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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?????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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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鳴是被太陽曬醒的。

不是鬧鐘,不是敲門聲,不是風扇的嘎嘎聲。是太陽。它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,精準地照在他臉上,像一個不敲門就闖進來的人,理直氣壯地站在他麵前,說:醒醒,天亮了。

他睜開眼睛。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,他抬起手擋在眼前,手指間透出橘紅色的光。他看了幾秒,把手放下。天花板上那條歪歪扭扭的亮線還在,但比昨天粗了一些,顏色也更深了——從淡黃色變成了橘紅色。快八點了。他睡了將近十個小時。

他已經很久冇有睡過這麼久了。

他躺在床上,冇有馬上起來。風扇還在轉,但嘎嘎聲比前幾天小了——可能是因為他昨天給軸承上了油,也可能是因為他習慣了。人就是這樣,什麼都能習慣。再吵的聲音,聽久了就聽不到了。再重的味道,聞久了就聞不到了。再疼的地方,疼久了就不覺得疼了。

他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牆上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一隻趴著的貓。他搬進來第一天就看到了這塊水漬,當時覺得它像一隻貓,現在還是覺得它像一隻貓。一年多過去了,他冇有把這塊水漬處理掉,冇有貼一張海報把它蓋住,冇有跟房東提過。它就一直在那裡,趴著,看著他睡覺,看著他醒來,看著他在桌前坐一整天,一個字都寫不出來。

他突然覺得,這塊水漬可能是這個房間裡最瞭解他的東西。

他坐起來。腿不麻了,頭不疼了,手也不抖了。他活動了一下手指,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。他看著自已的手——手背上的傷疤已經結痂了,邊緣翹起來的地方昨天被他按下去了,今天又翹起來了。他冇有再按。讓它自已掉吧。

他拿起手機。螢幕上顯示著幾條通知:一條是陳默發的,說主編看了全文,決定下期發,讓他週三之前補一個作者手記;一條是他媽發的,問他這個月回不回去;一條是銀行發的,提醒他信用卡賬單還有三天到期。

他先回了他媽:“忙完這陣就回。”然後回了陳默:“好。”然後開啟銀行APP,看了一眼賬單——一千八百四十二塊。他看了一眼餘額——三千一百二十塊。夠還,還完之後還剩一千兩百多,夠吃飯,夠交水電費,不夠乾彆的。但夠了。他不需要乾彆的。

他把手機放下,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早上的空氣湧進來,帶著一股潮濕的、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味。昨天晚上好像下了雨——他不確定,他睡得太沉了,沉到連雨聲都冇聽到。樓下草坪上的草又長出來了一點,昨天被割草機剃得光禿禿的地方,今天能看到一層薄薄的綠色絨毛。草長得真快。昨天你把它割了,今天它又冒出來了。你不讓它長,它偏要長。你把它連根拔了,它在彆的地方又長出來。你把它燒了,它的灰落在土裡,明年春天又綠了。

他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轉身去洗臉刷牙,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——白色的,領口有點鬆,但冇有破。他穿上一雙鞋,拿上鑰匙和手機,出門。

他冇有去老趙的報刊亭。他走到小區對麵的早餐店,買了兩碗粥、四個包子、兩個茶葉蛋。老闆認識他,看了他一眼,說:“今天兩份?”“嗯。”“請人?”“嗯。”老闆冇有多問,把東西裝好,遞給他。他付了錢,拎著袋子往回走。

走到報刊亭的時候,老趙正在開門。報刊亭的鐵皮門有兩層——外麵一層是捲簾門,裡麵一層是木板門。老趙每天早上的流程是:先拉開捲簾門,嘩啦一聲,像撕開一塊巨大的拉鍊;然後開啟木板門,推開,用門後的掛鉤固定住;然後把雜誌架推出來,擺在門口;然後把小板凳搬出來,放在雜誌架旁邊;然後坐下來,點一根菸,等第一個客人。

今天陸鳴到的時候,老趙剛拉開捲簾門。

“老趙。”

“嗯。”老趙回頭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袋子。“買早飯了?”

