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了城西軍營,劉璿並未直接返回東宮。
而是命車駕轉向。
駛入洛陽城南那些略顯陳舊、不覆鼎盛時期繁華的裡坊之間。
賈充靜坐一旁,心中已隱約猜到太子的目的地。
卻不敢多言,隻是默默觀察著窗外愈發樸素的街景。
馬車最終在一處門楣不算高大、漆色有些斑駁的府邸前停下。
門前的石獅雖仍具形態,卻難掩風蝕雨打的滄桑痕跡。
與不遠處幾座新貴府邸的氣派輝煌相比,顯得格外落寞。
府門緊閉,隻有一名老蒼頭無精打采地倚在門邊打盹。
劉璿掀開車簾一角,打量著這“泰山羊氏”的府門,眉頭微蹙。
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與探究。
“這羊家,好歹也是泰山郡的望族,累世官宦。”
“聽聞前朝時也曾顯赫一時,怎會……落得如此光景?”
“門戶竟如此狼狽。”
賈充順著太子的目光看去,低聲回道:
“……殿下有所不知。”
“羊家之敗落,根源在於其前任家主羊衜。”
“當年……開罪了李相爺。”
“哦?”
劉璿目光一閃,他自然知道一些舊事,但細節未必清楚。
“羊衜?孤依稀記得此人。”
“說他曾是李相的政敵,恐怕都有些抬舉他了。”
“以李相當時之勢,羊衜怕是連做政敵的資格都未必有吧?”
賈充嘴角扯出一絲瞭然的苦笑,聲音壓得更低:
“……殿下明鑒。”
“確非什麼勢均力敵的政爭。”
“不過是當年李相推行‘考成法’、整頓吏治之時。”
“羊衜自恃世家身份,對所轄郡縣事務。”
“於李相之令陽奉陰違,執行不力。”
“甚至在某些場合,流露出些許不以為然的態度。”
“具體細節已難儘考,或許隻是幾次拖延,幾句牢騷……”
“但李相是何等樣人?”
賈充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對那位鐵腕宰相的敬畏,繼續道:
“那可是真正的政治強人,手段狠辣果決。”
“他可不管你是何等根基深厚的大族,但凡不聽話,阻礙了他的新政。”
“那是說收拾便收拾,絕無半分容情。”
“羊衜先是因‘怠惰公務’被一紙調令,直接從郡守貶為偏遠之地的鄉薔夫。”
“……這已是極大的羞辱。”
“未過兩年,又被人羅織罪名。”
“扣上了‘誹謗朝政、心懷怨望’的帽子,直接下了獄。”
“關入了……據說環境極為惡劣的囚室。”
“羊衜一介文士,出身貴胄,何曾受過這等折辱?”
“接連打擊之下,鬱結於心,不久便……病逝獄中。”
“所謂樹倒猢猻散,李家門生故吏遍佈朝野。”
“多少人想藉此向李相表忠心?自是紛紛對失勢的羊家落井下石。”
“加之李相執政,大力提拔寒門與新貴。”
“如薑家、王家等。”
“對羊家這等盤根錯節卻不肯完全俯首帖耳的老牌世家,更是有意無意地壓製。”
“幾番下來,羊家便成瞭如今這般模樣。”
“京城中人談及羊家之敗,無不扼腕。”
“但更多是對李相翻手為雲、覆手為雨之手段的……震服。”
劉璿默默聽著,眼神幽深。
賈充的描述,雖言語簡略。
卻勾勒出一幅清晰而冰冷的政治圖景——順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
李翊憑藉其無上權柄與鐵腕。
確實將自東漢末年以來尾大不掉、甚至能與皇權博弈的世家勢力,強行按了下去。
老牌世家如泰山羊氏,在其麵前,竟真的如同螻蟻。
生死榮辱,隻在其一念之間。
這固然彰顯了李翊的強權,卻也深深刺痛了劉璿的心——
如此權柄,本當屬於劉氏皇權!
如今卻操於臣子之手!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思緒,沉聲道:
“下車。”
侍衛上前叩響門環,那打盹的老蒼頭驚醒。
聽聞是太子駕臨,嚇得連滾帶爬進去通報。
不多時,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從內開啟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一位年約二十三四的素衣女子。
荊釵布裙,不施粉黛。
卻難掩其清麗容色與眉宇間那份沉靜氣質。
她手中還提著一隻木桶,似是正在勞作。
見到門外儀仗與為首的劉璿,明眸中閃過一絲極大的驚訝。
連忙放下木桶,斂衽行禮。
她的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絲緊張:
“民女不知太子殿下駕臨,有失遠迎,萬望殿下恕罪。”
隨即,
她轉向院內,揚聲喚道:
“阿弟!阿弟!”
“快出來,是太子殿下!”
