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清冷,卻並無惡意,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「玄菟城下,遼東軍死戰不退,折損逾萬,方破堅城。此為忠勇。」
「我軍炮轟數日,城破,蒼狼軍為先驅,遼東軍自南門入,合圍殘敵。此為功績。」
「陛下賞罰分明,忠勇也好,功績也罷,本將都會一五一十,如實上奏。至於如何評判,那是陛下的事。」
一番話,不帶任何個人感情,卻比任何許諾都讓公孫度安心。
如實上報!
這就是最好的結果!
他最怕的就是馬超給他穿小鞋,或是含糊其辭。如今對方把話挑明,功是功,過是過,損失是損失,都擺在台麵上讓皇帝去看。
以他對那位新朝天子的瞭解,隻要自己姿態放得夠低,忠心表得夠足,這一萬多條人命換來的「忠勇」二字,足以抵消掉許多過往的罪責了!
「多謝將軍!度,銘感五內!」
公孫度緊繃的肩膀猛地一鬆,幾乎是肉眼可見的塌了下去,聲音裡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顫抖。
他知道,他和他公孫家的這條命,算是保住了。
待公孫度千恩萬謝地退下,那股壓在頭頂的沉重感也隨之消散,殿內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不少。
龐統伸了個懶腰,骨頭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脆響,他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水一飲而儘,咂咂嘴,一點也不講究。
「嘖,跟這些土皇帝打交道,比打仗還累人。」他晃了晃腦袋,那張醜臉上滿是嫌棄,「心眼兒比蜂窩煤還多,生怕咱們把他給點了天燈。」
馬超負手立於地圖前,目光重新落在高句麗北方的扶餘、挹婁等地的版圖上,聞言隻是淡淡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行了,這邊的爛攤子收拾得差不多了,」馬超轉過身,視線落在龐統身上,「軍師,該向陛下報捷了。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龐統立刻來了精神,搓著手道,「此等大勝,必須得讓陛下一睜眼就能樂出聲來。隻是……」
他話鋒一轉,指了指角落裡一台用油布蓋著的方正鐵疙瘩,撇了撇嘴:「咱們帶的這『順風耳』,嗓門還是小了點,隔著千山萬水,怕是吼不到洛陽城去。」
這台被龐統戲稱為「順風耳」的無線電報機,乃是軍中至寶,但受限於技術,超長距離的通訊依舊不穩。
「那就按備用方略,送去幽州。」馬超對此早有預案,語氣沒有絲毫波動。
從高句麗到幽州,快馬加鞭不過數日。而幽州作為北方重鎮,早已鋪設了通往洛陽的專線,無論是驛站體係還是「順風耳」的總台,都遠非他們這支孤軍可比。
「明白。」龐統嘿嘿一笑,當即也不再磨蹭,大步流星地走到案前。
他鋪開一捲上好的絹帛,親自研墨,提起那杆紫毫筆,筆尖飽蘸墨汁,懸於空中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馬超看他一眼:「如何?」
龐統抬起頭,小眼睛裡閃爍著一絲促狹的笑意:「我在想,這公孫老狐狸的功勞,該怎麼個寫法。寫重了,怕他尾巴翹上天;寫輕了,又顯得咱們刻薄寡恩,吃相難看。」
馬超的回答言簡意賅:「如實寫。」
「嘿,將軍,這『如實』二字,學問可大著呢。」龐統笑得像隻偷著了腥的貓,手下筆鋒卻已然動了。
他的筆速極快,一行行雋秀又帶著鋒銳之氣的小楷在絹帛上流淌而出。
自扶餘誓師,兵鋒所向,挹婁望風而降;智取沃沮,斷敵臂助;再到南北合圍,蒼狼軍天降神兵,炮轟國都……一樁樁,一件件,條理清晰,重點分明。
寫到遼東軍時,龐統的筆尖微微一頓,嘴裡還念念有詞。
「玄菟城下,遼東軍死戰不退,折損逾萬,其忠可嘉……」
「國都城南,公孫太守身先士卒,配合我軍合圍,其功可表……」
他將公孫度那點小心思和巨大的戰損,用「忠」與「功」兩個字輕飄飄地定了性。既點明瞭遼東軍確實是出了死力,也暗示了其戰法之拙劣。
這樣一封奏報上去,皇帝一看便知分曉,是賞是罰,是敲打還是安撫,全在皇帝一念之間,他們做臣子的本分,儘到了。
寫畢,龐統吹乾墨跡,仔仔細細地將捷報卷好,裝入特製的銅管,最後用火漆封口,鄭重地蓋上了馬超的大將軍印與他自己的軍師印。
「來人!」馬超沉聲喝道。
一名斥候服飾的校尉快步入內,身形矯健如豹,眼神銳利如鷹。
「你,親自帶隊。」馬超將沉甸甸的銅管交到他手中,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,「八百裡加急,晝夜不歇,將此捷報送至幽州!交到y幽州牧手上,讓他即刻用最高等級的渠道,轉呈洛陽!」
「得令!」
校尉單膝跪地,雙手高高舉起,穩穩接過銅管,將銅管貼身藏好,沒有半句廢話,起身行了個軍禮,轉身便消失在殿外的風雪之中。
洛陽,皇宮,寢殿。
天光未明,清晨的微曦透過窗欞,在殿內灑下淡淡的光暈。
龍榻之上,劉軒睡得正酣。
左擁溫婉,右抱嬌俏。大喬的呼吸輕柔,如春水無波;小喬則微微蜷著身子,像隻慵懶的貓兒,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兩道淺淺的弧。
自捅破了那層窗戶紙,二女便入了宮,雖私下裡還習慣喚他一聲「哥哥」,但這般同榻而眠,早已是名副其實的帝王家事。
溫香在懷,劉軒的夢境也格外壯闊。他正夢見自己立於洛陽承天門之上,俯瞰著萬國使臣黑壓壓地跪滿一地,山呼萬歲,聲震雲霄。
就在劉軒龍心大悅,準備開口說幾句「眾卿平身」的場麵話時——
「陛下!陛下!醒了沒?!天大的喜事啊!」
一聲爆喝,毫無征兆地在殿外炸響。
那嗓門雄渾得不講道理,震得窗欞嗡嗡作響,連帶著床榻都似乎顫了三顫。
「唔……誰呀……」
小喬被嚇得渾身一哆嗦,整個人都縮排了劉軒懷裡,迷迷糊糊地嘟囔著,鼻音裡滿是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