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山隘口,風過山林。
發出嗚嗚的呼嘯,如同遠古巨獸的低沉咆哮。
與關前劍拔弩張的肅殺氣氛交織在一起,更添幾分令人心悸的壓抑。
羊祜勒馬於陣前,望著東北方越來越近、如潮水般漫卷而來的煙塵。
麵色凝重如水,心卻沉到了冰冷的穀底。
那旗幟上的“關”、“張”字樣,在秋日慘淡的天光下,清晰得刺眼。
塵埃落定,兩支大軍於關前曠野遙遙對峙。
一方是羊祜麾下風塵仆仆卻殺氣未消的北疆鐵流。
另一方則是以逸待勞、據險而守的常山趙廣所部。
如今再加上從側翼壓來的關、張大軍,形成掎角之勢。
雖總兵力或仍不及羊祜,但占據地利。
且軍容嚴整,士氣高昂,顯然是早有準備。
關平、張苞催馬來到陣前,與趙廣並騎而立。
關平銀甲白馬,麵如重棗。
雖已不似其父關羽那般威震華夏,卻也自有一股沉穩剽悍之氣。
張苞則黑甲黑馬,豹頭環眼,氣勢更為粗豪外露。
二人俱是開國元勳之後,久經戰陣。
在軍中的威望與根基,絕非羊祜這等因姻親關係驟登高位者可比。
羊祜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與怒氣。
催馬上前幾步,於馬上拱手道:
“……關將軍,張將軍,彆來無恙。”
“不知二位率遼東之師遠涉至此,所為何事?”
關平抱拳還禮,神色平靜,聲音洪亮:
“羊都督,久違了。”
“末將與張將軍奉相府鈞令,數月前便已結束高句驪戰事。”
“奉命移師常山,協防關隘,以備不測。”
“卻不知都督率北疆二十萬精銳,不經朝廷正式調遣。”
“擅離防區,南下至此,又是何故?”
他目光如電,直視羊祜。
最後一句問話,已然帶著明顯的質詢與威壓。
張苞在一旁,雖未開口。
但那銅鈴般的眼睛一瞪,一股沙場宿將的凜冽殺氣便撲麵而來。
“數月前……”
羊祜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。
原來早在自己接到太子手諭之前,甚至在諸王叛亂訊息傳出之前。
李翊就已經開始調動關、張這支遠征軍回防了!
此等未雨綢繆、料敵機先的深遠佈局,簡直令人不寒而栗!
自己的一舉一動,乃至整個“太子係”的反應。
恐怕都早已在對方的算計之中,如同棋盤上被對手看得一清二楚的棋子。
他定了定神,沉聲道:
“二位將軍,實不相瞞。”
“祜乃是接到太子殿下緊急手諭,言京畿有變。”
“諸王作亂,社稷危殆,命我火速率軍回京勤王!”
“此乃十萬火急之事,關乎國本,豈能拘泥於尋常調令程式?”
“還請二位將軍以大局為重,速速讓開道路。”
“以免貽誤戰機,釀成大禍!”
關平聞言,臉上並無驚訝之色。
反而微微搖頭,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:
“……都督此言差矣。”
“太子雖有監國之權,然調動二十萬邊軍此等國之重器。”
“非有陛下明詔或朝廷正式虎符不可!”
“僅憑一紙手諭,便擅動大軍趨近京畿。”
“此乃取禍之道,亦非為臣子者所當為。”
“更何況,相府早有明令。”
“無有後續鈞令,任何大軍不得擅過常山!”
“軍令如山,末將等不敢有違!”
“還請都督體諒,即刻率軍北返,各守疆界。”
“則國家幸甚,將士幸甚!”
話已至此,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關平、張苞,乃至他們背後的李翊。
根本就不承認太子那道手諭的合法性。
更將羊祜大軍南下的行為,定性為“擅動”、“取禍”。
這已不是簡單的阻攔,而是政治立場的鮮明切割與警告。
羊祜臉色變幻,胸中氣血翻騰。
他知道,自己此刻正站在一個決定羊氏家族乃至自身生死榮辱的十字路口。
服軟退兵?
固然能暫時保全自身,但太子劉璿那邊必將陷入絕境。
自己這個“太子姻親”、“心腹大將”的標簽早已打上。
日後在李氏掌控的朝堂中,還能有立足之地嗎?
羊家剛剛有起色的門楣,恐怕又將被打入塵埃。
甚至可能被秋後算賬,下場淒慘。
可若是強行闖關呢?
關、張、趙三部人馬據險而守,以逸待勞。
自己雖有兵力優勢,但將士們長途跋涉,已成疲師。
強行仰攻險隘,勝算幾何?
即便僥倖突破,必然也是傷亡慘重。
等趕到洛陽,還能有多少戰力?
更何況,這“擅動邊軍、違抗相令、攻擊友軍”的罪名一旦坐實。
那便是真正的謀逆大罪!
屆時,李氏完全可以名正言順地調動天下兵馬進行圍剿。
自己這二十萬人,又能支撐多久?
一旦失敗,那可就是抄家滅族,萬劫不複!
向左是深淵,向右是懸崖。
羊祜從未感到抉擇如此艱難,內心如同被放在油鍋裡反覆煎炸。
矛盾與掙紮幾乎要將他撕裂。
一邊是儲君大義與家族複興的誘惑,
一邊是現實實力對比與可怕後果的威懾。
他額角青筋跳動,握著韁繩的手心已滿是冷汗。
“羊都督!想清楚了冇有?”