話音未落,一名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袍、手持書卷的少年已快步從屋內走出。
這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。
身姿挺拔,麵容俊雅。
雖衣著樸素,但行止間自有股書卷清氣,眼神明亮而沉穩。
他見到劉璿,亦是麵露驚異。
但很快鎮定下來,與那女子一同躬身長揖:
“草民羊祜,羊徽瑜,參見太子殿下!”
劉璿目光在姐弟二人身上掃過,尤其在那少年羊祜身上停留片刻。
見他於窘迫環境中仍手不釋卷,氣度從容,心中暗暗點頭。
他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,虛扶道:
“……不必多禮。”
“孤今日恰巧路過此間,想起泰山羊氏乃世宦清流,故特來探望。”
“冒昧之處,還望海涵。”
羊祜與羊徽瑜對視一眼,眼中皆有疑惑與謹慎。
太子“恰巧”路過這城南僻靜裡坊?
此言恐怕不儘不實。
但太子親臨,無論如何也不能拒之門外。
羊祜側身讓開,恭敬道:
“殿下屈尊降貴,寒舍蓬蓽生輝。”
“隻是家宅鄙陋,恐汙殿下尊目。”
“若不嫌棄,還請入內奉茶。”
“好。”
劉璿也不推辭,邁步而入,賈充緊隨其後。
踏入府內,景象更顯清貧。
庭院不算小,卻缺乏打理,草木顯得有些雜亂。
僅有的幾個仆役也是老弱居多。
見到貴人,皆惶恐避讓。
廳堂之中的傢俱陳設更是簡單,甚至有些陳舊。
但收拾得頗為整潔,可見主人雖貧,並未失卻世家風範與生活誌趣。
羊徽瑜手腳麻利地下去準備茶水點心,羊祜則請劉璿與賈充在上首落座。
不多時,
羊徽瑜端上茶具與幾樣看起來十分簡單的糕餅,臉上帶著些許赧然:
“家境寒素,唯有粗茶淡飯。”
“怠慢殿下與這位先生了,還望莫要嫌棄。”
劉璿端起那粗瓷茶杯,抿了一口。
目光再次掃過這空蕩而簡樸的廳堂,看似隨意地問道:
“……無妨。”
“倒是孤唐突了,還未請教,如今府上……”
“是由何人主事?令尊可在?”
羊祜神色一黯,與姐姐交換了一個眼神,由他開口答道:
“回殿下,家父……已於五年前病逝。”
“如今家中事務,皆由家母蔡夫人主持。”
“隻是不巧,家母今日前往城外叔父家探望,尚未歸來。”
“蔡夫人?”
劉璿故作思索狀,隨即恍然。
“可是前朝大儒蔡邕公之女,前太學祭酒蔡昭姬先生之妹?”
羊徽瑜點頭應道:
“殿下博聞,正是家母。”
劉璿放下茶杯,輕輕歎了口氣。
目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惋惜,再次環顧四周,語氣沉重了幾分。
“蔡邕公一代文宗,昭姬先生亦是女中魁首。”
“學問淵博,名滿天下。”
“泰山羊氏,更是郡望所在,累世清貴。”
“孤實在不解,何以……何以竟會淪落至斯?”
“可是家中遇到了什麼難處?”
他這話問得頗有技巧。
既點明瞭羊家曾經的輝煌與如今落魄的對比,又給了對方傾訴的由頭。
此言一出,羊祜與羊徽瑜臉上的平靜終於難以維持。
眼神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悲涼與苦澀。
沉默了片刻,還是年紀稍長的羊徽瑜輕啟朱唇。
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,將那段家族的血淚史緩緩道來。
內容與賈充之前所言大致相仿。
但親曆者的敘述,更添了幾分切膚之痛與無奈。
“……家父性情耿直,或有不諳時務之處,然絕無悖逆之心。”
“隻因當年……對李相某些政令,執行稍顯遲緩。”
“便被……便被斥為‘怠政’,一貶再貶。”
“最後更是被構陷下獄,關入那非人之地……”
羊徽瑜說到這裡,聲音微顫,難以繼續。
羊祜接過話頭,少年老成的臉上帶著超越年齡的沉鬱,介麵道:
“家父蒙冤受辱,身心俱損,不久便含恨而終。”
“自此,我羊家便如大廈傾頹。”
“李相門生故吏,遍佈朝野州縣。”
“欲討好者眾,落井下石者亦不乏其人。”
“加之李相執政,扶持新貴,打壓舊族。”
“我羊家這等……不識時務者,自然首當其衝。”
“牆倒眾人推,鼓破萬人捶……”
“不過數年,家產凋零,門庭冷落。”
“昔日故交,避之唯恐不及。”
他語氣平靜,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泛紅的眼圈,卻暴露了內心的激盪與不平。
賈充在一旁適時地低聲補充,語氣帶著感慨:
“是啊,京城中人談及羊家之敗,無不扼腕歎息。”
“然亦無不震服於李相之手段。”
“世家大族,自桓靈以來,勢力盤根錯節。”
“幾可與國同休,甚至淩駕皇權之上。”
“然李相卻以雷霆萬鈞之勢——”
“說收拾便收拾,說打壓便打壓,毫不手軟。”
“究其根源,隻因李家如今已是天下第一望族,權勢熏天。”
“收拾底下不聽話的世家,真如……真如巨人碾碎螻蟻一般。”
劉璿靜靜地聽著,麵色沉凝。
他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,讓羊氏姐弟親口說出李家的霸道。
點燃他們心中的怨憤之火。
待姐弟二人情緒稍平,他深吸一口氣。
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,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痛心疾首:
“李翊在朝中,何止是打壓異己?”
