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嘉手指輿圖之上的烏巢二字,乃謂眾人曰:
“袁紹之軍糧輜重,儘積烏巢,今顏良被斬,文醜遠調,張郃、高覽,一死一降。
紹乃撥淳於瓊守烏巢,嘉此前久在魏營,深知淳於瓊之習性,此人雖有一時之勇然嗜酒無備。
目下若欲破紹,必在此人,可假意傾十五萬大軍渡河強攻,同魏軍正麵作戰。
以魏軍眼下之實際兵力,若欲維繫此前百萬之聲勢,必得源源不斷從各處防線調集兵馬來援,同我軍殊死一戰,以免虛張聲勢之計被破,使麾下士卒生疑,軍心一鼓而散。
誠如是,可由紀靈將軍,率數千騎兵,親往烏巢一行。
想來以大將軍之無雙勇力,必能破其營寨,燒其糧草輜重。
一旦此戰得勝,則魏軍雖有百萬之眾,竟不能分重兵把守烏巢,甚至還會被我軍數千人擊潰?
此等訊息一旦傳出,魏軍士卒必然疑竇叢生,百萬大軍之聲勢若破,則人心惶惶,一戰而潰,隻在頃刻。
且糧草輜重被燒,大軍更難以為繼,魏軍不出十日,將自亂矣。”
眾人聞言,儘皆頷首稱是,連道:
“軍師此計甚妙,若有紀大將軍出手,破烏巢,料也不難!”
“是極,以大將軍之無雙神勇,斬淳於瓊,如屠豬狗而已。”
“便依此計行事,想來有紀大將軍在此,縱有變故,料也無妨。”
......
聞聽眾人之言,紀靈的笑容僵在臉上,欲言又止了半晌,這才連連擺手:
“諸公所言甚是,然本將今年所得之功績已然過甚,更於今春定都洛陽之時,得王上封賜大將軍之位,可謂恩榮已極,不敢奢求。
我漢國之中唯功是舉,諸位亦知,眼下若此等攻破魏國防線,進取河北以平定天下之首功,再為本將所得,豈非人臣至貴,封無可封?
諸公切莫害我,此等嶄露頭角,定立潑天大功之事,還是留給年輕人建功立業吧,本將已過了爭奪功績的年齡,在這裡守住官渡,靜候恭賀眾將士凱旋便是。”
“這......”
紀靈此言一出,在場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極為複雜。
漢國之中唯功是舉,幾乎所有人都在為了立功而無所不用其極,偏偏眼前出現了一個異類,一個嫌自己功績太多,願意將功績分給大家的大好人?
這哪裡還是什麼大將軍?這分明是在場所有人的鎮國福運大財神啊!
這一刹那,世人敬紀靈如敬“神明”(財神)!
特彆是紀靈麾下的那些大小將官,他們眼神無比火熱望著紀靈,爭先恐後上前請戰。
原本還以為這等潑天大功,定然是紀靈將軍的,他們跟在後麵能撿點皮毛,分潤一點功績,便是萬幸,萬萬冇想到,這還有爭奪首功的機會擺在眼前,又有誰會落於人後?
“大將軍,末將張繡請戰!某麾下三千飛槍軍,隻一夜時間,必破其寨,殺其將。”
“何須三千人馬?大將軍,末將八百人足矣!
隻八百人,半夜時間,盛必擊而破之。”
“六弟、三弟何出此狂言?淳於瓊非無名之輩,萬不可小覷,且魏軍屯糧之所,安得無備?
你等年少輕狂,把持不住,恐誤大事,還是讓二哥為你們探此險要之地。
大將軍,陳到請調五百精騎,三個時辰,必破烏巢,陣斬淳於瓊,不破不還。”
淡淡掃過這些爭搶功勞的兄長,身為漢王第七義子的甘寧,挺身出列,朗聲道:
“不過是趁夜奇襲,火燒糧草罷了,又不是什麼大事,諸位兄長何必相爭,反傷了兄弟情誼。
小弟隻需一百人,半個時辰足矣!”
......
甘寧此言一出,全場皆寂,張繡、陳到、徐盛三人皆張口欲言,卻又都說不出話來。
無他,他們先前說的什麼三千人、八百人、五百人,或許還是口出狂言,張口就來,但甘寧這不一樣,他有真實戰績可查。
百騎劫敵營,功震天下英。
這個是真·一百人足矣!
他這話一出,也堵死了其後還想爭搶的其餘諸將,畢竟你哪怕喊出:“我隻一人,片刻之間,就能破其寨,殺其將。”的狂言,那也是口說無憑,如何能與擁有真實戰績的甘寧相爭呢?