“是戰是和,給個痛快話!”
趙廣不耐煩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。
“若要戰,我常山子弟奉陪到底!”
“若要和,就請立刻掉頭,從哪裡來,回哪裡去!”
這咄咄逼人的態度,更是激得羊祜手下眾將怒火中燒。
一名心腹副將打馬湊到羊祜身邊,壓低聲音,語氣急迫而狠厲:
“都督!事已至此,猶豫隻會坐以待斃!”
“太子那邊危在旦夕,全指望我等救援!”
“咱們手裡有二十萬百戰精兵,皆是跟隨都督征戰的彪悍兵馬。”
“隻要都督一聲令下,將士用命,未必就不能撕開這道口子!”
“隻要衝過去,兵臨洛陽城下。”
“屆時誰是君,誰是臣,還不是靠實力說話?”
“曆史,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!”
“贏了,羊家便是從龍首功,公侯萬代!”
“輸了……哼,難道我們現在退回去,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嗎?”
“怕是更會羅織罪名,趕儘殺絕!”
“不如拚死一搏!”
副將的話,如同火上澆油。
將羊祜心中那點不甘與僥倖徹底點燃。
是啊,退回去就能平安嗎?
李氏佈局如此深遠,豈會輕易放過自己這個“太子黨”的軍方首腦?
既然橫豎都可能是個死,不如搏一把大的!
萬一成了呢?
萬一太子能在洛陽城內配合,萬一其他忠於皇權的力量也能響應……
曆史的豪賭,從來都是險中求勝!
就在羊祜眼神逐漸變得銳利,殺意開始升騰之際。
對麵關平、張苞似乎也在低聲與趙廣商議著什麼。
張苞皺著眉頭,對趙廣低語道:
“趙太守,你方纔言語也忒過激了些。”
“羊祜麾下皆是百戰邊軍,彪悍難製。”
“真個逼急了,拚死衝關。”
“縱使我等據險,也難保萬全。”
“一旦有個閃失,讓這二十萬虎狼入了中原。”
“我等如何向相爺交代?”
關平也微微頷首,語氣沉穩中帶著憂慮:
“……不錯。”
“相爺令我等阻其南下,卻未明言必須開戰。”
“若能以威懾迫其退兵,方為上策。”
“趙太守方纔之言,恐有激化之嫌。”
趙廣麵對關、張兩位名將之後的質疑,臉上卻並無多少慌亂。
反而顯得異常平靜,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高深莫測的笑意,低聲道:
“二位將軍稍安勿躁。”
“相爺……早有安排。”
“豈會真將如此重擔,全壓在我等三人肩上?”
關平、張苞聞言,皆是一怔。
麵麵相覷,不解其意。
相爺還有後手?
在這遠離洛陽的常山之地,
除了他們這三部人馬,還能有什麼安排?
就在關、張二人滿腹疑竇,羊祜那邊殺心漸起。
大戰一觸即發的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南方官道之上,再次響起了急促而清晰的馬蹄聲!
這一次,蹄聲並不宏大。
顯然來人不多,但蹄音清脆,來勢極快!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被吸引過去。
隻見南麵煙塵微起,數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而來,轉眼便到了近前。
為首一騎,馬背上端坐一人。
年約四旬,麵容清臒,三縷長髯。
雖未著甲冑,隻一身尋常文士袍服。
但顧盼之間,眼神銳利如鷹。
自有一股久居上位、執掌千軍萬馬錘鍊出的沉穩氣度與隱隱威壓。
“是薑都督!”
“薑伯約將軍來了!”
關平、張苞、趙廣三部人馬中,已有眼尖的將佐認出。
來人正是如今在軍中威望極高、深得李翊信任的衛將軍、涼州都督——薑維!
關、張、趙三人見狀,臉上頓時露出喜色。
薑維不僅位高權重,更是智勇雙全,深通謀略。
他的到來,無疑給了他們巨大的信心。
然而,當薑維馳到近前。
眾人看清他身後僅僅跟著區區數名親隨騎兵,並無大軍隨行時。
臉上的喜色又瞬間凝固,轉化為愕然與不解。
趙廣性子最急,忍不住率先開口問道:
“薑都督!您可算來了!”
“但……相爺難道隻派了您一人前來?援軍何在?”
“羊祜二十萬大軍壓境,我等雖據險。”
“然兵力終究懸殊,若無強援,如何攔得住?”
關平、張苞雖未開口,但眼中也流露出同樣的疑問與焦慮。
在他們看來,薑維雖是名將。
但單槍匹馬,如何能震懾住即將瘋狂的二十萬邊軍?
這豈不是兒戲?
薑維勒住戰馬,目光平靜地掃過關、張、趙三人焦慮的麵龐。
又遙遙望向對麵那黑壓壓一片、殺氣騰騰的羊祜大軍,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。
他甚至還輕輕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袍袖,淡然道:
“……三位將軍勿憂。”
“相爺自有安排。”
“我此來,並非為廝殺。”
“不為廝殺?”
張苞瞪大了眼睛,“那如何攔阻羊祜?”
薑維不再多言,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羊祜軍陣,朗聲道:
“三位將軍在此稍候,待我去會一會羊叔子。”
說罷,他竟一夾馬腹。
隻帶著那寥寥數名親隨,徑直朝著羊祜那龐大森嚴、弓弩上弦、刀槍林立的軍陣。
不疾不徐地行去!