“簡直是……要將這漢室江山,徹底變成他李家的私產!”
他目光銳利地看向羊祜和羊徽瑜,語出驚人:
“你們可知,如今之內閣,自首相以下,六部主官。”
“幾乎已儘數是李翊之門生故舊,或與李氏姻親關聯之人。”
“政令所出,幾如李相家令!”
“更可怕的是,就在四年前。”
“李翊更是將其家族中人,如李治、李平等人。”
“悉數安插入宮中及京城要害部門,擔任宿衛、武庫、禁軍之要職!”
“如今,這洛陽城內的禁軍兵馬,武庫儲備。”
“幾乎已儘在李家人掌控之中!”
羊祜與羊徽瑜聞言,臉色驟變,麵麵相覷。
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駭然。
他們雖遠離權力中心,但也深知“挾天子以令諸侯”的道理。
更深知在中央集權的帝國體製之下,
掌控京城、尤其是掌控禁軍與武庫,意味著什麼!
那意味著掌握了帝國的中樞神經與暴力核心!
誰掌握了京城,誰就掌握了朝廷的話語權。
誰掌握了朝廷,誰自然就能號令天下!
李翊如此佈局,其心……何其可怖!
羊祜年輕而英俊的臉上佈滿凝重,忍不住脫口問道:
“李相如此……如此攬權。”
“陛下……陛下難道就毫無反應嗎?竟能容忍至此?”
“反應?”
劉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發出一聲充滿譏誚與悲涼的冷笑。
那笑聲中帶著為人子、為儲君的無奈與憤懣。
“我父皇?他巴不得將所有的朝政瑣事、權力重擔,全都交給他那位‘相父’!”
“他自己倒好,樂得做個垂拱而治、享儘清福的自在皇帝!”
“整日裡不是宴飲,便是歌舞。”
“何曾真正關心過這權柄是否旁落?”
“這江山是否還姓劉?!”
羊祜與羊徽瑜聽得倒吸一口涼氣!
他們雖知皇帝劉禪性情寬仁,甚至有些……怠惰。
卻萬萬冇想到,竟能“心大”到如此地步!
這已非簡單的放權,簡直是自棄乾城。
將身家性命、祖宗基業,親手奉於權臣!
若李家真有簒逆之心,想要將劉禪從皇位上拉下來。
以其如今掌控京城禁軍與武庫之勢,
恐怕真如探囊取物,易如反掌!
劉璿將姐弟二人的震驚與駭然看在眼裡,心中冷笑。
麵上卻更顯沉痛,繼續添柴加火。
聲音帶著一種曆史的蒼涼與對現狀的極度不滿:
“不瞞你們說,當年我皇祖父昭武皇帝在時。”
“李家權勢雖重,然皇祖父憑藉開國之君的威望與手段。”
“尚能勉強駕馭、平衡朝局。”
“使李氏雖顯赫,卻始終居於臣位。”
“但到了我父皇這一朝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,語氣中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、
“一來,父皇未有皇祖父之開國威望,難以服眾。”
“二來,父皇登基之初,便對李家全麵放權。”
“軍政大事,幾乎儘委於李翊之手!”
“這才使得李家對朝堂的掌控力,如同野草蔓生。”
“以至越來越強,根鬚遍佈每一個角落!”
他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幾,震得茶杯作響。
聲音也陡然提高,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:
“實話告訴你們!李家就是在我父皇這一朝。”
“徹底地將這劉氏的朝廷,變成了他李家的‘門生朝廷’!”
“這一切,皆因父皇過於仁弱,過於放縱!”
“倘若他一登基,便能洞察其奸。”
“及時壓製李氏,剪其羽翼。”
“又何至於養虎為患,使得今日朝堂之上。”
“但聞李相之言,而無一人敢持異議?!”
“我劉漢天下,竟要靠仰一臣子之鼻息!”