不過眼前這一幕倒也讓紀靈略有猶豫,畢竟此時爭著請戰的幾位,都是漢王之義子,一個也不好得罪,最終紀靈沉吟片刻,乃拍案定計。
“既諸位公子都有此意,本將也不好偏頗。
便請張繡公子帶三千人,徐盛公子帶八百人,陳到公子領五百人,甘寧公子率一百人,同心協力,共破烏巢。
屆時取淳於瓊首級者,當得首功。
諸位以為如何?”
張繡當即大喜,“大將軍公正明睿,末將願從軍令。”
而徐盛、陳到二人,雖表麵遵從,實則心底也暗暗叫苦,壞了,大話說多了,早知道剛纔就也報個數千人馬了,眼下他們倒也不是擔心麾下兵少,冇有信心攻破烏巢,而是擔心被那張繡仗著人多勢眾,搶了淳於瓊首級。
可先前的狂言以及兵力都是自己說的,當著眾人的麵,他們也冇臉反悔,隻得姑且領命,尋思著破寨之時,一定要搶在張繡之前,找到淳於瓊,奪其首級。
倒是甘寧對此不以為然,對他來說,奇襲劫營什麼的,人帶多了反而是累贅,隻此百人,足夠他在烏巢之中來去自如,陣斬淳於瓊了。
......
如此這般漢營之中安排妥當,紀靈便率麾下十五萬大軍發起攻勢,佯作全力反攻,逼的魏軍不得不不惜一切來抵擋,以保住戰場之上那虛無縹緲的“百萬勝勢”,且每次漢兵一退,便稱凱旋,來維持自家士卒的信心。
而在兩軍於官渡之上越來越激烈的廝殺中,張繡、徐盛、陳到、甘寧等人,已在等待時機,就等著官渡廝殺正酣之際,趁魏軍不備,奇襲烏巢,破其寨,殺其將。
......
與此同時,另一邊。
卻說趙雲領袁術之命攻街亭,既知自身為佯攻,他便也不派大軍攻城廝殺,乃命大軍在後壓陣,隻身上前搦戰,曰:
“常山趙子龍在此,誰敢來戰?”
見趙雲銀甲白袍,胯下照夜玉獅子,掌中龍膽亮銀槍,槍尖映日月,寒芒衝鬥牛,一看就不似常人,馬超見獵心喜,當先便要下去鬥將。
馬岱急攔之曰:“久聞漢王麾下猛將如雲,其第六義子常山趙子龍,有萬軍之中七進七出之能。
今兄長不知其深淺,當稍作試探,可由小弟先往一戰,兄長在後觀瞧。”
馬超雖自以為天下無敵,覺得漢王袁術麾下那些義子之所以能有偌大威名,不過是冇有碰見自己罷了,更不把什麼常山趙子龍放在眼中。
不過馬岱一片好心,也正好讓他去一試深淺,也免得這些漢王義子,都是些浪得虛名之輩,空歡喜一場。
遂命馬岱小心,如有不敵,即刻迴轉。
馬岱領命而去。
......
趙雲見敵將殺來,乃問之曰,“來將通名,可是西涼馬騰之子,馬超馬孟起?
父王曾言:【若使有子如孟起,夫複何求?】
今孟起若降,可與雲同為漢王義子,今後天下一統,同享榮華,共立功業,豈不美哉?”
馬岱聞言大怒:“術賊,安敢辱我兄長?”
當即挺槍躍馬,直取趙雲。
不想剛一交手,馬岱便大驚失色,隻覺趙雲之槍出神入化,似還遠在傳聞之上,自己恐難以匹敵,戰不數合,便險象環生。
此時,那趙雲自遊刃有餘,仍勸之曰:
“馬將軍雖不是孟起,但也本事不小,若入漢國,肯立功業,掙滿義子功勞簿之功績,也可兌換義子身份,將來亦不失與雲以及孟起將軍同為兄弟之機也!”
“逆賊,安敢辱我!”
眼看馬岱陷入危急,馬超即拍馬來救,此時更聞趙雲之言,怎不大怒?
“吾家履世公侯,豈認他人作父?”
趙雲提槍擋住馬超,隻見他獅盔獸帶,武藝過人,方知父王為何臨行之前會說那句,【若使有子如孟起,夫複何求】了!
果真是一表人“材”,生得好一副漢王義子之相。
子龍亦起愛“材”之心,繼續出言勸之:
“吾家四世三公,足以耀你門楣。”
“家父馬騰尚在,何須似汝這般認賊作父?
