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肥津渡口,江風獵獵。
江東兩萬水陸大軍在這裏停下了腳步。
沒有安營紮寨時的混亂,沒有喧嘩。
水麵上,幾十艘艨艟鬥艦鐵索連環,封死了水道。
岸上,步兵結成圓陣,鹿角和拒馬已經推到了最前排,盾牆後麵全是引弓待發的弓弩手。
楚烽立馬在兩裡外的山丘上,看著下方的江東大營。
“老闆,這陣勢跟淮南軍完全不一樣。”呂布握緊了畫戟,眉頭皺起。
他是個懂行的。對麵這陣型紮得就像個長滿刺的烏龜殼,根本沒留給騎兵衝鋒的空檔。
“帶兵的是周瑜,當然不一樣。”
楚烽催馬下山。
三千幷州狼騎和兩千陌刀手在距離江東大營一箭之地停下。
江東水軍的主艦上,一名白袍銀鎧的青年將領扶著船舷,目光平靜地看著岸上的徐州軍。
正是周瑜。
周瑜的目光在那兩千名渾身是血的陌刀手身上停留了片刻,眼底閃過一絲忌憚。
淮南之戰的戰報他已經收到了。兩千步卒正麵硬剛五千騎兵,如牆推進。
這種恐怖的重灌步兵,在平原上就是無敵的存在。
所以他一到合肥,立刻下令收縮防線,背水結陣。絕不給楚烽打野戰的機會。
“對岸可是徐州楚使君?”周瑜朗聲開口,聲音被江風送出很遠。
“是我。”楚烽騎馬上前兩步。
“周公瑾,你們打完廬江不回江東休息,跑到合肥來吹什麼風?”
周瑜微微一笑,拱手見禮。
“袁術僭越,天人共戮。我家主公遣瑜率軍北上,本欲助使君一臂之力。既然使君已克壽春,這合肥重鎮,瑜便代為接管,作為江東此番出兵的軍費。”
說得很客氣,動作很流氓。
趁著徐州打壽春,直接把手伸進合肥,卡住淮水南下的咽喉。這就是周瑜的算盤。
楚烽點點頭,摸了摸馬脖子。
“協同作戰,勞苦功高,確實該結賬。不過合肥這地方風水不好,我不打算給。”
“公瑾兄如果缺錢,去壽春找我,我請你喝茶。合肥,你得讓出來。”
周瑜也不惱,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。
“楚使君的陌刀陣天下無雙。若是平原野戰,瑜絕不敢與使君爭鋒。”
周瑜伸手指了指身後的滾滾江水和連綿的戰船。
“但這裏是合肥津。半水半陸。使君的陌刀再鋒利,斬不斷這江水。幷州狼騎再快,也飛不上我的艨艟鬥艦。”
“瑜隻需屯兵於此,卡住水道。使君奈我何?”
陽謀。
明擺著欺負徐州沒有水軍。
隻要周瑜龜縮在戰船和水寨裡,楚烽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難道還能讓重步兵穿著百十斤的鐵甲跳進江裡去肉搏?
呂布氣得牙癢癢,低聲罵道:“縮頭烏龜!老闆,讓我帶人去把他的鹿角挑了!”
“別衝動,衝上去就是活靶子。”
楚烽製止了呂布。
他看著船上的周瑜,突然笑了。
“公瑾兄說得對。我徐州全都是旱鴨子,到了水邊確實施展不開。打水戰,我肯定打不過江東。”
楚烽轉過頭,看向東邊的水麵。
“所以我專門請了個內行,來跟你切磋切磋。”
嗚——!
順著楚烽的目光,東邊的水麵上突然響起一陣沉悶的號角聲。
十艘新造的樓船順著水流,從支流拐出,直接出現在合肥津的東側。
這些樓船雖然比不上江東的主力戰艦龐大,但在內河裏絕對算得上龐然大物。
船頭裝著撞角,甲板上站滿了披甲執銳的水兵。
周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徐州哪裏來的水軍?還全是裝備精良的正規軍!
等看清樓船甲板上的水兵穿著時,周瑜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那些水兵身上穿的,全都是江東特有的牛皮軟甲!手裏拿的,也是江東水軍標準的短刃和硬弓。
主艦的船頭,一個穿著火紅皮甲的少女單腳踩著船幫,手裏提著一把連鞘橫刀。
“周公瑾!你不在吳郡待著,跑我的地盤來撒什麼野!”
孫尚香的聲音清脆嘹亮,帶著毫不掩飾的火氣。
周瑜的眼睛瞬間瞪圓了,腦子裏嗡的一聲。
“大小姐?!”