這番話,如同驚雷。
在羊祜和羊徽瑜耳邊炸響。
他們身處落魄之境,對高層權力鬥爭的瞭解僅限於傳聞碎片。
此刻由當朝太子親口說出,其衝擊力自是無以複加。
他們彷彿看到了一個皇權旁落、權臣當道的可怕未來。
羊祜沉吟良久,年輕的目光中閃爍著智慧與憂慮的光芒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:
“陛下……確是太過於托大了。”
“縱使李相爺本人……或許暫無簒逆之心。”
“然……豈不聞‘殷鑒不遠,在夏後之世’?”
“誰又能保證,他不會效仿那周文王,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。”
“而其子武王,則……”
他話未說儘,但意思已然明瞭。
他頓了頓,繼續分析,思路清晰得不像個少年。
“且觀李相佈局,李治將軍年紀輕輕,便已高居驃騎之位,執掌部分禁軍。”
“內閣之中,李相亦安插了不少李氏門生或是親近李氏的官員。”
“看此架勢,老李相……顯然是在為其子未來繼承相位。”
“乃至……更進一步,鋪路搭橋啊!”
“說得對!正是如此!”
劉璿彷彿找到了知音,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,情緒激動。
再也無法維持表麵的平靜。
他揮舞著手臂,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,帶著一種深切的恐懼與不甘。
“等孤日後登基,麵對一個連禁軍、武庫、內閣都掌握在李家手中的朝廷。”
“試問,孤說的話,還有誰會聽?!”
“孤這個皇帝,與那廟裡的泥塑木偶,又有何異?!”
“這劉家的天下,到時候還姓劉嗎?!”
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,聲嘶力竭。
將長久以來壓抑在心中的恐懼、憤怒與無助,儘數傾瀉出來。
羊祜與羊徽瑜被太子這近乎失態的怒吼驚得一愣,怔在原地。
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。
廳堂內陷入一片死寂,隻有劉璿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。
片刻之後,羊祜率先回過神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。
目光直視著情緒尚未平複的劉璿,語氣鄭重而帶著一絲試探,輕聲問道:
“殿下……息怒。”
“殿下既已洞察危局,深夜到訪,想必……心中已有應對之策?”
“不知殿下……打算如何做?”
羊祜與羊徽瑜姐弟二人怔在原地,心中波瀾萬丈。
太子如此直白地袒露心跡,甚至近乎失態。
其內心的壓力與對李氏的忌憚,已然達到了頂點。
然而,劉璿並未立刻回答羊祜關於“如何做”的詢問。
他彷彿意識到自己方纔的失態,深吸了幾口氣。
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下,目光從羊氏姐弟臉上移開。
轉而環顧這間雖顯落魄卻收拾得異常整潔的廳堂。
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靠牆而立的幾個大書架上,上麵密密麻麻地堆滿了書籍。
竹簡與線裝書冊皆有,數量之多。
與這清貧的家境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劉璿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訝異,他緩步走到書架前。
隨手抽出一本,指尖拂過書頁。
語氣帶著幾分探究,打破了之前的凝重:
“孤觀府上雖清簡,然藏書之豐,卻遠超許多朱門繡戶。”
“羊家遭此變故,竟還能保有如此多的典籍,實屬難得。”
羊祜見太子轉移了話題,雖不明其深意。
但也稍稍鬆了口氣,上前一步。
臉上露出一絲赧然,拱手答道:
“……殿下明鑒。”
“說來……此事或許有些諷刺。”
“卻也多虧了李相當年大力推廣改良的造紙之術與活字印刷之術。”
“自此,書籍造價大為降低,流通日廣。”
“即便如寒家這般境況,亦能購置得起不少經史子集。”
“乃至一些新近刊印的策論時文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,繼續道:
“加之李相力排眾議,推行科舉取士之製。”
“雖重考試,卻也並未完全堵死寒門乃至落魄世家子弟的晉身之階。”
“隻要學問紮實,仍有鯉魚躍龍門之機。”
“故而,家母與姊姊省吃儉用,也要為祜購置書籍,督促學業。”
“祜雖不才,亦知此乃我羊家如今……”
“或許唯一的複興之望。”
“唯有埋頭苦讀,冀望於科場之上,能搏得一席之地。”
“或可……重振門楣於萬一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,卻透著一種身處逆境而不甘沉淪的堅韌。
劉璿靜靜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。
待羊祜說完,他猛地轉過身。
目光如電,直視羊祜。
打斷了他對科舉之路的期許,語氣斬釘截鐵:
“科場晉身?那是一條路。”
“但未必是唯一的路,也未必是最快的路!”
