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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元錢的豪賭
公交車在深南大道上顛簸前行。
王雨擠在車廂中部,汗味、劣質香水味、還有不知誰帶的韭菜包子味混雜在一起,悶熱得讓人窒息。他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不去想剛纔花襯衫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胃裡傳來灼燒般的饑餓感。
他摸出口袋裡僅剩的三枚一元硬幣,金屬的冰涼觸感讓他清醒。三塊錢。在2012年的深圳,三塊錢能買什麼?一個最便宜的盒飯?半包最劣質的香菸?還是網咖一小時的網費?
不,這些都不夠。
他需要的是啟動資金。不是維持生存的錢,而是能撬動:十元錢的豪賭
王雨找到那家工具店時,老闆正在吃晚飯——一碗泡麪,加了個鹵蛋。
“劉老闆?”王雨問。
“嗯。”老闆頭也不抬,“要什麼?”
“我想買套簡單的手機維修工具。”王雨說,“最基礎的就行。”
老闆這才抬頭看他,眼神裡帶著審視:“你會修手機?”
“學過一點。”
老闆放下泡麪,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塑料工具箱:“這套,螺絲刀、鑷子、撬棒、吸盤都有。八十。”
王雨心裡一沉。他隻有五塊五。
“老闆,我錢不夠。”他實話實說,“我現在隻有五塊五,但我急需工具。能不能……我先付五塊,剩下的等我修好手機賣了錢再補?”
老闆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嘲諷:“小夥子,你當我這是慈善機構?”
王雨沉默了幾秒,從塑料袋裡拿出那部國產山寨智慧機:“這樣,我把這部手機押在這裡。這機子雖然壞了,但螢幕是好的,拆下來賣也能賣二三十。我借工具用一晚上,明天早上來還。如果我不還,這手機就是你的。”
老闆接過手機看了看,又看了看王雨:“你住哪?”
“三和那邊。”
“三和?”老闆眉頭皺得更深了,“那邊的人……信譽可不太好。”
“我明天一定會來。”王雨說,“我母親病了,急需用錢。我今晚必須修好這些手機,明天賣了錢才能給她寄回去。”
他說這話時,聲音很平靜,但眼神裡的急切是真實的。
老闆盯著他看了很久,最後歎了口氣:“行吧。工具你拿去,押金五塊。明天早上九點前還回來,不然這手機我就拆了賣零件。”
“謝謝。”王雨接過工具箱,掏出五塊錢放在櫃檯上。
現在,他隻剩下五毛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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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點半,王雨回到三和。
他冇有回那家“平安旅社”——住一晚要十五塊,他住不起。他走進一家網咖,花三塊錢開了個通宵的臨時卡,還剩兩塊錢。
網咖裡煙霧繚繞,鍵盤敲擊聲、遊戲音效、罵娘聲混雜在一起。王雨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,把塑料袋和工具箱放在桌上。
他先去廁所,用自來水洗了把臉。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,眼窩深陷,但眼神裡有種前世從未有過的光亮。
回到座位,王雨開啟工具箱。螺絲刀是幾塊錢一套的那種,鑷子頭有點歪,吸盤的橡膠已經老化。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,這已經是寶貴的生產工具。
他先拿出那部諾基亞6300。
拆開後蓋,取下電池。王雨仔細檢查主機板——冇有明顯的水漬,也冇有燒焦的痕跡。他用螺絲刀擰下固定主機板的幾顆螺絲,小心地把主機板取出來。
在燈光下,他看到了問題:電源介麵附近的一個電容鼓包了。
這種問題,在前世他幫工友修手機時遇到過幾次。通常是充電時電壓不穩導致的,更換一個電容就能解決。
但問題來了:他冇有電容,也冇有熱風槍和焊台。
王雨盯著那個鼓包的電容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的一個土辦法——用針把鼓包刺破,讓裡麵的電解液流出來,然後用烙鐵把兩個引腳短接。
這辦法很糙,而且可能用不了多久又會出問題。但對於現在的情況來說,隻要能開機,能正常使用幾天,就夠了。
他需要烙鐵。
王雨站起身,走到網咖前台:“網管,有烙鐵嗎?借我用一下。”
網管是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,正在打遊戲,頭也不回:“冇有。你要修東西?”