逆賊再敢辱我,今日汝必死無疑!”
此言一出,趙雲不由心生怒意,怒斥之。
“天下欲拜我王為父者,不計其數!
一紙義子功勞簿,價值足以抵王侯。
今父王惜才,賜汝登天之階,青雲之梯,不想汝這不識抬舉之人,猶敢言雲認賊作父。
賊子,安敢辱我父王,受死!”
雲大怒,乃奮全力,同馬超激鬥。
當是時,兩馬齊出,二槍並舉,槍來槍往,目不暇接。
一旁的馬岱還想為馬超助戰,不想他提著長槍猶豫了半晌,竟根本無法插足戰團。
槍影繚亂之間,二人約戰了數十合,不分勝負,再戰了百餘合時,馬超大汗淋漓,忙搶聲出言:
“今日已近午時,腹中饑餓,難以全力。
賊將有膽,便在此地等我,待吃過酒食,你我再分勝負!”
趙雲雖也有些氣喘,但他實則已占據優勢,若再鬥上數十合,便有把握拿下馬超。
不過父王袁術之意也是收服馬超,更何況趙雲此行隻帶來了數千兵馬,本也隻是佯攻,不求速勝,是故也聞言收槍,笑之曰:
“如此也好,便給你個吃些酒肉,再來戰過的機會。
屆時若再不敵,可不許再耍賴了。”
馬超聞言又羞又怒,駁斥之!
“早上未及吃食,戰至午間,自然饑餓,又非鬥你不過,何談耍賴?
你且在這等著彆走,飽食之後,我自戰你。”
趙雲笑著點頭,乃提槍立馬,一人站在陣前,閉目養神。
未幾,便見馬超未出,馬岱先至。
其手中提一食盒,盛以酒肉,遞給趙雲曰:
“孟起有言:他若飽食,而你饑餓,屆時勝之不武,猶恐你不服耍賴。
故以飯食酒肉招待,問將軍可敢飲否?”
“有何不敢?”
趙雲接過酒水,一飲而儘,其豪邁之色,令馬岱都為之心折。
“將軍好膽魄!
吾常聞術賊篡逆之心,術然天下,似將軍這等豪邁乾雲,武藝絕倫之人,又何苦認賊......”
馬岱剛要說出認賊作父四字,卻見趙雲眉頭一皺,似有怒意,那一雙冷目瞪來嚇得他不敢再言,隻改口言道:
“何苦拜漢王為義父,而失天下之義哉?
我馬家履世公侯,乃伏波將軍馬援之後,此番奉天子詔,興義兵,討逆賊,乃匡正天下,以濟萬民之義舉。
觀將軍不似賊人,亦有仁義膽魄,何不共襄盛舉,以誅篡逆?”
趙雲聞言仰天而笑,“吾說孟起不成,汝倒反來說我。
何為篡逆?何為大義?
亂天下者為篡逆,安天下者為大義。
漢王自出淮南以來,以天下為己任,行濟世安民之策,百姓無不安泰,蒼生喜迎王師。
此承黎民之望,欲還天下太平,如何不能稱大義?
反觀漢室傾頹,已有十數載,天下分崩離析,九州為之陸沉,生靈塗炭,蒼生有倒懸之疾,水深火熱,百姓如累卵之危。
若非漢王,黎民何以為生?若非黃天,蒼生何得太平?
汝言漢王為逆賊,焉知馬騰自立為涼王,興不義之兵,亂太平之業,陷百姓於疾苦,豈不為逆賊乎?
漢耶?賊耶?
今天下一統之勢已現,九州大半已入漢王之手,民心所向,眾望所歸,匡扶社稷,在此一舉。
汝等還不醒悟,以蜉蝣之軀而撼青天之勢,懷螳臂之勇以擋帝王車輦,則千百年後青史所書,孰為漢?孰為賊?
猶未可儘知也!”
馬岱被趙雲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,不由低頭深思。
眼下漢王之大軍未至,隻是在隴關鎮守,自家後方便遭韓遂攻伐,形勢岌岌可危。
可謂是漢王都尚未出手,己方已陷危局,此等強弱之勢,攻守之形,馬岱又如何不明?
可還冇待他多想,便聽後方一聲大喝傳來,正是馬超拍馬挺槍而來。
“速速讓開,容我與這賊子再分勝負。”
馬岱見此也隻得苦笑一聲,退至一旁,心中暗自歎息,馬家又不由他作主,自己想這麼多又有何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