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對張鬆的聲聲質問,劉璝是卻有口難言。
“此事一旦傳回朝廷,曹丞相焉能不知?
曹丞相飽受群臣通術之擾,疑心甚重,其麾下曹臣尚不能信,而況於我乎?
此信之事一旦為他所知,無論我心中如何坦蕩清白,通漢之事孰真孰假,其亦必不信我。
劍閣關乎其後路,此等緊要之所,又豈能用我這通漢嫌疑之人?
果其若此,我之下場,又與今時今日有何分彆?”
劉璝說著慘笑出聲,“至於張彆駕所言,人證物證,不亦可笑乎?
此等機密之事,我又豈敢讓第三人知曉?
而你手中所謂白紙黑字之書信,分明已被我燒燬,今日這已毀之物,複又出現,定然是我那家奴通術,而當時漢王給我之書信有一式兩份,早已算到有今日,以此害我也。”
劉璝言辭懇切,神情悲哀,望著上首的劉璋,哭訴曰:
“末將所言,句句屬實,發自肺腑,末將之忠心,日月可鑒,天地為證!
大將軍若不信我,豈非令漢王僅憑區區一封書信,便能讓我等君臣離心,臨陣換將,故天下皆通術,而漢王胡為不勝哉?”
此等如泣如訴之語,人皆有感,在場之人莫不動容,便是劉璋也麵色猶疑望向張鬆,“若如劉將軍所言,此事或有誤會,猶未可知,永年以為呢?”
張鬆卻麵色一肅,沉聲擺手:“大將軍莫信此賊一麵之詞,所謂大奸似忠,大偽似真,越是大奸大惡,不忠不義之人,便越是會裝作這等忠心耿耿,受儘委屈之態。
眼下人證物證俱無,無論劉璝嘴上說的再好聽,又何以證明呢?劍閣之鎮守,事關重大,萬不可輕忽,但有一絲嫌疑,也絕不能再用。
否則一旦我等俱為劉璝所欺,使劍閣為漢軍所竊,則益州門戶洞開,漢軍如履平地,兵鋒直指成都。”
張鬆說著,見劉璋神色始終猶豫不定,也知他向來心軟,所以話鋒一轉又道。
“不過劉將軍所言,卻也懇切,若為區區一封書信,而使得君臣離心,亦有可能中術賊之計,使親者痛而仇者快。
既然如此,大將軍不如權且將劉璝將軍留下,在成都好生招待,令其休息數日。
此事容臣等再多派人手詳加調查,想來定有水落石出之時,屆時為劉璝將軍洗清了嫌疑,還了他清白,再為其官複原職,予以重賞補償便是。
想來以劉璝將軍之忠心,定然也能理解大將軍的苦心。”
話音至此,張鬆轉而將目光望向劉璝,語氣溫和,輕笑著詢問。
“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,這並非是大將軍懷疑你的忠心,而是為了益州的大局為重,不得不防。
劉璝將軍以為然否?”
劉璝:“......”
好話歹話都被你說儘了,你還來問我?
我以為什麼?我此時若說半個不字,那不就是不理解大將軍的苦心,更不以益州之大局為重?
果其如此,我又何談忠義呢?
答應你,我要被留在成都調查,不答應,我更是不忠不義的懷有私心之人,越發的要被留在成都調查。
這還能說什麼呢?
所幸隻是暫時調查,劉璝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,遂朝著劉璋拱手長拜一禮,歎之曰:
“願遵大將軍之命,末將一身肝膽,滿懷忠義,又何懼調查?”
對於這樣的結果,劉璋也十分滿意,既不會冤枉一個忠臣,也不放過任何一個居心叵測之人。
他怎不欣慰而笑,“有永年在此,我無憂矣。”
......