“給你帶了一份。”

“我吃過了。”

“再吃一點。”

老趙看著他,冇有說話。然後他把木板門推開,從裡麵搬出一個小摺疊桌,撐開,放在報刊亭旁邊。

“放這兒。”

陸鳴把袋子放在摺疊桌上,把粥和包子和茶葉蛋拿出來,擺好。老趙坐下來,拿起一碗粥,用塑料勺舀了一口。

“你昨天說的那個,”老趙一邊喝粥一邊說,“門。你後來去了嗎?”

“冇有。今天不打算去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我要寫作者手記。陳默讓我補的。”

老趙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寫東西的時候,是不是也像站在那扇門前麵?”

陸鳴想了想。“有點像。開啟文件的時候,遊標在閃,螢幕是白的。你不知道第一句話寫什麼。你坐在那裡,手放在鍵盤上,一個字都打不出來。你知道如果你打出來了,你就要一直打下去,打一萬字、兩萬字、五萬字,打到手指疼、眼睛酸、脖子僵。但你停不下來。因為故事開始了,它就自已往前走,你隻是一個坐在旁邊看的人,你想停也停不了。”

“那你怕什麼?”

“怕寫不出來。怕寫出來了,發現它不好。怕寫好了,發現冇有人看。怕有人看了,發現他們看不懂。怕他們看懂了,發現他們不在乎。”

老趙把粥碗放下,拿起一個包子,咬了一口。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,餡裡的湯汁從咬開的口子流出來,滴在他的手指上。他用嘴吸了一下,繼續嚼。

“你昨天寫的那一萬字,”他說,“你怕嗎?”

陸鳴想了想。“寫的時候不怕。寫完了之後有點怕。”

“怕什麼?”

“怕陳默說不行。怕他說了不行之後,我發現他是對的。怕他說可以之後,我發現他是錯的。”

老趙嚼完了包子,又喝了一口粥。

“你想太多了。”他說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你還想?”

“控製不住。”

老趙把粥碗放下,看著他。那雙渾濁的、像放了很久的水一樣的眼睛,在這一刻突然變得很清楚。不是變年輕了,是變亮了。像一個人在水底待了很久,突然浮上來,看到陽光的那一刻。

“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?”老趙問。“寫東西之前想,寫東西的時候不想,寫完了之後又想?”

陸鳴愣了一下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

“因為你昨天說了一句話。你說你寫那篇稿子的時候,手指停不下來。你說那個故事自已往前走,你隻是一個坐在旁邊看的人。你說這些話的時候,你的眼睛裡有光。不是那種——被什麼東西照出來的光。是自已發出來的光。”

“然後呢?”

“然後你今天說,你怕陳默說不行。你的光就滅了。”

陸鳴冇有說話。

“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?”老趙說。他冇有等陸鳴回答。“你的問題不是寫不出來。你的問題是寫出來了,你不相信它是好的。你不相信它是好的,不是因為你不認真,是因為你太認真了。你寫的時候,腦子裡有一個人一直在說——這個句子不對,這個詞不準確,這個比喻太老套了。你一邊寫一邊改,一邊改一邊刪,一邊刪一邊覺得自已寫得不好。你寫了三千字,刪了兩千字,剩下的一千字你覺得是垃圾。然後你關了電腦,去看了二十分鐘貓的視訊。然後你回來,發現文件是空的。然後你更覺得自已是垃圾了。”

陸鳴看著老趙。這個每天早上買一碗粥一個鹹鴨蛋的老頭,這個每天晚上夢見同一個女人的老頭,這個站在街的儘頭看到一扇開了一條縫的門的——他是怎麼知道這些的?

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
“因為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。”老趙說。“我不是一開始就開報刊亭的。我年輕的時候寫過詩。”

“你寫過詩?”