“薑都督!不可!”
關平、趙廣幾乎同時驚撥出聲。
那可是二十萬即將炸營的邊軍!
薑維如此單騎闖陣,豈不是自投羅網,羊入虎口?
然而薑維彷彿冇有聽見,背影決絕而從容。
對麵,羊祜自然也看到了薑維的到來。
更看到了他竟敢如此托大,單人獨騎便向自己軍陣行來。
他心中先是一驚,隨即湧起一股被輕視的惱怒、
但更多的,是一種強烈的不安與警惕。
薑維伯約,絕非魯莽無智之輩、
他敢如此,必有依仗!
“弓弩手!”
羊祜厲聲下令,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。
“目標薑維!張弓!搭箭!”
“聽我號令!!”
軍令傳下,前排的弓弩手條件反射般舉起了手中的強弓硬弩。
冰冷的箭鏃在秋陽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,齊齊對準了那個越來越近的孤單身影。
隻需羊祜一聲令下,
這位名震天下的將軍,頃刻間便會化作刺蝟。
薑維對那一片指向自己的森寒箭鏃視若無睹,馬蹄聲在空曠的關前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一直行到距離羊祜軍陣前鋒約百步之遙,進入強弓的有效射程邊緣。
方纔勒馬停住。
這個距離,足夠雙方看清彼此的麵容表情。
他深吸一口氣,運足中氣,聲音洪亮如鐘。
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關前曠野,甚至壓過了風聲:
“北疆的將士們!”
“我,薑維薑伯約。”
“奉當朝宰輔、前大司馬大將軍、前錄尚書事、護國公。”
“——李相爺之命,前來問話!”
“李相爺”三個字一出,如同帶有某種神奇的魔力。
原本瀰漫在羊祜軍陣中的肅殺與躁動,瞬間為之一滯!
無數雙眼睛,從各級將佐到普通士卒,都下意識地聚焦在薑維身上。
眼神複雜,有驚疑,有敬畏。
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茫然。
薑維目光如電。
掃過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、此刻卻都有些怔忪的麵孔,繼續朗聲道:
“將士們!抬起頭,看看你們身邊!”
“看看你們手中的刀槍,身上的甲冑!”
“再想想你們的父母妻兒,家鄉故土!”
“你們可還記得,是誰,將這些保家衛國的利器交到你們手中?”
“是誰,製定了軍功授田、傷殘撫卹的章程。”
“讓你們冇有後顧之憂?”
“又是誰,在北疆胡虜猖獗之時。”
“力排眾議,增兵遣將,保境安民。”
“讓你們家鄉的父老得以安居,讓你們寄回去的軍餉能安穩送到家人手中?!”
他的聲音並不如何激昂,卻字字清晰。
句句叩問人心,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力量。
“是朝廷!是天子!”
“但具體到每一件甲冑的鍛造,每一石糧草的轉運。”
“每一份撫卹的發放,每一次邊患的應對……”
“背後站著的是誰?”
“是那位年近八旬,仍夙興夜寐,為這萬裡江山、為你們這些戍邊將士操碎了心的——李相爺!”
薑維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質問:
“相爺視爾等如子侄,常言‘將士為國戍邊,拋頭顱灑熱血,國家不可負之’!”
“他老人家的恩德,爾等心中豈能無數?”
“可如今呢?”
“你們拿著相爺給你們打造的兵器,穿著相爺為你們籌辦的衣甲。”
“吃著相府為你們統籌轉運的糧草,卻要跟著某些懷有異心之人。”
“掉轉刀槍,南下洛陽,去做什麼?”
“去‘勤王’?去‘討逆’?”
“你們可知,你們要討伐的‘逆’是誰?”
“你們兵鋒所指,最終要為難的,又是誰?!”
他猛地抬手,直指那巍峨的常山關隘。
更彷彿指向關隘之後遙遠的洛陽,聲音激越,震人心魄:
“是要去為難那位將一生心血都付與大漢江山、付與你們這些將士的相爺嗎?!”
“是要向那位如同你們生身父母一般的老人,亮出你們的刀劍嗎?!”
“如果你們真的決心如此——”
“真的忘了是誰給了你們今日的一切,忘了忠義二字如何書寫!”
薑維猛地一拉韁繩,戰馬人立而起。
他張開雙臂,挺起胸膛。
毫無防備地麵對著那片冰冷的箭林,厲聲喝道:
“那麼,今日便從我薑伯約開始!”
“我代表相爺站在這裡!!”
“你們誰想做個不忠不義、忘恩負義之徒。”
“想做個弑親悖逆的狂徒,就請——”
“放箭!射死我!!”
最後三字,如同驚雷炸響。
在關前曠野上迴盪,震得無數人耳中嗡嗡作響,心頭狂跳!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羊祜軍陣之中,一片死寂。
前排的弓弩手,手臂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。
那原本蓄勢待發的弓弦,此刻彷彿重若千鈞。
怎麼也鬆不開手指。
他們臉上的殺氣早已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、迷茫、掙紮。
甚至……一絲羞愧。
薑維的話,如同一把鑰匙。
粗暴地開啟了他們內心深處某些被刻意忽略或掩蓋的東西。
是啊,他們為什麼要南下?
將軍說是“勤王”,可“王”在哪裡?
有什麼“逆”需要他們這些邊軍去討伐?
他們隻是服從命令的士卒。
將軍指向哪裡,他們就打向哪裡。
可如今,薑維告訴他們。
他們刀槍所指的,
可能是那位在軍中如同神話般存在、給予他們無數實實在在好處的李相爺!
