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城外三十裡,雲龍山頂。
一頂寬大的牛皮帳篷紮在背風處。帳篷前架著個鐵皮爐子,爐膛裡的鬆木劈啪作響,火苗舔舐著上麵的一口黃銅鍋。
楚烽靠在鋪著熊皮的躺椅上,手裏端著個白瓷碗,慢悠悠地喝著滾燙的羊肉湯。
從遼東趕回徐州,已經過去七天了。
這七天裏,彭城下成了一個巨大的血肉磨盤。
趙雲挑開帳簾走出來,半身板甲上沾著幾塊洗不掉的暗紅血斑。他手裏捏著幾卷剛送到的戰報。
“主公,彭城傳出訊息了。”
趙雲走到爐火邊,將戰報遞給楚烽,聲音有些沉重。
“曹操攻城極狠。前三天日夜不停,投石車把北城樓都砸塌了一半。
呂布前日實在憋不住,違了您的軍令,半夜帶了八百狼騎開城門去劫營。”
楚烽放下瓷碗,拿木棍撥弄了一下炭火:“結果呢?碰了一頭包?”
“互有死傷。”趙雲嘆了口氣,“曹操的大營紮得像鐵桶。
呂布衝進去連曹操的中軍大帳都沒摸到,就被重甲長槍兵給堵了。
要不是城頭弩車掩護,他差點陷在裏麵。八百狼騎,回來了不到五百。”
楚烽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看著跳動的火苗。
曹操帶的是中原最精銳的百戰老兵,呂布就算再猛,撞上準備充分的鐵板也得碎幾顆牙。
“曹軍那邊也不好過。”趙雲接著彙報,“這七天強攻,他們在城下丟了少說三千具屍體。彭城的護城河都被填平了一段。”
“硬骨頭啃崩了牙。”
楚烽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。
“曹孟德在試探我徐州的底線。我沒把這五千遼東馬直接拉去沖他的大營,他心裏肯定直犯嘀咕。”
這七天,楚烽的五千騎兵就在彭城外圍三十裡處遊盪。既不紮營,也不接戰。
像一群餓狼,死死盯著曹操這個龐然大物。
“主公。”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孫尚香翻身下馬,大步走來。她身上的火紅皮甲結著一層薄冰,臉頰凍得通紅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得手了!”
孫尚香走到爐子邊,毫不客氣地盛了一碗熱湯灌下肚。
“我帶人徵調了沿江所有的漁船,順著微山湖摸到了沛縣。
昨晚下半夜,一把火把泗水上的浮橋燒了個乾淨。
曹操從許都運來的十幾船過冬糧草,全讓我鑿沉在江底了。”
楚烽笑了,拍了拍手。
“幹得漂亮。”
“主公,斷了浮橋,曹操頂多餓上幾天。他要是在彭城周邊搶糧呢?”孫尚香擦了擦嘴問。
“他搶不到。”
楚烽從案幾上抽出一張徐州地圖,指著彭城周邊。
“去遼東前我就給老糜留了死命令,曹軍一壓境,他早就堅壁清野,把彭城外圍五十裡的百姓和柴糧全撤進城了。”
楚烽看向趙雲。
“子龍,這七天,我們雖然沒沖營,但我們幹了什麼?”
趙雲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:“我們把曹操派出來砍柴、打水的後勤隊,殺光了。”
這就是楚烽的算盤。
五千騎兵不打正麵,全部分散成幾十人的小隊。
隻要曹軍敢離開大營去外圍尋找過冬的柴草,騎兵就如附骨之疽般撲上去。
殺人,燒車,然後揚長而去。
“三萬大軍,在這個滴水成冰的鬼天氣裡,沒有柴火取暖,沒有熱水喝。”
楚烽冷笑一聲,“現在浮橋一斷,連飯都吃不上了。不用我們打,凍瘡和傷寒就能把他們熬成廢人。”
……
彭城北門,曹軍大營。
往日軍容嚴整的營盤,此刻瀰漫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壓抑。
沒有炊煙。因為沒有柴火。
士卒們幾個人擠在一起,裹著單薄的麻布衣,在帳篷裡瑟瑟發抖。
許多人的手腳已經長滿了凍瘡,潰爛流膿。
中軍大帳內,氣氛降到了冰點。
曹操披著厚重的狐白裘,臉色鐵青地看著案幾上的戰報。
夏侯惇單膝跪在下方,頭盔放在一旁,聲音沙啞。
“司空。城打不下來。楚烽那批守城的重甲步卒太邪門,刀槍不入。我們的雲梯推上去就被那長柄重刀砍斷。”
“更要命的是外圍。”夏侯惇咬著牙,“楚烽的騎兵把方圓五十裡封死了。
派出去砍柴的斥候,十去九不回。現在營裡的柴草隻夠燒兩天了。昨夜凍死了兩百多個弟兄。”
曹操閉上眼睛,手指用力揉著眉心。
他在等。等許都的運糧隊。隻要糧草到了,他就能穩住軍心,繼續和楚烽耗。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。
荀彧手裏捏著一卷竹簡,快步走入帳中。他的臉色比外麵的風雪還要蒼白。
“司空!沛縣急報!”
