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薄霧未散。
徐州南門緩緩開啟。弔橋放下,沉悶的木軸摩擦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。
一支龐大的車隊駛出城門。五百輛大車,首尾相接,綿延數裡。
車轍壓得極深,裏麵裝滿了從陳家等世家大族地窖裡“查稅”得來的粟米和布匹。
押送車隊的,是五百名剛領了軍餉、換上新皮甲的丹陽兵。
楚烽騎著那匹雜色馬,走在隊伍最前麵。他沒穿鎧甲,隻套了一件普通的青色長袍。
趙雲和孫尚香並馬跟在後麵,兩人全副武裝,麵色冷峻。
“主公,曹操生性多疑,麾下猛將如雲。”
趙雲壓低聲音,緊了緊手中的亮銀槍,“我們隻帶五百人去送糧,等同於羊入虎口。
若曹操中途反悔,下令扣人奪糧,這點兵力根本沖不出來。”
孫尚香也皺起眉頭:“老大,你真要親自去?讓手下人把糧食送到曹軍大營門外不就行了?
你這是拿自己的命去賭曹操的人品啊。他要是有人品,彭城就不會被屠了。”
楚烽轉過頭,看著兩人笑了笑。
“我不去,這批糧食曹操不敢吃。”
楚烽勒了勒韁繩,讓馬走得平穩些,“五百車糧食不是個小數目。我不露麵,他怕我在糧食裡下毒,或者在車底藏火藥。
隻有我親自站在他麵前,他才會相信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。”
楚烽收斂笑容,目光望向三十裡外的曹軍大營方向。
“再者,我不去,怎麼探他的底?曹操現在到底有多缺糧,他中軍的士氣如何,這些情報坐在徐州府衙裡是看不出來的。”
“送糧是假,摸底是真。”趙雲恍然,眼中閃過一絲敬佩。
“全軍加速!午時前必須趕到曹營!”楚烽大喝一聲,一馬當先。
三十裡的路程,車隊走得很快。
臨近午時,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連營。
曹操的三萬大軍沿河下寨,營帳一眼望不到頭。鹿角、拒馬密密麻麻,轅門處旌旗蔽日,殺氣衝天。
剛靠近大營五裡範圍,一隊曹軍遊騎便如旋風般包抄過來。
“站住!什麼人!”為首的曹軍什長彎弓搭箭,大聲厲喝。
“徐州牧楚烽,來給曹司空送平價糧!”楚烽勒住馬,雙手離開馬韁,示意自己沒有敵意。
聽到“楚烽”和“送糧”四個字,遊騎什長臉色一變。
前兩日在徐州城下,他可是親眼見識過這個煞星用五萬流民逼退虎豹騎的場麵。
“在此等候!我去通報!”什長不敢怠慢,調轉馬頭狂奔回營。
片刻後。
曹軍大營轅門大開。一隊重甲步兵魚貫而出,分列兩旁。
一名身形魁梧、麵容粗獷的獨眼將領,倒提著一把大刀,騎著一匹黑馬大步奔出。
正是曹操麾下第一猛將,夏侯惇。
夏侯惇的獨眼死死盯著楚烽,眼神裡彷彿要噴出火來。
之前在臥牛山下,他帶兵剿匪,結果被楚烽用生化武器和床弩困在峽穀裡,吃了個大虧。
這筆賬他一直記在心裏。
“楚烽小兒!你還真敢來!”夏侯惇策馬衝到楚烽身前十步,刀尖直指楚烽的麵門,“你真以為主公會信你的鬼話,跟你做這筆買賣?
今日你既然送上門來,老子就先砍了你,再接收你的糧食!”
夏侯惇暴喝一聲,催馬揮刀,直劈楚烽頭顱。
“夏侯將軍,別激動。”
楚烽連躲都沒躲,任由刀鋒帶起的勁風刮過臉頰。
當!
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。
趙雲長槍如電,精準地架住了夏侯惇的大刀。
槍桿彎曲成一個驚險的弧度,隨即猛地彈直,將夏侯惇連人帶馬震退了兩步。
夏侯惇穩住身形,獨眼中閃過一絲駭然。
他這一刀含怒而出,力沉千鈞,眼前這個白袍小將竟然單手就接下了?
