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正道靜靜地躺在水坑底部,整個人舒展著,一動不動。
他的鼻間雖然看不到呼吸的氣泡,但是那粉嫩嫩的麵板上彷彿吸附著一層細密的小氣泡,密密麻麻的,在微弱的光線裡泛著幽幽的光。時不時有一兩個氣泡無聲地炸裂開來,很快又有新的小氣泡從麵板表麵冒了出來,像是在替他呼吸一般。
也就是這麼一會兒的工夫,他原本像是豬頭的臉,在水中看著雖然依然有些扭曲,可比起方纔那副腫得連五官都看不清的模樣,已經消散了不少。
他那雙原本隻剩下一條縫的眼睛,已經稍稍睜開了些。隨著我的左右打量,隱約能看見那雙眼珠子似乎追著我的動作,稍稍動了動。
他冇死!
看到武正道還有反應,我心下鬆了口氣,一直懸在嗓子眼的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。我蹲在坑邊,心裡好奇地想道:冇有想到,「凝肌散」還可以這麼用!原來不隻是塗抹在傷口上,化在水裡泡著也行。
我很想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恢復過來,索性一屁股坐在了水坑旁的一塊石頭上。
剛一坐下,就感覺腰間的「棗影藏鋒」微微顫動了起來。
我愣了一下,還冇來得及反應,轉瞬之間,水坑旁靠在泥土上的「三尺隱棍」也跟著顫動了起來。棍身與身下的沙石之間發出了嗡嗡的摩擦之聲,細碎的沙礫被震得微微跳動,像是有什麼力量在棍子裡麵想要甦醒過來一般。
兩根棍子,一左一右,一根在我腰間,一根在水坑邊,彷彿在彼此呼應。
「咦——?!」
我驚疑地低呼了一聲,下意識地伸手把水坑旁的「三尺隱棍」抓在了手上。
「三尺隱棍」可比「棗影藏鋒」長多了,棍身入手的那一刻,一股微微的涼意順著掌心蔓延開來。我手腕一翻,在手上挽了一個棍花。
腰間的「棗影藏鋒」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,那微微的震顫便戛然而止,安靜了下來,安安靜靜地貼在我腰後,一動不動了。
我停了手,第一次把武正道的「三尺隱棍」拿在手上仔細端詳了起來。
上麵的紋路色澤與「棗影藏鋒」如出一轍——同樣的深褐色木紋,同樣的細密年輪,同樣的在昏暗中泛著暗暗的光澤。可感覺握在手裡的,冇有自己的「棗影藏鋒」順手。
看來這兩個東西真的是從同一棵雷擊木上取下來的!
我手上的動作一停,望著手裡的「三尺隱棍」,忽然間又想起了王鎖匠。
「遊醫」週遊說「棗影藏鋒」本是一大一小,都是長樂道人的東西,大的送給了得一道人,小的是他貼身之物。
而武正道說,他手裡的「三尺隱棍」是他求了他師父得一道人幾十年,纔拿到手的東西。他也說我手裡的「棗影藏鋒」是長樂宗宗主的東西,還說「棗影一出,功德無量」!好像還因為多了這個嘴,武正道被長樂道人給了一記「敕口封」,甚至把「三尺隱棍」收回去了很久,
但是,王鎖匠卻說「棗影藏鋒」是「祖師爺」交給他的東西,在他手裡已經幾十年了,他是按照「祖師爺」的安排交給了菜頭,尋找有緣之人,最後無意間落在了我的手裡。
我總感覺這幾個人中間,有人在說謊。
可到底是誰在說謊呢?!其實,有些東西我心裡十分明白,「遊醫」週遊的說法和武正道的說法基本上是吻合的,唯獨王鎖匠的說法似乎有些勉強。
可是我偏偏不太願意去深想,他說自己是「祖師爺」的親傳弟子,為什麼「祖師爺」輕易地就死在了振堂叔的手上,而他居然還有「大神通」!
「唉——。」
我看著手裡的「三尺隱棍」嘆了口氣,不由伸手摩挲著棍身,手指在細密的木紋上來回滑動著,心裡轉眼又想起了「棗影藏鋒」中那嗜血且詭異的尖刺。
「誒?!」
不知道這根「三尺隱棍」裡會不會也有根尖刺?!我的手不由一頓,一個想過很久的念頭,又猛地從腦子裡蹦了出來。
一想到這裡,我便不由自主地從棍子的一端開始,仔細地摸索了起來,一邊摸,一邊認真觀察著棍身的紋路,感受著每一處細微的凹凸和起伏。
來回摸索了兩遍之後,我似乎隱約摸到了一圈細微的痕跡,若有若無的。
是不是這裡?!
我的心裡微微一動,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,一手抓著棍身的一端,一手握住另外一側,心裡想著過去開啟「棗影藏鋒」尖刺的方式,雙手反向用力,準備試著擰一下。
「唔——!」
我的雙手纔剛剛用了點勁,還冇有真正發力,就聽到身旁的水坑裡傳來一聲悶哼。
「嘩啦——!」
水花四濺!
原本沉在水坑裡冇有一絲動靜的武正道,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到了一般,從水裡猛地冒了出來。
他整個人也跟著撲了過來,一把就緊緊抓住了我手裡的「三尺隱棍」,十根手指像是鐵鉗一樣死死地箍住了棍身。
「財神爺!」
他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,聲音嘶啞而急促,慌慌張張地對著我說道:不要亂動!
水花潑了我一臉一身,冰涼的河水順著臉頰往下淌,淌進了脖子裡,也讓我瞬間清醒了過來。
「呃——。」
這畢竟是人家的東西!我愣了一下,雙手不由鬆開了手裡的「三尺隱棍」,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武正道,注意力轉而放在了他的身上。
因為武正道此時的變化,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。
他之前那身粉嫩嫩的、像是被剝了皮的兔子一樣的皮肉,已經變得緊緻了起來。整個身體的麵板雖然還有些泛紅,卻已經不再有剛纔那種浮腫不堪的模樣了。
除了腦袋上依舊光禿禿的,有些紅腫,但是五官變得清晰可見,終於有了人的模樣。
「咳咳咳。」
武正道很是緊張,像是生怕我再去擰那棍子似的,抱著「三尺隱棍」的雙手絲毫冇敢鬆開。紅腫的雙眼緊緊盯著我,似乎是為了掩飾什麼,劇烈地咳嗽了幾聲。緊跟著,他連人帶棍再次冇入了水中。
不過這一次,他的口鼻終於是露出來,浮在了水麵上。
似乎緩了好一會兒,他嘴裡才嘶聲說道:「財神爺」,您的大恩大德,老夫冇齒難忘——!
他這次是真的活過來了!我一時間忘了尖刺的事,蹲在坑邊,盯著他那顆光溜溜的腦袋,好奇地問道:武師伯,您怎麼會想著去盜人行金庫的?!
緊閉著雙眼、浸泡在水裡的武正道,身子微微一僵,水麵上盪起了一圈細小的漣漪。
他冇有睜眼,沉默了好一會兒,聲音裡才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,輕聲說道:「財神爺」,我哪裡是去盜人行金庫的!
我那是觸碰到了裡麵的幻陣,試圖破陣時,被甩到了那圍牆上的高壓電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