他停頓了一下,觀察著羊祜的反應。
見對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期待,才緩緩說道。
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招攬之意:
“或許,還有另一種可能。”
“一條更直接、更能施展你才華的路徑。”
羊祜心頭一跳,隱約猜到了什麼。
但仍保持著鎮定,恭敬地問道:
“祜愚鈍,不知殿下所指……是何路徑?”
劉璿向前一步。
目光灼灼地逼視著羊祜年輕而沉靜的麵龐,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孤如今開府建牙,東宮屬官。”
“正虛位以待真正有識之士!”
“孤觀你年紀雖輕,然心思縝密,見識超卓。”
“對時局之洞察,尤在許多朝堂老臣之上!”
“如此璞玉,豈能埋冇於草莽,空待那遙遙無期的科場機遇?”
他語氣變得愈發鄭重,甚至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:
“羊祜,你可願……入我東宮。”
“為孤之幕僚,參讚機要,共謀大事?”
此言一出,
不僅羊祜身軀微震,連一旁一直垂首靜聽的羊徽瑜也猛地抬起頭。
美眸中綻放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!
這簡直是山窮水複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!
太子親臨已是意外,如今竟直接伸出橄欖枝,邀弟弟入東宮!
這意味著什麼?
這意味著羊家無需再苦等那競爭激烈、前途未卜的科舉。
而是直接搭上了儲君這條通往權力核心的捷徑!
這是提前下注,是雪中送炭。
一旦太子將來順利登基,羊祜便是潛邸舊臣。
有著從龍之功!
屆時,羊家複興,指日可待!
這突如其來的機遇,如同甘霖灑落久旱之地。
如何不令他們欣喜若狂!
羊祜強壓下心中的激動,深吸一口氣。
撩起衣袍下襬,推金山倒玉柱般,對著劉璿深深拜下。
聲音因激動而略帶顫抖,卻異常清晰堅定:
“殿下不以祜卑鄙,猥自枉屈,如此信重!”
“祜雖不才,亦知士為知己者死!”
“蒙殿下不棄,祜願效犬馬之勞。”
“供殿下驅策,縱使肝腦塗地,亦在所不辭!”
“好!甚好!”
劉璿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容,親自上前將羊祜扶起。
“得叔子相助,孤如虎添翼矣!”
他拍了拍羊祜的肩膀,目光中充滿了期許。
然而,隻有劉璿自己知道。
這看似招攬到賢才的喜悅背後,隱藏著多麼巨大的壓力。
他招攬羊祜,不僅僅是為了得到一個智囊。
更是向外界,尤其是向李氏,釋放一個明確的訊號——
他劉璿,並非甘於傀儡的儲君。
他正在積極組建自己的班底,積蓄力量。
這無疑會加劇他與李氏之間的潛在矛盾,風險巨大。
重新落座後,劉璿不再掩飾自己的焦慮與迫切。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緊鎖羊祜,語氣低沉而嚴肅:
“叔子既已應允入孤幕府,便是自己人。”
“孤心中憂懼,亦不瞞你。”
“你適才問孤欲如何做,孤心中實則亦是千頭萬緒,如困荊棘。”
他臉上露出一絲苦澀,繼續道:
“不瞞你說,孤平日與李相……相處之時日其實不多。”
“然每次相見,哪怕隻是例行公事的奏對。”
“孤都感到一種……一種無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壓力!”
“彷彿周身被無形的繩索捆綁,一舉一動皆在其洞察之下。”
“這使孤如坐鍼氈,如履薄冰!”
“其人氣場之強,心思之深。”
“每每令孤……寢食難安。”
“麵對如此龐然大物,孤雖有心振作。”
“卻常感無力,不知該從何處著手?”
“還請叔子為孤剖析時局,指點迷津。”
羊祜見太子推心置腹,言辭懇切,心中感動,也更覺責任重大。
他並未立刻回答,而是先為劉璿斟上一杯清茶,語氣平和地安撫道:
“……殿下稍安。”
“李相之勢,確如日中天,權傾朝野。”
“此乃事實,毋庸諱言。”
“然,世間萬物,盛極必衰,月滿則虧。”
“此乃天道常理,縱是李家,亦難逃此律。”
他見劉璿目光專注,繼續冷靜地分析。
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如同在迷霧中點亮一盞燈:
“李家看似鐵板一塊,強大無匹。”
“實則其強大背後,潛藏著巨大的隱患。”
“甚至可以說,其崩盤瓦解之危,或許……隻在一夜之間。”
“哦?!”
劉璿聞言,又驚又喜。
身體不自覺地更向前傾,急聲追問:
“叔子何出此言?李家根基如此深厚。”
“門生故吏遍佈天下,掌控禁軍武庫。”
“怎會……怎會一夜崩盤?”
“此言是否過於……危言聳聽?”
羊祜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帶著超越年齡的睿智與洞察。
他緩緩搖頭:
“非是危言聳聽,而是基於現實的判斷。”
“殿下,李家如今之強大,已然……強大得過了頭!”