江東大營裡也引起了一陣騷動。很多老兵都認出了這位脾氣火爆的孫家大小姐。
孫策的親妹妹,怎麼跑到徐州的戰船上去了?而且看架勢,還是這支水軍的統帥!
楚烽在岸上扯著嗓子喊了起來。
“公瑾兄!介紹一下,這位是我徐州新上任的水軍大都督!”
“她手底下的兩千水兵,穿的是你江東魯肅送來的皮甲。
開的船,是用你江東會稽造船廠的技術連夜趕工造出來的。”
楚烽攤了攤手,一臉無辜。
“拿你江東的錢,造我徐州的船。再讓你主公的親妹妹帶兵來打你。”
“這水戰,你要怎麼打?”
周瑜站在船頭,嘴角直抽搐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,楚烽會把孫尚香這張牌打出來。
真打?對麵是主公的親妹妹,真要在水上開戰,傷了孫尚香一根頭髮,他回去怎麼跟孫策交代?
更噁心的是,對麵那些水兵的裝備和船隻,全都是江東的底子。打起來就像是在打自己人。
“楚烽!你卑鄙!”周瑜身邊的副將氣得破口大罵,“竟敢脅迫大小姐!”
“放你的屁!”
孫尚香在船頭一刀劈斷了旁邊的木欄杆,指著那副將罵道。
“姑奶奶是憑本事在這當的大都督!誰脅迫我了?
我哥想拿我去聯姻,門都沒有!今天誰敢在合肥放一根箭,我親自帶兵去金陵燒了他的房子!”
副將嚇得一縮脖子,不敢吱聲了。江東誰不知道這位大小姐說到做到。
周瑜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這仗沒法打了。
戰術被剋製可以想辦法,但這直接從倫理和人情上降維打擊,完全封死了他動手的可能。
“楚使君好手段。”周瑜看著楚烽,語氣冷了下來,
“用這種法子逼我退兵。但使君別忘了,我江東兩萬精銳在此。若真拚個魚死網破,使君這十艘新船也保不住。”
“我沒想跟你魚死網破。”
楚烽策馬上前,走到水邊。
“公瑾兄是個明白人。你們打下廬江,現在最缺的是消化地盤的時間,而不是在合肥跟我死耗。”
“合肥我必須拿。這是徐州南下的門戶。但我可以給你點別的東西,換你退兵。”
周瑜眉頭微挑:“使君願意割讓什麼?”
“我不割地。我做買賣。”
楚烽從懷裏掏出一張紙,讓親兵用弓箭射到周瑜的船帆上。
周瑜拔下箭矢,取下那張紙看了一眼。瞳孔猛地一縮。
那是一份清單。
袁術國庫裡的五萬張上等強弓,十萬支羽箭,還有三千副淮南鐵甲。
“袁術的裝備,你們江東最缺的東西。”楚烽看著周瑜,
“我以市價的三成,賣給你們。這批軍火,足夠你們把新打下來的廬江武裝到牙齒。”
楚烽頓了頓。
“條件是,江東大軍立刻退出合肥。且一年之內,長江以北,兩軍互不侵犯。”
周瑜捏著清單,陷入了沉默。
這筆賬太劃算了。江東缺鐵缺甲,有了這批裝備,孫策就能迅速站穩腳跟。
“使君就不怕,江東拿到這批兵甲,日後成為徐州的勁敵?”周瑜盯著楚烽。
“我這人隻看眼下的賬。以後的事,以後再算。”
楚烽笑了笑。
“公瑾兄,痛快點。這買賣你做不做?”
周瑜看了一眼遠處的孫尚香,又看了看手裏的清單。他知道今天討不到半點便宜了。
“楚使君好算計。這筆買賣,瑜接了。”
周瑜一揮手,下達了軍令。
“傳令全軍,拔營。退守長江!”
江東大營的鹿角被迅速撤去,步兵開始登船。兩萬大軍來得快,退得也乾脆。
一場可能引發血戰的對峙,被楚烽用幾車二手軍火和一個人情籌碼,輕描淡寫地化解了。
楚烽看著江東戰船緩緩遠去,調轉馬頭。
“回壽春。合肥已經是我們的了。”
呂布跟在旁邊,看著遠去的戰船直嘬牙花子:“老闆,就這麼按三成價賣了?那是幾萬套兵甲啊,真虧。”
楚烽懶得搭理他,調轉馬頭向岸上走去。
“你要是心疼,現在就脫了鎧甲遊過去,找周公瑾要回來。”
呂布看了看寬闊的江麵,乾咳兩聲,老實閉了嘴。
楚烽一抖韁繩,朝著合肥城門奔去。
“走,進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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