“來將通名!”夏侯惇怒喝。
“常山趙子龍。”趙雲收槍而立,目光冷冽,“夏侯將軍若想切磋,雲奉陪到底。
但今日主公是來送糧的,還請將軍莫要誤了曹公的大事。”
“好一個常山趙子龍!”夏侯惇冷笑一聲,剛想再戰。
“元讓,退下。”
一道威嚴的聲音從轅門處傳來。
曹操身披大紅披風,在一群謀士武將的簇擁下,緩緩走出大營。
他看了一眼趙雲,眼中再次流露出難以掩飾的讚賞,隨後目光落在楚烽身上。
“楚寨主,好膽識。老夫還以為你隻敢躲在城牆後麵,用那些泥腿子做擋箭牌。
沒想到你真敢孤身帶著糧草,走到老夫的刀口下。”曹操背負雙手,語氣中聽不出喜怒。
楚烽翻身下馬,走到陣前。
“曹老闆說笑了。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。我既然答應了給你一個月的口糧,自然要言而有信。”
楚烽指了指身後的五百輛大車,“糧草全在這裏。粟米五萬斛,布匹兩千匹。你可以派人去驗貨。”
曹操揮了揮手。幾名隨軍主簿立刻帶著士兵上前,隨機抽查了幾輛大車。
麻袋解開,裏麵裝的都是顆粒飽滿的上等粟米。
“主公,全是好糧,沒有摻沙子。”主簿低聲彙報,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激動。
曹軍這幾天已經開始縮減口糧了,這批糧食簡直是救命的甘霖。
曹操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他本以為楚烽會趁火打劫,送一堆發黴的陳糧或者摻假的劣質米來噁心他。
結果楚烽送來的,竟然是貨真價實的優質軍糧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麼?”曹操盯著楚烽,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我前幾天在城樓上已經說過了。我要你上表朝廷,保舉我為徐州牧。”楚烽直視曹操的眼睛。
“就為這個虛名?”曹操冷笑,“你現在已經把控了徐州城池和糧倉,有沒有老夫的保舉,你都是徐州的實際掌權者。
用五萬斛糧食換一張蓋了印的廢紙,這筆買賣可不像你楚烽的風格。”
楚烽笑了笑,向前走了兩步,壓低聲音。
“曹公,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。我保不住徐州一輩子。
徐州四戰之地,北有袁紹,南有袁術,西邊還有你曹孟德。我臥牛山這點家底,誰都惹不起。”
楚烽裝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。
“我費盡心機搶下徐州,就是想給自己謀個合法的出身,撈一筆亂世的政治資本。
隻要你上表承認我的身份,我就有資格跟你平起平坐地做生意。
以後你的軍糧,我徐州包了。平價供應,絕不斷供。”
曹操死死盯著楚烽。
這個理由合情合理。亂世之中,土匪洗白當軍閥的例子比比皆是。楚烽想要個名分,這很正常。
而且,楚烽丟擲的誘餌太大了。徐州平價供應軍糧,這意味著曹操的後勤壓力將大幅減輕。
他可以騰出手來,專心對付北方的袁紹。
“好。老夫答應你。”曹操當機立斷。
“奉孝,擬表。八百裡加急送往許都。保舉楚烽為徐州牧。”曹操對身後的謀士郭嘉吩咐道。
郭嘉眉頭微皺,上前一步,在曹操耳邊低聲說:“主公,此人行事乖張,深不可測。
留他在徐州,無異於養虎為患。不如趁此機會,在營中設伏,將其拿下。群龍無首,徐州不攻自破。”
曹操微微搖頭。
他當然想殺楚烽。但他更清楚,現在殺楚烽,徐州城內的那些臥牛山賊寇必定會狗急跳牆,燒毀所有糧倉。
曹軍現在最需要的是糧食,而不是一座被燒成廢墟的死城。
“表章今晚便會發出。”曹操看著楚烽,“糧食老夫收下了
你我也算達成交易。楚使君,請回吧。”
曹操下了逐客令。
楚烽卻沒有動。他站在原地,環視了一圈曹軍大營,突然咧嘴一笑。
“曹公,買賣談完了。我還有個私人請求。不知曹公能否滿足?”