荀彧連行禮都顧不上了,直接將竹簡遞到曹操麵前。
“昨夜,徐州水軍突襲沛縣。泗水浮橋被毀,十二艘運糧船全部沉江。”
曹操猛地睜開眼,一把抓過竹簡,死死盯著上麵的字。
帳內死一般寂靜。夏侯惇甚至能聽到曹操粗重的呼吸聲。
“楚烽。”曹操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這根本不是打仗,這是一場鈍刀子割肉的殘忍消耗。
對方不跟他拚兵力,不跟他拚將領,就專挑他的血管割。
斷柴,斷糧,斷退路。
荀彧嚥了口唾沫,聲音更低了。
“司空,還有一封許都八百裡加急。”
荀彧從袖子裏掏出另一塊木牘。
“探子回報,劉備在冀州見到了袁紹。袁紹幼子病情好轉。
顏良、文醜已經開始在黃河北岸集結兵馬。
不僅如此,宛城的張綉最近也不太安分,頻頻向許都周邊派出斥候。”
曹操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後院起火。
如果他帶著這三萬精銳在彭城被楚烽耗死,或者哪怕隻是耗成殘廢,袁紹和張綉立刻就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,把許都撕成碎片。
仗打到這個份上,戰略天平已經徹底傾斜。
曹操看著帳外飄落的雪花。他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。強攻不可取,耗又耗不過。
“撤。”
曹操將竹簡和木牘扔在案幾上,聲音冰冷卻沒有絲毫猶豫。
“司空,就這麼走了?我們死傷了幾千弟兄啊!”夏侯惇急了。
“不走,你想把剩下的兩萬多人都交代在這冰天雪地裡嗎!”曹操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筆架倒塌。
“楚烽這是捏著我的七寸在放血。把營帳、輜重全都燒了,一點鐵器也別給徐州留。
傳令全軍,立刻拔營,退回許都。”
曹操站起身,將狐白裘裹緊。
“這筆賬,我曹孟德記下了。來日方長,總有清算的時候。”
半個時辰後。
曹軍大營燃起衝天大火。帶不走的攻城器械和破損的鎧甲全被扔進火海中焚燒。
三萬曹軍踩著積雪,帶著滿身的疲憊和凍傷,向西撤離。
……
彭城城頭。
呂布看著遠處火光衝天的曹軍大營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手裏的方天畫戟插在城牆上,戟刃上全是崩開的缺口。這七天,他彷彿從地獄裏走了一遭。
“將軍,曹軍退了!我們守住了!”副將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。
呂布沒有歡呼。他看著城牆下層層疊疊的屍體,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。
“開城門。”呂布聲音嘶啞,“派人去收拾弟兄們的屍骸。把城牆修補好。”
雲龍山上。
楚烽站在崖邊,俯視著下方蜿蜒撤退的黑色長龍。
“主公,曹操退了。”孫尚香站在一旁,鬆了一口氣,“要不要派騎兵追上去咬一口?”
“窮寇莫追。”
楚烽轉身走向帳篷。
“曹孟德就算退兵,後軍也一定佈置了鐵蒺藜和強弩陣。他巴不得我們追上去送死。”
楚烽拿起案幾上的茶杯,將剩下的半杯冷茶一飲而盡。
“這三萬大軍,他得留著去和袁紹死磕。咱們不湊這個熱鬧。”
楚烽將茶杯扣在桌上。
“傳令糜芳。通知徐州各郡縣,戰備解除。
讓從許都換回來的那十萬工匠和壯丁,明天開始下地幹活。”
“仗打完了,該賺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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