這……這如何使得?
李翊在軍中的威望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。
而是數十年來一場場勝利、一項項惠及普通士卒的政策。
一次次與將士同甘共苦積累起來的!
早已深入人心,近乎本能。
這種威望,遠非劉璿一個監國太子,或羊祜一個邊軍都督。
僅憑幾道命令、一些空頭許諾所能動搖。
羊祜臉色煞白,額頭冷汗涔涔而下。
’他清晰地感覺到,軍心,正在以可怕的速度瓦解!
那種無形的、名為“忠誠”與“大義”的東西,正從這支軍隊的骨子裡被迅速抽離!
“放箭!快放箭!射死他!”
“違令者,軍法從事!全家連坐!”
羊祜聲嘶力竭地吼叫著,試圖用最嚴酷的軍法來壓製那即將崩潰的士氣。
然而,回答他的,是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弓弩手們麵麵相覷,眼神躲閃。
非但冇有鬆開弓弦,反而有不少人。
悄悄地將弓弩的指向,偏向了地麵。
一些中低層軍官,更是或輕輕搖頭。
或以眼神嚴厲製止手下。
甚至有膽大的校尉,直接對身邊的親兵低喝道:
“不許動!誰動,老子先砍了他!”
軍法的威懾,在此刻似乎失去了效力。
當士兵們內心認為長官的命令違背了更高的“道義”時。
尤其是當這“道義”與他們切身利益和情感緊密相連時。
冰冷的軍法條文,便顯得無比脆弱。
薑維依舊張開雙臂,昂首立於陣前。
秋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袍,身影在二十萬大軍麵前顯得如此渺小。
卻又如此高大,彷彿一座不可逾越的豐碑。
矗立在所有人的良心底線之前。
僵持,在令人心悸的沉默中持續。
每一息都彷彿被拉長成一個世紀。
忽然,羊祜軍陣中,不知是哪個角落。
傳來“哐當”一聲脆響——
是一名年輕士卒,精神徹底崩潰,失手將手中的環首刀掉落在了地上。
這聲音不大,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。
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平衡!
“俺……俺不打了!”
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。
“俺爹當年在隴右當兵,斷了腿。”
“是相爺派人送的錢糧藥材,還分了田。”
“俺家纔沒餓死……俺不能去打相爺!”
“我也不打了!相爺是好人!”
“對!不打自己人!”
“回家!我們要回家!”
“……”
一石激起千層浪!
壓抑已久的情緒如同決堤洪水般爆發開來!
越來越多的士卒丟下了手中的兵器,刀槍弓弩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。
他們不再理會軍官的嗬斥,紛紛湧出佇列。
朝著薑維所在的方向湧去,臉上不再是殺氣。
而是激動、釋然,甚至帶著淚光。
與此同時,常山關隘之上。
關平、張苞、趙廣所部的士兵們,也早已被薑維那番話感染。
見狀更是歡聲雷動,紛紛放下武器。
開啟營門,湧了出來。
“不打啦!和平萬歲!”
“相爺萬歲!大漢萬歲!”
“都是自己人!不打自己人!”
兩邊的士兵,如同久彆重逢的兄弟。
歡呼著,叫喊著,衝破了那無形的界線。
在關前的空地上彙聚在一起。
他們互相拍打著肩膀,擁抱著,有的甚至喜極而泣。
剛纔還劍拔弩張、你死我活的戰場。
轉眼間變成了歡慶和平的海洋。
羊祜孤零零地騎在馬上,被洶湧的人潮隔絕在外。
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。
他身邊的親兵衛隊,此刻也人人麵色複雜。
不少人低下了頭,更有甚者。
也悄悄混入了歡呼的人群。
他試圖喝止,聲音卻被淹冇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。
關平、張苞、趙廣三人,早已下馬,與薑維站在一處。
望著眼前這沸騰的景象,臉上既有如釋重負的欣慰。
更有對薑維這番“攻心為上”妙計的深深震撼與敬佩。
不費一兵一卒,僅憑一番肺腑之言與個人的威望膽魄。
便化解了二十萬大軍的刀兵之災,這是何等的膽略與智慧!
薑維臉上依舊平靜,隻是望著歡呼的士兵們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與沉重。
他知道,這場危機的化解,靠的並非他個人的口才或勇氣。
而是李翊數十年如一日,在軍中建立的近乎信仰般的威望與實實在在的恩澤。
這份底蘊,纔是真正無堅不摧的力量。
喧囂聲中,羊祜頹然垂下了手中的馬鞭,彷彿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。
他知道,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他的軍隊,他的野心,羊家的未來。
都在這一片“相爺萬歲”的歡呼聲中,化為了泡影。
等待他的,將是什麼?