然而好景不長,張鬆之兄張肅,見近來家中常有生人來往,行事隱秘,心中生疑。
是夜,他見一人行色匆匆,持一書信,送入張鬆處。
適逢張鬆正在大將軍府陪侍劉璋,故張肅私入張鬆書房,竊得此信一觀。
但見信上言道:
【弟子頓首謹拜,敬稟黃天太平道君座下顯儀宣威張真人:
自奉孟真人教化,佈道四方,百姓苦苛政久矣,莫不傾心向漢。
願隨張真人舉大義,開黃天清淨之道,還萬世蒼生太平。
今孟真人所過之地,巴郡、廣漢、犍為、越巂、牂牁、犍為屬國、廣漢屬國,益州下轄八郡三國之中,五郡兩國民心已附,徒眾日增,老弱願供糧秣,少壯願執戈矛,遠近歸之,如水赴壑。
近已暗整部曲,修繕兵甲,備置旗鼓,囤積糧草,凡舉事所需,皆已齊備。
民心思亂,上下離心,此誠天亡漢庭之刻,歸複新漢之時。
五郡兩國之中,現置七方渠帥,猶將軍也,大方數萬人,小方數千人,聯絡相通,聲息相聞,隻待一聲號令,便可同時並舉,席捲益州。
今有張真人為內應,孟真人守劍閣,內外之勢已成,破竹之機可待。
唯何時舉兵,未敢自專,一切進退,全憑張真人節製。
諸事就緒,部眾翹首以盼,人心所向,問黃天何時降下,故特遣心腹,星夜馳書,敬叩鈞示。
“未審己卯吉日,定以何期舉事?”
伏乞張真人速降明諭,以定大計。
弟子謹率所部,枕戈待旦,專候君命。
揭黃天之幟,共伐無道,救萬民之苦,同享太平!
臨書惶恐,頓首再拜。】
張肅覽罷此書,怎不大驚失色?
他至此方知,自家兄弟在暗中做的好大事!
念及“首匿相坐”,親屬同罪,張肅誠恐被連坐,生怕因張鬆一人之罪,使全家遭殃,遂不敢遲疑,連夜入大將軍府麵見劉璋。
至府邸上,見劉璋正與張鬆玩諸侯殺,旁若無人,樂不思蜀。
張肅心下一沉,當著張鬆的麵,不知如何開口,竟一時無言。
倒是劉璋見他來了,忙邀他入座一塊玩樂。
張肅連連推辭不受,猶豫再三,還是出言道,“臣有大事回稟,還請大將軍稟退左右。”
劉璋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,笑言之,“永年乃汝兄弟也,不是外人,但說無妨。”
張肅:“......”
那個大將軍,有冇有可能我防的就是他?
歎了口氣,張肅斂容肅穆,拱手再拜:
“大將軍請以國事為重,此事事關重大,還請稟退左右。”
“這......”
劉璋麵露猶豫之色,反而是張鬆,見自家大哥今日這般古怪,怎不心中生疑?
隻他麵上不動聲色,笑著勸劉璋道,“大將軍,既然我大哥有大事要稟,您不若暫且聽他一言,這對局且先擺著,待您處理完事務之後,臣再同您繼續。”
劉璋見此也隻得微微頷首,暫且稟退左右,獨留下張肅一人。
張鬆告退之後,心中疑竇叢生,究竟是什麼事,大哥一定要迴避我?
所謂做賊心虛,疑心生暗鬼之下,張鬆哪還敢在大將軍府上久留?
匆匆對門外的侍者道了句:
“若是一會大將軍喚我,便說我如廁去也,片刻即回。”
言罷,也再顧不得其他,張鬆急忙回返自家府上,詢問下人府上可有發生何事,以窺自家大哥今日態度古怪的根由。
待聽聞府上下人回報,言說有人送一封密信至自己書房,張鬆悚然大驚,忙入書房尋找,遍尋不見書信,乃知事發!
當是時也,他已嚇得魂飛魄散,急命府中人牽來一匹快馬,策馬至城門處,不帶士卒問詢,怒斥之!
“吾奉大將軍急令,八百裡加急往劍門關,送緊急軍情,誰敢攔我,便是死罪!”
眼下誰人不知?張鬆乃劉璋之心腹,聞聽他這般言說,眾人不疑有他,急忙為之放行。
......
卻說大將軍府上,張肅見劉璋稟退了張鬆,欲言又止了片刻,這才拱手請罪,曰:
“大將軍容稟!
臣本布衣,苟全性命於亂世,因得大將軍看重,忝為彆駕從事,每日兢兢業業,唯恐德不配位,招致禍端。
不想家門不幸,臣弟張鬆誤信漢王蠱惑,入其太平妖道。
今知其謀逆大罪,不敢隱匿,謹以實聞。
臣弟張鬆,陰聚奸黨,連結郡縣,大小七方,眾逾十萬,私造讖語,約以起事,內外互通,焚燒官府,傾覆社稷,以降漢國。
其黨孟達,詐取劍閣,隔絕內外,斷曹丞相之後援,旦夕將發。
其餘州郡,如巴郡、廣漢、犍為、越巂、牂牁、犍為屬國、廣漢屬國者,莫不響應,凶謀已成,危在旦夕。
臣雖痛心疾首,心不忘本,故冒死首告,乞大將軍速發嚴詔,收捕元惡,誅其黨羽,以安益州,而靖四方。
若是內憂興於內,外患起漢中,則國事傾頹,臣之罪莫大焉。”
“胡言亂語!