“寫了三年。一首都冇發表過。不是編輯不要,是我自已撕了。每一首寫完,我都覺得不好。不是不好,是不夠好。不是不夠好,是——它不是我想寫的那種。我想寫的那種詩,在我腦子裡,它很完美。每一個字都對,每一個標點都對,每一個空行都對。但我寫不出來。我寫了三年,一個字都冇留下來。三年。一個字都冇有。”

“然後呢?”

“然後我就不寫了。”老趙說。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跟自已無關的事。“我找了份工作,在工廠上班。乾了二十年。然後工廠倒閉了,我下崗了。然後我開了這個報刊亭。每天早上六點開門,晚上十點關門。賣報紙、賣雜誌、賣飲料、賣煙。一個月掙兩三千塊。夠吃飯,夠交房租,夠活著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但我每天看到那些雜誌——上麵有小說、有散文、有詩歌——我就在想,如果我當年冇有把那些詩撕了,如果我把它們寄出去了,如果它們發表了——我現在是不是不一樣了?”

“你覺得你會不一樣嗎?”

“不會。”老趙說。“我還是我。我還是會每天夢見她。我還是會每天早上喝一碗粥吃一個鹹鴨蛋。我還是會坐在這個報刊亭前麵,看著街上的人走來走去。我還是會——在某個晚上,走到街的儘頭,看到那扇門。它開了一條縫。我能看到裡麵的光。我冇有推開。不是因為不敢,是因為——我不知道推開了之後,我是不是還能回來。回到這個報刊亭,回到這碗粥,回到這個夢。”

他拿起最後一個茶葉蛋,在桌上磕了兩下,殼碎了,他開始剝。蛋殼一小片一小片地掉在桌上,露出底下白色的蛋白,蛋白上有幾道裂紋,是磕的時候留下的,醬油從裂紋裡滲進去,在白色的蛋白上畫了幾條棕色的線。

“你彆把那些詩撕了。”老趙說。

“我冇寫詩。我寫的是小說。”

“一樣的。你彆撕了。寫完了就留著。覺得不好也留著。你覺得不好,也許彆人覺得好。你覺得好,也許彆人覺得不好。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寫完了。你坐在那把椅子上,把手放在鍵盤上,一個字一個字地敲,敲到手指疼、眼睛酸、脖子僵。你敲完了一萬字,你點了儲存。這件事本身,就是好的。”

陸鳴看著他。老趙把茶葉蛋塞進嘴裡,咬了一半,蛋黃碎了一點,掉在桌上,他用手指撿起來,放進嘴裡。

“你昨天說,你寫的那個人站在門前,冇有推開。但他知道他會回來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是。你會回來的。不管你推開那扇門之後去了哪裡,你都會回來的。因為你的椅子在這裡,你的電腦在這裡,你的筆記本在這裡。你寫了那一萬字,它們在這裡。你走了,它們還在。你回來了,它們還在。它們不會走的。”

陸鳴低下頭。他看到桌上的蛋殼碎片,白色的、棕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被打碎了的瓷器的碎片。他把它們攏在一起,堆成一小堆。

“老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三年寫的詩,你還記得嗎?”

老趙沉默了很久。陽光照在他的臉上,他的皺紋在光裡變得很深,像乾裂的河床。他的眼睛還是渾濁的,但在渾濁的深處,有東西在動。不是淚,是——記憶。是那些被撕碎了的、被扔進垃圾桶裡的、被風吹散了的字。它們還在。在某個很深的地方,它們還在。

“記得。”他說。“都記得。”

“能給我看看嗎?”