他已不敢去想。
常山的風,依舊吹著。
卻不再肅殺,反而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暖意。
一場足以撼動帝國根基的軍事危機,就在這奇特的“陣前演講”與士兵們自發的“和平起義”中。
消弭於無形。
然而,所有人都知道。
這僅僅是風暴眼中的片刻寧靜。
洛陽方向,那場決定帝國最終命運的暴風雨。
纔剛剛開始醞釀最猛烈的雷聲。
……
常山關前,夕陽的餘暉為這場奇特的“和平起義”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近乎夢幻的金色。
喧囂聲、歡呼聲、兵器拋落在地的鏗鏘聲。
以及士兵們混雜著各地方言的興奮交談聲,彙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。
衝散了先前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,也彷彿暫時驅散了深秋的寒意。
人與人之間的隔閡與敵意,在“相爺萬歲”、“不打自己人”的共同呼喊中冰雪消融。
不同番號、來自天南地北的漢軍將士們勾肩搭背。
分享著乾糧與水囊。
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喜悅,以及一種因共同“迴歸正道”而產生的奇特認同感。
關平、張苞、趙廣三人早已下馬,與薑維聚在一處土丘之上。
望著下方這沸騰歡騰的人海,無不心潮澎湃,感慨萬千。
“伯約!”
張苞用力拍打著薑維的肩膀,他力道極大,拍得薑維身形都晃了晃。
但那張粗豪的臉上卻滿是毫不掩飾的欽佩與激動。
“真有你的!單槍匹馬,舌戰二十萬軍!”
“這份膽氣,這份急智,當世罕有!”
“真不愧是諸葛丞相親手調教出來的高徒!俺老張服了!”
關平亦是麵帶讚許,他性格比張苞沉穩。
但此刻眼中也閃爍著激動之光,拱手道:
“薑都督此番壯舉,不費一兵一卒,便化解了一場潑天大禍。”
“保全了二十萬將士性命,更免去了同室操戈、血染山河之慘劇!”
“功莫大焉!智勇雙全,實至名歸!”
“無愧我朝開科舉以來第一位狀元郎的才名!”
趙廣在一旁,亦是連連點頭,介麵道:
“正是!若非伯約兄挺身而出,一番言語直指人心。”
“今日這常山關下,怕是要血流成河,屍積如山了!”
“此等功勞,當銘記史冊!”
麵對三人的盛讚,薑維卻隻是淡然一笑,擺了擺手。
目光望向西邊洛陽的方向,眼神深邃:
“……三位將軍謬讚了。”
“維何德何能,敢居此功?”
“此番前來,身負王命。”
“胸有定計,一切皆是按令行事罷了。”
“按令行事?”
關平敏銳地捕捉到薑維話語中的關鍵,“是諸葛丞相的安排?”
因為一直都是諸葛亮在帶薑維,所以大家下意識想到諸葛亮。
並且他老人家,也是一個智謀不下李相爺的鬼才。
薑維輕輕搖頭,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崇敬:
“授我密計,命我前來收羊祜兵權,並穩住北疆局麵的。”
“並非諸葛丞相,而是……李相爺。”
“相爺?!”
關平、張苞、趙廣三人異口同聲,臉上皆露出震驚之色。
他們知道相爺必有安排,卻冇想到連薑維親自前來、以及那番驚天動地的“陣前演講”。
竟然都是李翊直接授意、提前謀劃好的!
“正是相爺。”
薑維肯定道,“月前,相爺密召我至榻前。”
“詳析時局,預判太子或會鋌而走險,調動羊祜邊軍南下。”
“相爺言,羊祜之軍,乃國家屏障。”
“將士無辜,絕不可令其捲入朝堂紛爭。”
“更不可使其兵戈向內,釀成內戰。”
“故命我早作準備,一旦羊祜異動。”
“便需設法阻攔,首要者,非以力壓。”
“而以理服,以情動。”
“相爺甚至……大致口授了我今日所言的一些要點。”
三人聞言,半晌無語,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。
原來,這一切看似驚險萬狀、全靠薑維個人膽略化解的危機。
其源頭與真正的掌控者,竟是那位遠在洛陽、纏綿病榻的老人!
這是何等深遠的佈局?
何等精準的預判?
又是何等的……自信?
李翊彷彿早已將棋盤上每一顆棋子的動向都計算得清清楚楚。
甚至連對手可能的反應和己方破局的關鍵言辭,都預先考慮到了!
趙廣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,咂了咂嘴,歎道:
“相爺之謀,真乃鬼神莫測!”
“不過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看向薑維,眼中帶著後怕與由衷的敬佩。
“饒是如此,伯約兄你的膽子也忒大了些!”
“那可是二十萬剛剛打完仗、殺氣未消的邊軍!”
“弓弩都對著你,萬一……萬一哪個愣頭青或者羊祜的死忠心腹冇控製住。”
“手指一鬆,或者羊祜狗急跳牆強行下令。”
“你……你可就真的成了刺蝟了!”
薑維聞言,臉上卻並無多少後怕之色,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目光掃過下方那些仍在歡慶的士兵,緩緩道:
“……趙將軍過慮了。”
“軍隊者,令行禁止之師。”
“主將未發令,尋常士卒豈敢擅自放箭?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,也是最重要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中充滿了篤定與感慨:
“我之所以敢行此險著,所恃者。”
“並非我個人之勇,而是對相爺……”
“對相爺在軍中無與倫比威望的絕對信任!”
“相爺自中祖時起,便與軍中結下不解之緣。”
“執掌樞機二十餘載,雖不曾久居行伍。”
“然軍中大小事務,何曾真正脫離其掌控?”
“軍製改革、糧餉籌措、撫卹章程、武備革新……”
“乃至每一次重大戰役的方略製定,背後皆有相爺心血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相爺體恤士卒,深知戍邊之苦。”
“所定諸多優渥待遇、保障措施,皆是實實在在惠及每一個普通兵卒及其家小。”
“二十餘年潛移默化,相爺之名,在軍中早已不止是一個符號。”
“更是恩德與秩序的象征,近乎……信仰。”
薑維的目光變得悠遠:
“將士們或許不懂朝堂風雲,不辨具體是非。”
“但他們心中自有一桿秤,知道誰真正對他們好。”
“誰給了他們安身立命、保家衛國的根本。”
“對這樣的‘恩主’、‘軍神’,讓他們拔刀相向?”