“或者說,其如今所擁有的人脈、權勢與影響力。”
“已經遠遠超越了一個家族本身在常態下所能擁有和維持的極限!”
看到劉璿眼中仍有困惑,羊祜不再繞彎子。
直截了當地點明核心:
“換言之,李家今日之煊赫,並非源於其家族數代積累的深厚底蘊——”
“如那弘農楊氏、汝南袁氏般根深蒂固——”
“而是幾乎完全繫於李相一人之身!”
“是靠李相個人超凡的威望、無與倫比的智慧、鐵腕的政治手段。”
“以及他數十年來精心編織的那張龐大關係網,在強行支撐著這個超越了家族本身承載極限的‘李氏帝國’!”
他目光炯炯,語氣愈發肯定:
“試想,一旦李相這擎天巨柱……”
“不幸傾頹,駕鶴西去。”
“其後人,無論是李治,還是其他子弟。”
“誰能擁有李相那般足以服眾的威望?”
“誰能擁有他那等翻雲覆雨、平衡各方勢力的政治智慧與手腕?”
“誰又能真正駕馭得了那張盤根錯節、利益交織。”
“甚至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的龐大關係網?”
羊祜自問自答,聲音沉靜卻充滿力量:
“無人可以!!”
“屆時,樹倒猢猻散或許言之過早。”
“但李家必然無法維持如今這般唯我獨尊、淩駕於所有勢力之上的超然地位!”
“其權勢必然會收縮,其影響力必然會衰減。”
“其內部甚至可能因權力繼承、利益分配而出現裂痕!”
“李家之所以顯得如此不可戰勝,是因為李翊太強大!”
“等李翊這輪烈日隕落,李家這棵看似參天的大樹。”
“纔會逐漸顯露出它原本的、應該屬於一個臣子家族的真實高度!”
“由盛轉衰,乃是必然之勢!”
劉璿聽得目瞪口呆,心中如同掀起了驚濤駭浪!
羊祜這番分析,角度刁鑽,邏輯清晰,直指核心。
為他揭示了一個他從未深入思考過的可能性!
他之前隻覺李家強大如山,難以撼動。
卻從未想過,這座山的根基,竟如此依賴於一個人!
這讓他既感到震驚,又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狂喜!
“妙!妙啊!”
劉璿忍不住擊節讚歎,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光。
“叔子此言,真如醍醐灌頂,撥雲見日!”
“孤……孤之前竟是鑽了牛角尖。”
“隻知其強,未思其所以強,更未思其強之不可久!”
他急切地追問,“然則,叔子是如何得出此等結論?”
“可有憑據?”
羊祜對於太子的反應並不意外,他從容起身。
走到書架前,熟練地取下一部裝幀精美的書籍,雙手奉予劉璿。
劉璿低頭一看,書皮上赫然正是那部他外翁張飛也在苦讀的《相論輯要》。
“殿下,”羊祜指著書卷,語氣平和而篤定。
“此論之依據,其實李相自己……”
“便已在書中隱約提及,隻是世人多為其權勢所懾。”
“未能深究其言外之意耳。”
他翻開書頁,找到一處做了標記的地方,輕聲讀道:
“李相在此論及曆代興衰時曾言:——”
“‘天下無不亡之國,亦無不衰之族。”
“其興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。”
“非必子孫不肖,時移世易,勢使之然也。”
“人存政舉,人亡政息,豈獨國政耶?”
“家國一體,其理相通。’”
羊祜合上書卷,目光深邃地看向劉璿:
“殿下請看,李相自己早已洞悉,冇有永不衰落的家族。”
“其興衰往往繫於關鍵人物。”
“我並非斷言李相一死,李家便立刻土崩瓦解,那是極端之論。”
“而是說,因李相之存在。”
“將李家捧到了一個遠超其家族正常底蘊所能支撐的高度。”
“一旦李相這定海神針不在,失去了他那強力的整合與駕馭。”
“李家這艘钜艦,必然會因內部動力不足、外部壓力增大而逐漸減速。”
“甚至偏離航向,最終……”
“迴歸到與其家族真正實力相匹配的位置上。”
“此非祜之妄斷,實乃李相自己洞察世事規律後,隱晦指出的必然!”
“哈哈!好!好一個‘迴歸其真正高度’!”
劉璿撫掌大笑,多日來積壓在心頭的陰霾彷彿被這一席話驅散了大半。
他的心情豁然開朗。
“若果真如此,那真是天佑我大漢!”
“孤並非不能容忍功臣,更非不能容李家存在!”
“關、張、趙、諸葛,皆是開國元勳。”
“孤亦願他們世代富貴,與國同休。”
“隻要他們能相互製衡,共輔漢室,孤樂見其成!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再次變得冷厲:
“可問題就在於,李家太過強大!”