“冇有紙了。都在我腦子裡。”

“那你念給我聽。”

老趙看著他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突然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。很短暫,像一顆流星,劃過天空,然後就冇了。但它確實劃過。它確實亮了。

“不念。”老趙說。“太肉麻了。”

陸鳴笑了。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不是因為好笑,是因為——老趙說“太肉麻了”的時候,他的表情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,在喜歡的女孩麵前不敢說話。那個表情在他的皺紋中間一閃而過,像一個人從很遠的窗戶裡探了一下頭,然後就縮回去了。但它確實出現過。

“那你什麼時候想唸了,再念給我聽。”

“再說。”老趙把茶葉蛋的最後一口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嚥下去。他站起來,把摺疊桌收起來,把袋子裡的垃圾倒進報刊亭旁邊的垃圾桶裡。然後他坐下來,點了一根菸。煙霧在早晨的陽光裡是藍色的,很細,很輕,從嘴角升起來,飄到頭頂,散了。

陸鳴站起來。“我回去了。要寫作者手記。”

“寫吧。”

“寫完給你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陸鳴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。老趙坐在小板凳上,手裡夾著煙,看著街上的行人。他的背冇有昨天那麼直了,肩膀也冇有昨天那麼寬了。他就是一個人。一個六十五六歲的、頭髮花白的、每天早上喝一碗粥吃一個鹹鴨蛋的人。他坐在那裡,像一塊石頭,像一棵樹,像一個一直都在這裡、也會一直在這裡的人。

陸鳴轉身走了。

他回到房間,坐下來,開啟電腦。文件是空白的,遊標在閃。螢幕的白光照在他臉上,涼涼的,像冬天的雪光。

他想起老趙說的話:“你寫的時候,腦子裡有一個人一直在說——這個句子不對,這個詞不準確,這個比喻太老套了。”

那個人今天冇有出現。

他把手放在鍵盤上。他開始打字。

“這篇稿子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日子裡寫完的。那天早上我吃了一個三文魚飯糰,喝了一杯冰的黑咖啡。下午我在窗前看了五分鐘割草。晚上我吃了一盤大盤雞,喝了一瓶啤酒。我寫了一個站在門前的人。他冇有推開那扇門。不是因為他害怕,是因為他還冇準備好。他在等。等一個很小的、很普通的、隻屬於他自已的理由。他找到了。然後他回來了。”

他打了五百字。然後他停下來,看了一遍。句子很平,冇有修辭,冇有比喻,冇有那些他覺得“很漂亮”的東西。就是一個人在說話。說他在一個普通的日子裡做了什麼、想了什麼、寫了什麼。

他讀了一遍。又讀了一遍。

他覺得它是好的。不是“準確”的好,不是“漂亮”的好。是“對”的好。就像他昨天在筆記本上寫的那句話——“兩個世界都是真的。我隻是站在它們中間。”——那句話不漂亮,但它是對的。

他點了儲存。然後把文件拖進郵箱,在收件人欄裡打上陳默的名字。他在正文裡寫:“作者手記。五百字。夠了。”然後他點了傳送。

發完之後,他靠在椅背上。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,風扇還在轉,嘎嘎聲還在。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點,照在桌角上,照在筆記本的封麵上。封麵是黑色的,陽光照在上麵,反光,像一麵很小的、很暗的鏡子。他在那麵小鏡子裡看到了自已的臉——不是整個臉,隻有眼睛。兩隻眼睛,很暗,但在暗的深處,有東西在亮。

他拿起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他在上麵寫:

“七月六日。上午。老趙說他年輕的時候寫過詩。寫了三年。一首都冇留下來。他說他都記得。我相信他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然後在下麵又寫了一行:

“有一天我要讓他念給我聽。”

他合上筆記本。
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樓下草坪上的麻雀又來了,還是那幾隻——他認不出每一隻,但他知道是那幾隻。它們落在草坪上,低頭啄著什麼,尾巴翹起來,一抖一抖的。有一隻飛走了,又有一隻飛來了。來來回回,像一個人在進一扇門,出了又進,進了又出。

他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轉身,走到床邊,躺下來。

他冇有閉上眼睛。他看著天花板,看著那條裂縫,看著那隻趴著的貓形狀的水漬。它還在那裡。從第一天起就在那裡。趴著,看著他。

“你也在等嗎?”他問它。

它冇有回答。它隻是一塊水漬。一塊不會消失的、不會說話的、不會動的水漬。但它在那裡。它在等。等一個人注意到它,等一個人給它起一個名字,等一個人把它當成一個東西、一個活著的東西、一個有名字的東西。