“其心難安,其手難穩!”
“我今日所言,不過是替他們將心中那份不敢言、不忍言的敬畏與感恩。說了出來。”
“……點破了那層窗戶紙罷了。”
“所以,我不是在冒險。”
“我是在替相爺,收回本就屬於他的……軍心。”
一席話,
說得關平、張苞、趙廣三人再次動容,紛紛點頭。
是啊,李翊在軍中的根基,是數十年如一日。
用政策、用勝利、用實實在在的恩澤夯實的。
早已超越了簡單的上下級關係,形成了一種近乎“家長式”的權威與情感羈絆。
這份底蘊,纔是薑維敢於單騎闖陣的最大依仗。
也是李翊佈局敢如此自信從容的底氣所在。
“相爺深謀,伯約高義,皆非常人可及!”
關平由衷讚道,隨即豪爽一笑。
“無論如何,今日化乾戈為玉帛,免去一場浩劫。”
“實乃天大喜事!當浮一大白!”
“今晚必要設宴,與將士們同慶!”
“也讓這些遠道而來的北疆弟兄們,好好吃頓熱乎的,解解乏!”
“關將軍所言極是!”
張苞哈哈大笑,“酒肉管夠!讓兒郎們痛快一番!”
薑維也含笑點頭:
“……正該如此。”
“邊關將士,戍守苦寒,最是辛勞。”
“今日既已是一家人,自當好生犒勞。”
眾人正自歡言,關前的喧囂聲忽然稍稍低落了一些。
隻見人群如潮水般分開一條道路,一人獨自緩緩走來。
正是羊祜。
他早已卸去了甲冑,隻著一身略顯淩亂的青色常服、
麵色蒼白,眉宇間凝結著揮之不去的沉重與落寞。
步履卻異常平穩。
所過之處,無論是他原本的北疆士卒,還是常山、遼東的將士,都下意識地安靜下來。
目光複雜地注視著他。
有同情,有歎息,也有事不關己的漠然。
但更多的,是一種對“失敗者”的靜默注視。
關平、張苞、趙廣臉上的笑容收斂了,薑維也轉過身。
平靜地看著羊祜一步步走近。
四周的空氣彷彿又凝固了幾分,歡慶的氣氛中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肅穆。
羊祜走到土丘之下,停住腳步,抬起頭,目光與薑維相接。
他眼中冇有怨恨,冇有不甘。
隻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,以及那深處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認命。
他冇有看關平、張苞、趙廣,彷彿眼中隻有薑維一人。
然後,在所有人的注視下。
羊祜緩緩地、極其鄭重地單膝跪地,低下了頭顱。
他伸出雙手,掌心向上。
托著一枚以青銅鑄就、雕刻著猛虎紋飾、象征著北疆二十萬邊軍最高指揮權的——虎符。
他冇有說一句話。
冇有辯解,冇有求饒,甚至冇有一聲歎息。
隻是用這個最古老、最直接、也最屈辱的姿勢。
無聲地宣告了自己的失敗。
交出了自己曾經賴以縱橫北疆、甚至企圖問鼎中樞的權力象征。
這一刻,成王敗寇,體現得淋漓儘致。
羊祜非是庸才,他自然懂得這個道理。
輸了,便是輸了。
掙紮、哭嚎、情緒失控,
除了徒增笑柄,毫無意義。
他選擇以最坦蕩、也最卑微的方式,接受這註定的結局。
這份敗者的“風度”,
反而讓周圍不少原本對他心存鄙夷或敵意的將領,心中生出了一絲複雜的感慨。
薑維看著跪在自己麵前、雙手奉上虎符的羊祜。
他臉上並無得意,也無輕視。
隻是沉默了片刻,冇有立刻去接那枚沉甸甸的虎符。
反而上前一步,虛扶了一下,溫言道:
“羊都督,請起。”
羊祜身形微頓,卻未起身,依舊保持著跪姿。
薑維也不再強扶,隻是站在他麵前。
語氣平和,甚至帶著一絲讚許:
“……都督能以三十不到的年紀,便執掌北疆二十萬精銳。”
“威震鮮卑,保境安民,使胡馬不敢南窺。”
“此等功績,已是非凡。”
“縱覽我朝,能在都督這般年紀。”
“便有如此成就者,寥寥無幾。”
羊祜聞言,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乾澀:
“……薑都督過譽了。”
“祜……不過是僥倖,仰賴太子……姻親之誼,方得此位。”
“論才論德,實不堪當。”
他坦然承認了自己“裙帶上位”的事實,語氣中充滿了自嘲與苦澀。
“裙帶也罷,才乾也罷。”
薑維輕輕搖頭,目光深邃。
“世間之事,往往隻重結果。”
“你坐在了那個位置上,統禦了那些兵馬。”
“建立了那些功勳,那便是你的本事,你的際遇。”
“過程或許各有不同,但結果已然鑄就,無人可以否認。”
“都督又何必妄自菲薄?”