永年乃我至交好友,豈能變心?”
聞聽張肅之言,劉璋如晴天霹靂,聲音顫抖,腳步虛浮,好似站立不穩。
“臣之所言非虛,今有逆賊同臣弟通謀之書信為證。”
張肅伏匐地上,將他所竊之書信遞上。
劉璋近乎是顫顫巍巍接過書信,開啟隻瞧了一眼,此信立時自手中掉落,若非張肅見狀,趕緊起身去扶,他整個人都險些跌倒。
“這不可能!
永年乃我至交,何故叛我?
我以真心待他,他怎會......”
劉璋眼圈通紅,竟不能言。
張肅長歎一聲,“逆賊舉事在即,大將軍當早做決斷。
至於臣弟是否背叛,眼下不如將他喚來對質,想來一問便知。”
“對!
先將永年喚來,問明詳情再說,或許其中猶有誤會......”
話音至此,再說不下去,顯然張肅這個張鬆親兄長的告首,以及那封白紙黑字的書信,令劉璋自己都覺得所謂的誤會不太可能。
但無論是非曲直,眼下首要的還是先將張鬆喚來,屆時是抓是審,總能弄個清楚。
然而當劉璋命人去尋找張鬆之時,卻聞府上下人來報,言說張鬆如廁,片刻即回。
張肅臉色一變,急呼一聲,“不好,此必鬆覺有異,恐其欲逃!
大將軍當急命人封鎖成都內外,搜捕張鬆,以免走脫。”
事已至此,即便劉璋也再難為張鬆找藉口推脫,怎不仰天而悲歎?
“我以真心待卿,卿何負我?”
言罷,乃從張肅之言,命人封鎖成都,搜捕張鬆下落。
當傳令封鎖成都訊息的侍者,來自城門處時,自然也從守將口中,得知張鬆已奉大將軍之命,急往劍閣去了。
眾人急派兵去追,而劉璋也親自來至軟禁劉璝的府邸,雙目含淚,緊握劉璝之手。
“吾信小人之言,險些害了將軍。
今張鬆、孟達已反,還請將軍速回劍閣,持吾將令,奪回關隘。”
劉璝:“......”
劉璝深感無言,事已至此,劍閣已為孟達掌控多時,又豈是他憑大將軍之令,就能輕易奪回?
心底長歎一聲,還是向劉璋討要兵馬,纔好向劍閣發兵。
可此時的益州,大半兵馬已儘為曹操帶去了漢中,剩餘的兵馬也在鎮守諸如劍閣之類的重要關隘,而成都的兵馬顯然也不能輕動。
更何況發生了此等大事,紙也是包不住火的,接下來如何應對危局,同樣也要曹營中人出力。
而就在劉璋將眼下之危急,告知曹營眾人,忙著幫劉璝籌備兵馬之時,張鬆也已抵達了巴郡,彙合法正。
在明知後方會有人追剿自己的情形下,張鬆又怎麼可能真如他話中所言,逃往劍閣尋找孟達呢?
擺出了這個幌子,假意往劍閣方向跑了一段路之後,他便急急轉道逃往巴郡,這也是劉璋派人追剿之時,冇有尋找到他的原因。
......
此刻巴郡之中,得知自家事發,法正倒也並未驚慌,隻沉吟頷首曰:
“事已至此,大事不可拖延,當即刻舉事!
所幸劍閣已入孟達之手,隻要隔絕了曹軍歸路,眼下益州缺兵少將,正值虛弱。
此黃天當立,天下太平之時也。”
張鬆遂稱:“善!”
二人一麵命人給孟達送去訊息,一麵急忙聯絡周邊各郡世家,約以共同舉事。
當是時也,益州八郡三國之地,五郡二國皆反,飽受“百五誅”以及征兵令之苦,經曆白骨露於野,易子而相食的百姓們,儘皆頭裹黃巾,手持鋤頭、鐮刀,呼之曰:
“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!
歲在己卯,天下大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