“修個手機。”
“廁所工具箱裡好像有個老烙鐵,不知道還能不能用。”網管指了指廁所方向,“你自己去看,彆把東西弄壞了。”
王雨道了聲謝,走到廁所。果然,牆角有個落滿灰塵的工具箱,裡麵有些水管維修的工具,還有一把老式的電烙鐵,插頭都破了皮。
他拿回座位,插上電。等了五分鐘,烙鐵頭終於慢慢熱起來。
接下來的操作需要極度小心。王雨用針輕輕刺破電容的鼓包,一股難聞的氣味散發出來。他屏住呼吸,用鑷子夾住電容,拿起烙鐵——手在抖。
不是緊張,是體力透支的顫抖。
他咬緊牙關,強迫自己穩下來。烙鐵頭碰到電容引腳的瞬間,錫料熔化,他把兩個引腳短接在一起。
完成。
王雨放下烙鐵,手心裡全是汗。他把主機板裝回去,裝上電池,按下開機鍵。
螢幕亮了。
諾基亞經典的握手動畫出現,然後進入待機介麵。訊號滿格,時間顯示正確。
王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但他不能停。
第二部是三星滑蓋機。問題更簡單——排線斷了。這種老式滑蓋機的通病。王雨用剪刀把排線斷口處剪齊,然後用導電膠帶——他從工具箱裡找到一小卷——把斷口粘接起來。
雖然不牢固,但臨時用幾天冇問題。
開機,成功。
第三部國產山寨智慧機問題最大:進水,主機板多處腐蝕。王雨用酒精棉簽一點點擦拭,但有些地方已經鏽穿了。他嘗試短接幾個關鍵的電路,但開機後螢幕隻亮了一下就黑了。
修不好。
王雨看了看時間,已經是淩晨三點。他連續工作了六個小時,眼睛乾澀刺痛,手指因為長時間握持工具而僵硬。
但他修好了兩部手機。
按照下午的市場價,諾基亞6300如果功能完好,能賣一百五左右。三星那部老機子,七八十應該冇問題。
成本:手機二十八塊,工具押金五塊,網咖通宵三塊。總共三十六塊。
如果兩部都能賣出去,毛利接近兩百,淨賺一百六左右。
一百六。距離五十萬還很遙遠,但這意味著他找到了一個可行的模式:用極低的成本收購故障機,用簡單的維修技術恢複功能,賺取差價。
而且這個模式可以放大。如果他一天能修五部、十部……
王雨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疲憊如潮水般湧來,但他心裡卻有一團火在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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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點,天剛亮。
王雨走出網咖,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。他手裡提著塑料袋,裡麵裝著修好的兩部手機,還有那部冇修好的山寨機。
他先回到工具店。劉老闆剛開門,正在打掃衛生。
“這麼早?”老闆有些驚訝。
“說好九點前。”王雨把工具箱放在櫃檯上,又拿出那部山寨機,“這部冇修好,按約定歸你了。”
老闆接過工具箱檢查了一下,又看了看那部山寨機:“你真修好了另外兩部?”
王雨拿出諾基亞6300,開機,撥了個10086,通了。
老闆眼睛亮了:“行啊小子。這機子你多少錢收的?”
“十塊。”
“現在賣的話,我能出一百二。”老闆說,“不過你要是拿到老陳那邊,可能能賣一百五。”
王雨想了想:“劉老闆,我想跟你做個長期交易。我負責收故障機、維修,你負責出貨。利潤對半分。”
老闆笑了:“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跟你合作?”
“因為我修手機的速度會越來越快。”王雨說,“而且我知道哪些機型好賣,哪些機型維修簡單。你現在收壞機,要麼當配件賣,要麼堆在倉庫裡。跟我合作,你能把死錢變活錢。”
老闆盯著他看了很久,最後說:“你先去把這批貨賣了,讓我看看你的本事。如果真像你說的,我們再談。”
“好。”
王雨離開工具店,再次來到華強北外圍。老陳的攤子剛支起來,正在擺貨。
“喲,這麼早?”老陳看到他,有些意外。
“來賣手機。”王雨把兩部修好的手機拿出來。
老陳接過,仔細檢查。開機、打電話、試按鍵、試攝像頭。十分鐘後,他抬起頭:“諾基亞一百四,三星八十。總共兩百二。”
比王雨預估的還高一點。
“行。”王雨說。
老陳數出兩百二十塊錢——兩張一百,一張二十。王雨接過錢,手指摩挲著紙幣的質感。
這是他重生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桶金。
“你小子還真修好了。”老陳一邊把手機放進展示櫃一邊說,“以後有貨還拿來,價格好說。”
“陳老闆,”王雨收起錢,裝作隨意地問,“這附近做二手手機的,最近生意怎麼樣?”
“還行吧。”老陳說,“智慧機越來越多了,這些老機子不好賣。不過有些學生、打工的,還是喜歡買便宜的。”
“我聽說……有個趙老闆,最近在收懂電子的人?”王雨試探著問。
老陳動作頓了一下,抬頭看他,眼神變得警惕:“你聽誰說的?”
“就……聽人閒聊。”王雨說。
老陳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:“小夥子,有些事少打聽。那個趙老闆……不是一般人。他最近確實在找人,但要的是‘聽話’的、懂點電子的人,好像有什麼新路子。”
“什麼新路子?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老陳擺擺手,“反正跟我這種小攤販沒關係。你也彆瞎打聽,好好修你的手機,賺點踏實錢。”
王雨點點頭,心裡卻是一沉。
趙天豪的觸角果然無處不在。而且已經開始在電子行業佈局了。所謂的“新路子”,很可能就是前世趙天豪用來坑他的那些手段——山寨機貼牌、虛假宣傳、甚至可能是電信詐騙的配套服務。
他必須更快。
離開地攤時,王雨摸了摸口袋裡的兩百二十塊錢。減去成本三十六塊,淨賺一百八十四。
加上之前剩下的五毛,他現在有一百八十四塊五。
很少。
但這是從三塊錢開始,用十八個小時滾出來的。
王雨站在華強北的街頭,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。他抬起頭,看著那些高聳的電子商城大樓。
這隻是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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