羊祜抬起頭,看向薑維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。
他冇想到,這位剛剛以絕對優勢“擊敗”了自己的對手。
非但冇有趁機羞辱打壓,反而說出這樣一番近乎肯定的話語。
這讓他心中那潭死水,微微泛起了一絲漣漪。
“薑都督……”
羊祜聲音更低,“祜……輸得心服口服。”
“非戰之罪,實乃……大勢所趨,人心向背。”
他再次將手中的虎符向前遞了遞,這一次,動作更加堅決。
然而,薑維依然冇有接。
他俯下身,靠近羊祜。
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,緩緩說道:
“羊都督,請先將虎符收起來。”
羊祜猛地一怔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愕然抬頭,看向薑維。
薑維直起身,聲音恢複正常的音量,清晰地說道:
“相爺之命,乃是命我阻攔都督率軍南下。”
“以免捲入洛陽是非,釀成內戰,禍及國家根本。”
“卻並未言及,要收回都督的兵權。”
此言一出,不僅羊祜如遭雷擊,呆立當場。
連一旁的關平、張苞、趙廣,以及附近一些聽到的將佐。
都瞬間瞪大了眼睛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!
不收回兵權?
什麼意思?
難道李相爺還要讓這個剛剛企圖率軍“逼宮”的羊祜,繼續統領二十萬邊軍?
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
豈不是放虎歸山,養癰遺患?
羊祜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,他死死盯著薑維,聲音發顫:
“薑……薑都督,你……你方纔說什麼?”
“相爺……相爺並未要我交出兵權?”
“正是。”
薑維肯定地點點頭,語氣鄭重。
“相爺有言:令尊羊衜公當年,或因政見不同。”
“觸忤朝廷,以致左遷。”
“然此乃往事,與人無尤。”
“都督你自掌北疆以來,勵精圖治,整軍經武。”
“屢破鮮卑,拓土安民。”
“戰績卓著,朝廷有目共睹。”
“相爺常言,‘為國掄才,當唯纔是舉,不論門第,不咎既往’。”
“都督之才,堪當大任。”
“豈可因一時之誤,而廢國家棟梁?”
他頓了頓,看著羊祜那因極度震驚而顯得茫然失措的臉,繼續道:
“相爺之意,北疆重地,仍需都督這等知兵善戰、熟悉邊情之將鎮守。”
“這支邊軍,依然由都督統領。”
“相爺希望都督之才華,能繼續施展於為國戍邊、開疆拓土之大業。”
“使都督之餘熱,儘數奉獻於大漢江山。”
“方不負一身所學,亦不負邊關將士之信賴。”
這番話,如同春日驚雷。
又似醍醐灌頂,在羊祜腦海中轟然炸響!
非但冇有懲罰,反而肯定了他的能力和功績。
甚至要繼續重用他,讓他繼續執掌兵權!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他在這場政治豪賭中徹底失敗。
但個人前途和家族命運,卻並未隨之墜入深淵。
反而因為李翊的“唯纔是舉”和“不咎既往”,獲得了一種意想不到的“保全”甚至“認可”!
巨大的反差,如同從地獄瞬間被拉回人間,甚至看到了天堂的微光。
羊祜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然衝上眼眶,鼻子發酸。
所有的鎮定、所有的“敗者風度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。
他再也控製不住,雙膝一軟,徹底跪伏在地。
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麵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相爺……相爺……”
他聲音哽咽,語不成調,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“祜……祜知罪!祜糊塗!”
“祜愧對相爺信任,愧對朝廷恩典!”
“從今往後,祜若再存半分異心。”
“再做半分對不起相爺、對不起大漢之事。”
“必天誅地滅,人神共棄!”
這不是虛偽的表演,而是情緒在巨大沖擊下最真實的崩潰與宣泄。
恐懼、後怕、悔恨、愧疚。
以及劫後餘生般的狂喜與對李翊那難以想象的寬宏氣度的無邊感佩,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。
徹底擊垮了這個不久前還手握重兵、意圖搏取一場潑天富貴的將軍的心理防線。
周圍一片寂靜。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和羊祜真情流露的崩潰所震撼。
許多普通士卒或許不明白其中全部關節。
但看著一位統兵二十萬的大將軍,如此毫無形象地跪地痛哭、指天誓日。
也足以感受到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衝擊。
關平、張苞、趙廣三人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感慨與歎服。
他們終於明白了李翊更深一層的用意。
收回兵權,固然簡單直接。
但難免留下隱患,且寒了邊軍將士之心。
而如此處置,既展現了無與倫比的自信與掌控力——
我根本不怕你再反,也展現了海納百川的胸襟與唯纔是舉的氣度——
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,願意給你機會。
如此一來,羊祜焉能不感激涕零,死心塌地?
北疆二十萬邊軍,目睹此情此景,又焉能不更加歸心?
這一手“恩威並施”,簡直已臻化境!
羊祜若是再叛,那就真的成了純小醜,裡外不是人了。
所以對於李翊而言,
與其再換一個不敢保證絕對忠心的人上去。
倒不如保留這個留有政治汙點的人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。
許多從未見過李翊,甚至隻聞其名、未見其人的中下層軍官和士卒。
此刻心中對那位傳奇宰相的想象與崇敬,更是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。
僅憑薑維轉述的幾句話,以及這處置結果所展現的氣魄與魅力。
便足以讓人心折。
有人甚至低聲感慨:
“李相爺跟當年的中祖皇帝一樣,都是能讓人心甘情願追隨的‘魅主’啊……”
薑維上前,親自將痛哭流涕的羊祜扶起。
替他拍去膝上的塵土,溫言道:
“羊都督,往事已矣,不必過於自責。”
“相爺既以國士待你,望你亦能以國士報之。”
“今晚慶功宴,你可不能缺席。”
羊祜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,努力平複著情緒,重重點頭:
“一定!一定到場!謝……謝薑都督!”
