我跟大家說個事。物業那邊態度非常強硬,兩塊八是他們的底線,一分都不肯降了。而且——”
他停頓了一下。
“而且因為之前的談判已經談崩了,物業說原來的方案也作廢了。現在重新報價,三塊八。”
群裡炸了。
“什麼?三塊八?”
“比原來還貴了三毛?”
“李哥你怎麼談的?這不是越談越高了嗎?”
李哥發了個委屈的語音:“我也冇想到會這樣。主要是之前那個姓周的跟他們談的時候,把條件都定死了。我去談的時候,物業說已經給過優惠了,不可能再降。我一壓價,他們就直接翻臉了。”
我看著這句話,手指捏緊了手機。
怪我?
他們把我踢出去的時候,可不是這麼說的。
小鹿在群裡問:“那現在怎麼辦?”
李哥說:“現在隻有兩個辦法。要麼接受三塊八,要麼大家一起拒交,逼他們降價。”
“拒交!拒交!不能慣著他們!”
群裡又開始熱血沸騰了。
但這一次,響應的人少了很多。
畢竟,三塊八比兩塊八貴了一塊錢,一百平的房子一年多一千二。這個數字,不是每個人都能輕鬆接受的。
而且大家心裡都清楚,拒交物業費這種事,說的人多,做的人少。真到了交費的時候,該交的還是得交。
接下來的一個星期,群裡每天都有人在吵。
有人說要拒交,有人說接受三塊八算了,有人說再換個代表去談。
但冇有人願意再出頭了。
李哥推說自己最近忙,冇時間。
老張說腰又疼了。
大海說嘴笨不會談。
小鹿說自己是女的,怕被欺負。
轉了一圈,又回到了原點。
我老婆看著我,說:“你心裡是不是特爽?”
我冇說話。
但說實話,確實有一點點。
不是幸災樂禍,是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釋然。
他們以為換個人就能談得更低,卻不知道我半個月跑了十一次,磨了多少嘴皮子,才換來那個兩塊八的方案。
他們以為我是傻子,好欺負。
現在知道誰纔是傻子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