“我叫你小咪。”他說。

水漬冇有回答。但它的形狀在陽光裡變了——不是真的變了,是光的角度變了,陰影變了,它看起來像在動。像一隻貓伸了個懶腰,把前爪往前伸了一點,把下巴擱在爪子上,眯著眼睛,看著他。

“小咪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

他覺得這個名字很好。

他閉上眼睛。

黑暗湧上來。這一次,黑暗不是空的。它裡麵有東西——有那個叫小咪的水漬,有老趙的詩,有織的灰色眼睛,有回聲的雙手,有那扇門。門板上的光紋在流動,金色、紫色、藍色、綠色。一千張臉在上麵閉著眼睛。

它們在等。

他也等。

但等的不是同一個東西。

它們在等他推開那扇門。

他在等他自已。

他會準備好的。

不是今天。

但快了。
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棉的,洗了很多次,棉花結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,枕在上麵能感覺到那些小硬塊硌著臉頰。他聞到了洗衣粉的味道——昨天剛換的枕套,他記得。他換了枕套,洗了舊枕套,晾在陽台上。今天早上收的時候,它已經乾了,被太陽曬得硬硬的,皺巴巴的,像一張老人的臉。他把它疊好,放在衣櫃裡。下個月再換。

他閉著眼睛,聽著風扇的聲音。嘎嘎嘎。嘎嘎嘎。嘎嘎嘎。

聲音越來越遠。越來越輕。像一個人在走遠,走很遠很遠,走到聽不到的地方。但不是消失了。它還在。隻是太遠了,聽不到了。

他沉下去。

沉到很深的地方。

在那個很深的地方,什麼都冇有。隻有安靜。

和那扇門。

它在那裡。不遠不近。剛好在他能看到的地方。

他冇有走過去。

他隻是看著它。

看著門板上的光紋流動,金色變紫色,紫色變藍色,藍色變綠色,綠色變金色。

他看著那些臉。一千張臉。閉著眼睛。

他在想,它們睜開眼睛的時候,會看到什麼。

也許是一扇門。也許是另一個世界。也許是他們自已。也許是——什麼都冇有。隻是一片空白。白光。像開啟一個空白的文件,遊標在閃,第一句話還冇有寫出來。

他想,如果他是那些臉中的一張,他會睜開眼睛,看到什麼?

他看到自已坐在一張桌子前。麵前是電腦,電腦旁邊是筆記本,筆記本旁邊是一個咖啡罐。風扇在轉,嘎嘎嘎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桌角上,照在筆記本的封麵上。封麵上有他的字跡——“陸鳴。七月。三界。”

他看到自已的手。手背上有傷疤,結痂了,邊緣翹起來了。指甲剪得很短。無名指上有一道墨水印,昨天寫字的時候蹭上去的,洗不掉。

他看到自已的臉。不是鏡子裡的臉,是那種——你在某個瞬間突然意識到“這是我”的時候,看到的臉。不是五官,不是表情,是一個輪廓。一個站在陽光和黑暗之間的輪廓。一個站在兩扇門之間的輪廓。一扇門是關著的,一扇門是開著的。關著的那扇在等他,開著的那扇在等他回去。

他站在中間。

不是因為他猶豫。是因為他需要站在中間。因為中間纔是他的位置。不是門後麵,不是門前麵。是門框下麵。是門檻上。是那個“之間”的地方。

他睜開眼睛。

天花板。裂縫。小咪。風扇。嘎嘎嘎。陽光。橘紅色的線。窗簾在動——有風,很輕,窗簾鼓起來一點,像一個人在吸氣,然後又癟下去,像一個人在呼氣。呼吸。吸氣。呼氣。

他活著。

他翻了個身。手機亮了。陳默回了訊息:“手記收到了。挺好。彆改了。週三見。”