是夜,常山關內外。
燈火通明,恍如白晝。
篝火處處點燃,烤肉的香氣與酒香瀰漫在空氣中。
將士們圍坐火堆旁,大塊吃肉,大碗喝酒。
高聲談笑,白日的緊張與對立早已煙消雲散。
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暢快與同為漢家子弟的親近。
歡聲笑語,直上雲霄。
中軍大帳內,亦是觥籌交錯。
薑維、關平、張苞、趙廣、羊祜,以及雙方重要的高階將領濟濟一堂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氣氛愈發熱烈。
羊祜端著酒杯,來到薑維身邊。
他臉上的頹唐已散去大半,眼神恢複了清明。
隻是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複雜。
他敬了薑維一杯,低聲道:
“伯約兄,大恩不言謝。”
“祜……還有一個不情之請。”
“都督但說無妨。”
薑維放下酒杯。
羊祜斟酌著詞語,緩緩道:
“雖蒙相爺寬宥,仍許祜統兵北疆。”
“然……祜心中愧疚難安。”
“如今洛陽局勢,撲朔迷離,諸王並起。”
“太子……想必亦是處境艱難。”
“祜……想親赴洛陽一趟。”
他頓了頓,觀察著薑維的神色,繼續道:
“……並非心存他念。”
“隻是……希望能親見相爺,當麵請罪。”
“更希望能為相爺,為朝廷,略儘綿薄之力。”
“祜自知罪愆深重,不敢奢求將功折罪,隻求……”
“能做些實事,以慰心中不安。”
他的語氣誠懇,眼神中帶著祈求與一種急於“做點什麼”來彌補的迫切。
薑維靜靜聽著,心中明白羊祜這番話。
半是真心請罪,半是想要在新的格局中。
重新尋找自己的定位和價值,獲得真正的“安全”與“認可”。
經過白天那番從地獄到天堂的钜變,羊祜原本想借太子複興家族的野心已徹底破碎。
取而代之的,是對李翊那深不可測的權謀與恢弘氣度的徹底折服。
以及一種急於依附新主、證明價值的焦慮。
他沉吟片刻,道:
“都督既有此心,維可代為引薦。”
“不過,即便是維,亦需遵從相府排程。”
“能否順利進入洛陽,何時能見相爺,皆需等候相府明令。”
“若不得令,我等也隻能在京畿之外候命。”
羊祜連忙道:
“一切聽從安排!祜願隨伯約兄同行,靜候鈞令。”
“好。”
薑維點頭,“既如此,明日便整頓部分兵馬,隨我南下。”
“不過,須輕裝簡從,不可再興師動眾。”
“明白!”
次日清晨,晨曦微露。
薑維從麾下涼州軍中精選兩萬步騎,羊祜亦從其北疆邊軍中挑選了部分精銳騎兵。
合兵一處,拔營啟程。
離開常山,沿著官道,向著西南方向的洛陽迤邐而行。
羊祜果然隻帶了少數親隨將領,將大軍主力留在了常山以北。
交由副將暫領,並嚴令其不得擅動,等候朝廷後續安排。
一路上,羊祜沉默寡言。
時常望著洛陽方向出神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是反思過往?
是擔憂未來?
還是對即將可能麵對的那位傳奇人物,既充滿敬畏。
又懷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?
隊伍行進速度不快。
數日後,已進入司隸地界,距離洛陽不過數日路程。
這一日,正行間。
前方一騎快馬如飛而來,馬上使者高舉一枚帶有相府特殊標記的令箭,高呼:
“相府急令!薑維都督接令!”
薑維勒住戰馬,肅然接過令箭與附著的密信。
迅速拆開瀏覽一遍,臉上神色微微一動。
一旁的羊祜心提到了嗓子眼,忍不住低聲問道:
“伯約兄,可是……洛陽有變?”
薑維將密信收起,目光投向遠方天際那隱約可見的、象征著帝國心臟的巍峨輪廓。
語氣沉靜,卻帶著一絲凜然:
“京城是否出事,尚不清楚。”
“不過相爺有令,命我等所部。”
“即刻加速前進,進入洛陽城,接受新的指令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羊祜,聲音壓低了些,卻字字清晰:
“算算時日,那些奉了‘先入京者為帝’密令的諸侯王們……”
“此刻,恐怕早已過了虎牢關,兵臨洛陽城下了。”
“一場大戰,看來是避無可避了。”
“羊都督,你我……都需提前做好準備。”
羊祜聞言,瞳孔微微一縮,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韁繩。
他終於要真正踏入這場席捲整個帝國的風暴中心了。
這一次,他不再是野心勃勃的參與者。
而是作為一個……待罪立功、尋求救贖與新生的“降將”。
前方等待他的,是血與火的考驗。
也是他個人與家族命運真正的轉折點。
他深吸一口氣,迎著薑維的目光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大軍得令,立刻加快了行進速度。
煙塵再起,蹄聲隆隆。
這支混合了涼州與北疆精銳的部隊,如同一支離弦之箭。
帶著新的使命與未知的結局,刺破了秋日原野的平靜。
朝著那座正被無數野心、算計與刀兵所覬覦的煌煌帝都,疾馳而去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