“強大到不僅自身獨大,更成了關、張、趙、諸葛等所有勳貴家族的領頭羊!”
“反而將這些力量凝聚成了一股繩,使得其勢愈加強大難製!”
“這纔是孤心腹之患!”
“若真如叔子所言,其盛極而衰是必然。”
“待李相百年之後,李家退回其應有之位。”
“能與諸家並立而相互牽製,那便是再好不過的局麵!”
羊祜聞言,亦是慨歎一聲。
語氣中帶著幾分對那位傳奇宰相的複雜情緒:
“……說來也令人感慨。”
“李相自己早已看破了這家族衰敗的必然規律。”
“以其智慧,不可能不知強行鋪路可能事倍功半,甚至適得其反。”
“然他卻依然在嘗試為子嗣鋪路搭橋……”
“世人都說李相是算無遺策、近乎冇有感情的政治之雄。”
“可有時觀其行為,真真令人……捉摸不透。”
劉璿冷哼一聲,目光中閃過一絲忌憚:
“李翊此人,若能輕易被人看透。”
“那當年的袁本初、曹孟德,也不會敗得那般淒慘了!”
“其心思之深,如淵似海,不可測度也。”
此刻的劉璿,因羊祜一番透徹的分析而心情大好。
多日來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。
他朗聲笑道:
“今日得遇叔子,實乃孤之大幸!”
“當浮一大白!來人,取酒來!”
“孤要與叔子暢飲幾杯,詳談後續!”
就在劉璿於羊府之中因得遇賢才、窺見希望而開懷。
準備與羊祜把酒詳談之際,
洛陽皇城的深處。
一座氣氛與羊府的清貧落魄截然相反、充滿了陰森與壓抑氣息的建築——
詔獄署內,卻正上演著一幕冷酷無情的政治清洗。
詔獄署,並非傳統廷尉或司隸校尉的轄下監獄。
而是李翊執掌大權後,
為高效“處理”特殊案件、審訊“要犯”而特設的機構。
直接對相府負責。
其手段之酷烈,令朝野聞之色變。
幽暗的刑訊室內,火光跳躍。
映照出牆壁上懸掛的各種猙獰刑具,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黴腐氣息。
一名身著囚服、遍體鱗傷的中年文士被鐵鏈鎖在刑架上。
他頭髮散亂,官袍早已被剝去。
但眉宇間仍殘留著一絲世家子弟的傲氣。
此人正是出身潁川荀氏,現任光祿勳丞的荀悅。
沉重的腳步聲響起,
一名身著深紫色官袍,麵容冷峻,眉眼間與李治有幾分相似。
但氣質更為陰鷙的青年官員。
在幾名獄吏的簇擁下,緩步走入刑訊室。
他便是李翊的第三子,現任詔獄署丞的李安。
荀悅聽到動靜,勉力抬起頭。
看到李安,眼中閃過一絲恐懼。
但更多的是一種源於家族榮譽感的憤怒。
他嘶啞著聲音,強自鎮定地高聲質問:
“李安!你……你憑什麼抓我?!”
“我乃朝廷命官,出身潁川荀氏!”
“你無憑無據,私設公堂,濫用酷刑。”
“小心……小心吃不了兜著走!”
李安聞言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充滿譏誚的笑容。
他慢條斯理地走到荀悅麵前,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。
如同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:
“荀悅,死到臨頭,還在這裡擺你潁川荀氏的臭架子?”
“你真不知自己身犯何罪?”
荀悅心中一顫,卻仍咬牙硬撐:
“我……我不知!”
“我荀悅為官清正,恪儘職守,何罪之有?!”
“不知?”
李安輕笑一聲,那笑聲在陰森的刑房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沒關係,總會有人幫你……好好回憶一下。”
他拍了拍手,對著門外淡淡道:
“進來吧。”
刑房的門再次被推開。
一名衣著華貴、麵色略顯蒼白、眼神躲閃的中年官員低著頭走了進來。
此人乃是前內閣重臣、已故右相荀攸之子。
現任太中大夫的荀適。
荀悅看到來人,先是一愣。
隨即瞳孔猛地收縮,臉上血色儘褪,失聲叫道:
“荀……荀適?!是你?!”
“你……你怎麼會在這裡?!”
荀適不敢直視荀悅憤怒而難以置信的目光,低著頭,聲音有些發虛。
卻依舊清晰地重複著早已準備好的說辭:
“悅……悅兄,您……您真的不記得了嗎?”
“上月……上月我奉旨巡查,路過潁川,特去府上拜望。”
“當時……當時在您府上家宴之中,酒過三巡。”
“您……您是不是曾憤然言道,說……說李家如今權勢滔天,一手遮天。”
“比之當年的王莽、董卓之流,有過之而無不及!”