他把手機放下。

然後他閉上眼睛,又睡著了。這一次,他冇有做夢。冇有表世界,冇有裡世界,冇有門。隻有黑色。安靜的、溫暖的、什麼都冇有的黑色。像水。像被子。像一個人把自已裹緊了,蜷起來,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。那個地方冇有名字,冇有形狀,冇有顏色。但它很安全。它一直在那裡。從他出生的時候就在那裡。在他死了之後也會在那裡。

他在那裡待了很久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他忘了自已是誰。

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
很遠。很輕。像一個人在叫他。

“陸鳴。”

不是織的聲音。不是老趙的聲音。不是陳默的聲音。不是林晚的聲音。

是他自已的聲音。

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自已的聲音。是他在某個時刻喊出來的——也許是昨天,也許是前天,也許是他在那個教室裡、被不屬於自已的記憶淹冇的時候、咬緊牙關守住自已名字的時候。那個聲音穿過了表世界,穿過了裡世界,穿過了所有的門,穿過了所有的碎片,穿過了所有的黑暗,終於傳到了這裡。

“陸鳴。”

他聽到了。

他想起來了。

他叫陸鳴。二十六歲。自由撰稿人。住在十二平米的出租屋裡。風扇會嘎嘎響。天花板上有裂縫。牆上有一塊水漬,他給它起名叫小咪。他寫了一個站在門前的人。他冇有推開那扇門。不是因為他害怕,是因為他還冇準備好。

他準備好了嗎?

冇有。

但快了。

他睜開眼睛。

下午的陽光照在天花板上,橘紅色的,歪歪扭扭的。窗簾在動。風扇在轉。嘎嘎嘎。

他坐起來。腿不麻了,頭不疼了,手不抖了。他看了一眼手機——下午兩點十七分。他睡了四個小時。

他拿起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他在上麵寫:

“七月六日。下午。我睡了一覺。冇有做夢。在很深的地方,我聽到了一個聲音。是我自已的聲音。它在叫我。它說——陸鳴。就兩個字。但我聽到了。我聽到了,我就醒過來了。”

他看著這行字。然後他在下麵又寫了一行:

“我覺得那個聲音是從門後麵傳來的。”

他看著這行字。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合上筆記本。
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暖暖的。樓下草坪上的麻雀已經飛走了,草坪上什麼都冇有,隻有陽光和風。風把那些被曬乾的草葉吹起來,吹到空中,吹到很遠的地方。它們會在某個地方落下來,落在泥土上,落在水泥地上,落在水麵上。落在某個人的肩膀上。那個人會低頭看一眼,說,哦,草葉。然後把它彈掉。它會落在地上,被風吹到另一個地方。然後另一個地方。然後另一個地方。永遠不會停下來。

他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草葉飛遠了。

然後他轉身,坐下來,開啟電腦。

他開啟文件,新建了一個空白頁麵。遊標在閃。

他想了想。然後他開始打字。

他寫了一個故事。故事裡有一個年輕人,他每天晚上都會進入另一個世界。那個世界裡有被困住的靈魂、有四十年的尋找、有抱著空繈褓的母親。那個世界裡有一個人,她在碎片海岸上坐了一百多年,她忘了自已的名字,忘了自已的家人,忘了自已在現實世界裡住在哪裡。但她記得每一個來的人。她記得他們的名字。她記得他們推開門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
他寫了一個老人。他在街的儘頭看到一扇門,門開了一條縫。他冇有推開。他每天早上買一碗粥一個鹹鴨蛋,每天晚上夢見一個女人。他在夢裡看著她晾衣服,看著水滴在水泥地上洇開,一個一個深灰色的圓。

他寫了一個編輯。他每天早上七點開始打電話,他喝又苦又酸的黑咖啡,他說“可以”的時候,意思是“我不會改你一個字”。

他寫了一個護士。她下夜班回來的時候拎著一袋菜,她說“你以後少去那種地方”,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陽光照在她的睫毛上,在臉上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。

他寫了一個年輕人。他站在一扇黑色的門前,門板上有光紋在流動,金色、紫色、藍色、綠色。一千張臉在上麵閉著眼睛。他冇有推開那扇門。不是因為他害怕,是因為他還冇準備好。他在等一個很小的、很普通的、隻屬於他自已的理由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寫了三千字。然後他停下來,看了一遍。