“講。”曹操皺眉。
“聽聞曹公麾下,有一支名震天下的重甲騎兵,名為虎豹騎。”
楚烽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處營區,那裏停放著大量黑色重甲和戰馬。
“我臥牛山都是些沒見過世麵的山野村夫。我想向曹公借五十套虎豹騎的鎧甲和馬具,帶回去讓兄弟們開開眼界,學習學習曹軍的先進裝備。”
此言一出,曹營門前瞬間炸了鍋。
夏侯惇氣得頭髮都快豎起來了:“放肆!虎豹騎的裝備乃我軍機密,豈能借給你一個賊首觀摩!你這是在羞辱我曹軍將士!”
曹仁也怒喝道:“主公,此賊欺人太甚!絕不能答應他這種無理要求!”
幾十名曹軍將領紛紛拔出兵器,怒目圓睜。隻要曹操一句話,他們就會立刻把楚烽剁成肉泥。
楚烽對周圍的刀劍視若無睹。
“曹公,我送了五萬斛糧食。這點添頭,難道你都不捨得給?”
楚烽嘆了口氣,一臉遺憾,“看來曹公還是把我當外人防著。這以後的軍糧生意,恐怕不好做啊。”
他在威脅。
**裸的威脅。用後續的軍糧供應,來訛詐虎豹騎的裝備。
曹操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。他戎馬半生,還從來沒有人敢在他中軍大帳門前,當著三萬大軍的麵,這樣敲詐勒索。
但他偏偏發作不得。
五萬斛糧食就在眼前。徐州這座大糧倉還在楚烽手裏。為了接下來的大局,他必須忍。
“給他。”曹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。
“主公!”夏侯惇急了。
“老夫說,給他!”曹操猛地轉頭,眼神冰冷如刀,“五十套廢舊鎧甲而已,給他帶回去看!
老夫倒要看看,他一個土匪,能不能用眼睛看出一支虎豹騎來!”
曹軍將領們咬碎了牙,卻不敢違抗軍令。
很快,五十套沉重的黑色重甲、馬鎧、精鋼長矛被曹軍士兵滿臉屈辱地搬了出來,扔在楚烽麵前。
楚烽看了一眼地上的裝備,滿意地點點頭。
“多謝曹公賞賜。趙雲,尚香,把東西裝車。我們走。”
楚烽翻身上馬,帶著那五百名丹陽兵和一車新“繳獲”的裝備,大搖大擺地轉身離去。
曹操站在轅門下,看著楚烽遠去的背影,手指死死捏著馬鞭,骨節泛白。
“奉孝。”曹操頭也不回地喊道。
“屬下在。”郭嘉上前。
“傳令下去,大軍休整三日,補充糧草。三日後,拔營起寨,回師許都。”
“主公,就這樣放過徐州?”夏侯惇不甘心地問。
“徐州現在是個燙手山芋。那小子用流民當肉盾,又掌控了全城的錢糧。硬打,損失太大。”曹操轉身走回大營,聲音冷酷。
“讓他先在這個位子上坐幾天。把袁術和呂布的視線引過去。
等他把周邊軍閥都得罪光了,老夫再來收拾殘局。徐州,早晚還是我曹孟德的。”
歸途上。
車隊走得比來時輕鬆多了。卸下了沉重的糧食,大車輕快地在土路上碾過。
“老大,你膽子也太大了。剛纔在曹營門前,要裝備的時候,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”孫尚香拍著胸脯,現在回想起來還有些後怕。
“主公此舉,不僅是為了訛詐裝備,更是為了打擊曹軍士氣。”
趙雲目光閃爍,“曹操當眾服軟,交出精銳部隊的鎧甲。這比殺了他幾千兵馬,更能讓曹軍將士感到憋屈。”
楚烽騎在馬上,伸手敲了敲車廂裡那套沉重的虎豹騎馬鎧。
“子龍說對了一半。打擊士氣是順帶的。我真正要的,就是這套鎧甲的鍛造工藝和設計圖紙。”
楚烽看向趙雲。
“徐州不缺錢,不缺糧,唯獨缺一支能在大平原上跟諸侯決戰的王牌部隊。
有了這五十套鎧甲做樣本,我能讓徐州的鐵匠鋪,在兩個月內,仿造出一千套改進版的重甲。”
楚烽嘴角勾起一抹野心勃勃的冷笑。
“曹操以為他用一張廢紙穩住了我。他根本不知道,他今天親手交出來的東西,未來會在戰場上要了多少曹軍的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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