“還……還說什麼,李家狼子野心。”
“早晚必行簒逆之,斷送漢室江山……”
“您……您當時說得可是言之鑿鑿啊!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”
荀悅如遭雷擊,渾身劇烈顫抖起來,又驚又怒。
聲音都變了調!
那日確實是荀氏家族內部的小範圍宴飲。
荀適身為族中兄弟,雖已分屬不同支係。
但荀悅念在同宗之誼,加之對李氏打壓老牌世家心存不滿。
席間多喝了幾杯,確實發了幾句牢騷。
抱怨李家權勢過大,有尾大不掉之患。
可他萬萬冇想到,這番私下裡的抱怨。
竟被這位看似親近的族弟,一字不落地記下。
轉頭便成了告發他的罪證!
“我冇有!我冇有說過!”
荀悅嚇得魂飛魄散,拚命掙紮,鐵鏈嘩啦作響。
他目眥欲裂地瞪著荀適,破口大罵:
“荀適!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!”
“枉我念在同族之誼,待你如上賓!”
“你……你為了巴結李家,竟然如此構陷於我!”
“你隻顧保全你自己,討好新主,連一點同宗之情都不顧了嗎?!”
“你還是不是人!!”
荀適被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但事已至此,他已無退路。
隻得硬起心腸,抬起頭,強作鎮定地反駁道:
“悅兄何必如此激動?事實便是事實!”
“我父親荀公達,早年便追隨中祖皇帝,乃是開國功臣。”
“早已與潁川本家那些……那些曾依附曹魏者劃清界限!”
“如今我看你言行不端,誹謗朝廷柱石。”
“我出於公義,站出來指證,有何不對?”
“豈容你在此攀誣!”
原來,荀攸一脈早年便因荀彧等人選擇曹操而與潁川本家疏遠。
後來荀攸輔佐劉備立下大功,更是自成一體。
天下統一後,
潁川荀氏本家因曾支援曹魏而備受打壓,日漸衰落。
便想重新接納荀攸這一支“功勳之後”,以期藉助其影響力重振家族。
卻不料,
這反而給了荀適一個向李家納投名狀、徹底掌控潁川荀氏資源的機會!
李安冷眼看著這場同族相殘的戲碼,臉上冇有任何表情。
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。
他揮了揮手,不耐煩地打斷了荀悅的怒罵,對左右獄卒吩咐道:
“人證在此,言辭鑿鑿,證據確鑿!”
“荀悅,你還有何話說?”
“看來,不用些手段,你是不會老實畫押了。”
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。
“左右,大刑伺候!”
“直到他……肯認罪伏法為止!”
“諾!”
如狼似虎的獄卒齊聲應喝。
拿起燒紅的烙鐵、浸水的皮鞭,獰笑著向荀悅逼近。
“不!我冇有!”
“我是冤枉的!荀適!”
“你不得好死!李安!你濫用私刑!”
“李家……李家不會有好下場——”
“啊!!!”
荀悅淒厲的慘叫與詛咒聲,瞬間充滿了整個刑訊室。
令人毛骨悚然。
李安與荀適麵無表情地走出了刑訊室,將那絕望的哀嚎隔絕在厚重的鐵門之後。
廊下,荀適擦了擦額角的冷汗,擠出一絲諂媚的笑容。
對李安拱手道:
“此次……此次多虧安兄秉公執法。”
“方能將此等誹謗功臣、心懷叵測之徒繩之以法!”
“適,感激不儘!”
李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語氣平淡:
“分內之事,何足掛齒。”
“潁川荀氏,本就該由你們這等忠於朝廷、明辨是非的支係來執掌門戶。”
“荀文若那一支,當年選擇曹孟德。”
“便是站錯了隊,合該有此下場。”
“如今撥亂反正,亦是正理。”
荀適心中暗喜,連忙表忠心:
“安兄放心!待我徹底整合潁川荀氏,定然唯李相與安兄馬首是瞻!”
“荀家絕不敢忘李家今日提攜之恩!”
“……嗯。”
李安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,隨即像是想起什麼,又道:
“對了,你自己好生做事便可。”
“不必總想著往府上送什麼‘新玩意兒’。”
“家父不喜此道,李家……也不缺那些。”
荀適連連稱是:
“是是是,下官明白!明白!”
就在這時,
一名身著普通百姓服飾、但眼神銳利、行動敏捷的漢子悄無聲息地靠近。
對著李安低語了幾句。
李安原本平淡的臉色微微一凝,眉頭蹙起,眼中閃過一絲厲色:
“太子的事?”
他與身旁的荀適對視了一眼,兩人目光交彙。
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。
幽深的廊道中,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彷彿預示著,洛陽城中的暗流,愈發洶湧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