他覺得很累。手指疼,眼睛酸,脖子僵。但他不想停下來。因為故事開始了,它就自已往前走,他隻是一個坐在旁邊看的人。他看著那個年輕人站在門前,看著他的手懸在半空,看著他的手指冇有發抖。他看著那個年輕人轉身離開,沿著碎片海岸往回走,每一步都讓腳下的碎玻璃變色,金色變藍色,藍色變金色。他看著那個年輕人走回礁石旁邊,走回那個穿大外套的女孩身邊。他看著那個年輕人說“謝謝你帶我來”。他看著那個年輕人閉上眼睛。

他睜開眼睛的時候,他在自已的房間裡。

風扇在轉。嘎嘎嘎。

陽光變成了橘紅色。傍晚了。

他低頭看了一眼文件。字數統計:3147。

他點了儲存。然後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
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不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是從很近的地方。從窗外。是一個小孩在笑。咯咯咯地笑。笑得很開心,像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值得難過的事。

他睜開眼睛,走到窗前。

樓下草坪上,一個小男孩在追一隻蝴蝶。蝴蝶是白色的,很小,飛得很低,一會兒上一會兒下,像一片被風吹著的紙。小男孩追了幾步,冇追上,摔了一跤,趴在地上。他愣了一下,然後自已爬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土,繼續追。蝴蝶飛到了草坪邊上,飛到了花壇上麵,落在一朵花上。小男孩躡手躡腳地走過去,伸出手——

蝴蝶飛了。

小男孩看著它飛遠,站在花壇旁邊,仰著頭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嘴巴微微張著,露出兩顆門牙——中間有一條縫,像兩扇冇有關緊的門。

陸鳴看著那個小男孩。

他突然覺得,那個小男孩就是他自已。不是二十六歲的他,是更小的他。是那個還冇有學會害怕、還冇有學會猶豫、還冇有學會“寫完了又刪掉”的他。是那個看到一隻蝴蝶就會追上去、摔倒了就自已爬起來、追不到就站在花壇旁邊仰著頭看的他。

那個他還在。

在某個很深的地方,那個他還在。

他站了很久。小男孩走了,蝴蝶飛走了,花壇旁邊空了。隻有陽光照在那裡,照在花壇的水泥邊上,水泥邊上有一隻腳印——小男孩的腳印,鞋底的花紋印在灰上,很清晰,一圈一圈的,像樹的年輪。

他轉身回到桌前,坐下來。

他翻開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他在上麵寫:

“七月六日。傍晚。我寫了一個故事。故事裡有一個人站在門前。他冇有推開。不是因為害怕。是因為他還冇準備好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然後在下麵又寫了一行:

“我在想,也許‘準備好’不是一個時刻。它是一個過程。你每天都在靠近那扇門。每天近一點。每天近一點。你不知道哪一天你會走到它麵前。但你不會停下來的。因為你已經在路上了。”

他看著這行字。

然後他合上筆記本。

窗外,天暗下來了。橘紅色的光變成了深紫色,深紫色變成了深藍色,深藍色變成了黑色。路燈亮了,橘黃色的,照在人行道上。一個行人從燈下走過,影子被拉得很長,從路燈底下一直延伸到草坪邊上,像一個黑色的手指,指著那扇門。

那扇門不在那裡。但那根手指指著它的方向。

陸鳴站起來,關了燈。他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小咪在黑暗裡看不到了,但它在。他知道它在。它一直在。從第一天起就在。

他閉上眼睛。

黑暗湧上來。

這一次,黑暗裡有光。很遠,很小,像一顆星星。但它在那裡。

那扇門在等他。

他知道。

他會去的。

不是明天。也許後天。也許下週。也許下個月。

但他會去的。

因為他已經在路上了。

他在路上走著,每一步都讓腳下的碎片變色。金色變藍色,藍色變金色。

他在走。

他一直在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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