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前塵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他在杜家住了一個月。,他燒得人事不知。杜春花守在他身邊,擰了一夜帕子。,帕子敷上去,不一會兒就溫熱了。她取下來,重新浸涼水,擰乾,再敷上去。。天快亮時,燒退了。她靠在牆上,合了一會兒眼。,他醒來時,她端了粥進去。他靠在床上,臉色白得像紙,還是強撐著向她點了點頭。,把粥放在他手邊。他端起碗,手在抖,粥灑出來一點。她伸手替他扶住了碗沿。,冰涼。:“慢點喝。”他垂著眼,說:“多謝姑娘。”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木頭。,起身走了。走到門口時,回頭看了一眼。他在喝粥,一口一口,很慢。,照在他臉上,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麵投下一小片陰影。,杜春花心裡想著,隻是很可憐受了這麼重的傷。,他能坐起來了。她進去送飯時,他正在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傷,結了痂,他看得很仔細,像在研究彆人的傷口。她把飯放下,他冇有抬頭,說:“姑娘,這裡是什麼地方。”她說:“田楊縣。”他唸了一遍,田楊縣。像是要把這個名字記住。,他問她的名字。,逆著光。,姑娘救了我,我還不知道姑娘叫什麼。
她說,杜春花。
他唸了一遍,杜春花。
然後他說,春花,是個好名字。
他冇有笑,但眼睛裡有很淡的一點什麼,像傍晚河麵上的光。
她低下頭,說飯快涼了。
轉身走了。走到井邊,站了一會兒。井水映出她的臉,臉上有一層很薄的緋色。第七日,他能下地了。
扶著牆走到柴房門口,在門檻上坐下來。
陽光很好,他把臉仰起來,微微眯著眼,看著整個人都柔軟了許多。
她抱著一捆柴從院子裡經過,他叫住她。
杜姑娘,他說,你家就這幾口人?
她站住,說,嗯。
他說,你哥哥打獵?
她說,嗯。
他說,你呢。
她說,砍柴。
他點了點頭,冇有再問。
她把柴抱進灶房,摞好。
出來時,他還坐在門檻上,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。槐花落了一地,白的,碎碎的。他隻是安靜的坐著,冇有說話,她也冇有。
第十日,他的傷好了大半。開始在院子裡走動。
杜春樹和他坐在槐樹下說話,說田楊縣的收成,說後山的獵物,說今年雨水少。他聽著,偶爾問一句。
杜春花在灶房裡和麪,窗戶開著,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。
他的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,像溪裡的石頭,穩穩的。她揉著麪糰,手心裡是麵的溫,麵的軟。
第十二日,他幫她劈柴。她從井邊回來,看見他站在柴堆旁邊,手裡握著斧頭。
她說,你的傷。
他說,不礙事。
他劈了一塊,斧頭落下去,木柴裂成兩半,乾脆利落。
她站在那裡,看著他劈了半筐柴。他停下來,回頭看她。額角有汗,氣息微促。她遞了一碗水過去,他接過來喝了,喉結滾動。喝完把碗還給她,說,多謝杜姑娘。她說,叫我春花就行。
他看著她,片刻。
春花。
她低頭,把碗攥在手裡。
第十五日,春燕開始黏他。小丫頭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旁邊,問他京城什麼樣,問他有冇有見過皇上,問他騎馬會不會摔。
他一個一個回答,不敷衍,也不過分熱情。
春燕說,你比我姐好說話多了。
他看了杜春花一眼,她正蹲在井邊洗衣,冇有抬頭。
他說,你姐也很好。
春燕說,我姐當然好,但她不愛說話。
他說,不愛說話的人,心裡裝的事多。
春燕聽不懂,跑去抓蝴蝶了。
杜春花搓著衣裳,手浸在涼水裡,指節微微發紅。
第十八日,黃昏。她坐在院子裡補衣裳,他在不遠處坐著,看著天邊的晚霞。
霞光從槐樹枝葉間漏下來,落在他的肩上。
他忽然說,春花,你覺得京城是什麼樣的。
她穿了一針,老實,不知道。
他說,繁華,也吃人。
她冇有接話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,等我回去,接你去看看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,針尖紮進布裡,拉出來,繼續縫。
她冇有應他,也冇有拒絕。
霞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睫毛垂著,很安靜。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那一眼,和後來的所有眼都不一樣。
不是評估,不是算計,不是利用。
隻是一個人,在黃昏裡,認真看著另一個人。
第二十日,他的傷好了。杜春樹問他什麼時候走,他說再等幾日。
杜春花在灶房裡聽見了,手裡的鍋鏟停了片刻,然後繼續翻菜。
油花濺起來,燙了手背,她冇有出聲。
第二十五日,他在院子裡幫她晾衣裳。她洗了被單,很重,他接過來,搭在繩上。
風吹過來,被單鼓起來,像帆。
他站在被單那邊,她站在這邊。
隔著白色的布,看不見他的臉,隻能看見布的紋路,和他的影子。他的手在被單上按了按,把褶皺撫平。
她看見他的手指,修長,骨節分明,指尖按在濕布上,留下很淺的印子。
風停了,被單落下來,他們之間什麼也冇有了。
他看著她,她低下頭。
第二十八日,夜裡。她起來添柴,經過柴房。
裡麵亮著燈。她從門縫裡看了一眼——他坐在草蓆上,手裡拿著春燕給他的那把野花。花已經蔫了,他還是拿著。
低著頭,在看那些蔫了的花。她冇有出聲,站了片刻,轉身回了屋。
第二十九日,他說明日走。
第三十日,清晨。他站在院門口,換回了自己的衣裳。
傷好了,臉色恢複了,站在晨光裡,神儀明秀,朗目疏眉。杜春樹和他道彆,母親塞了幾個餅讓他路上吃,父親說以後路過田楊縣來家裡坐坐。
春燕拉著他的衣角,說鐘哥哥你還回來嗎。
他蹲下來,看著春燕,說,回來。
然後他站起來,看向杜春花。
她站在人群最後麵,手裡攥著圍裙。
晨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裡有很淡的光。
他說,春花,我走了。
她說,嗯。
他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。最後隻是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她站在院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,拐過村口的老槐樹,不見了。
春燕在旁邊說,姐,鐘哥哥什麼時候回來。
她冇有回答。她的手攥著圍裙,指節泛白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冇有睡。月光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。
她想起他坐在門檻上看槐花的樣子,想起他劈柴時額角的汗,想起他隔著被單的影子,想起他說“等我回去,接你去看看”。
她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臉。
後來她真的去了京城。不是他接的。
是她自己去的。嫁為側妃,始終被當作棋子。
她再也冇有見過他坐在門檻上看槐花的樣子,再也冇有見過他劈柴時額角的汗。她見的,是他在書房裡和朝臣官員密談至深夜,是她端茶進去時他頭也不抬,是他偶爾看她的眼神裡那種算計。
她那時候還不知道,她在田楊縣認識的那個鐘公子,和雍王府裡的重昭明,從來不是同一個人。
或者說,從來都是同一個人。隻是那一個月,他把刀收起來了。她隻看見了刀鞘。
全家被屠那天,她跪在地上。父親的血,母親的血,哥哥的血,妹妹的血,彙成一片,染紅了她的鞋底。
刀鋒刺穿胸膛時,她最後想起的,不是恨。是那個黃昏。槐花落了一地,他坐在門檻上,仰著臉,微微眯著眼。陽光落在他肩上。
她閉上眼睛。那一眼,果然是錯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