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多寶深吸一口氣,學著商人那驚恐的語調,聲音都變了。
「漢人有一種能召喚『天雷』的鐵管子!轟隆一聲,挹婁人那比我們城牆厚三倍的石頭城,就塌了一大片!還有一種會噴火的鐵棍子,隔著百步遠,『砰』一下,人就沒了!連慘叫都來不及!」
「骨力野的兩萬大軍,就是在空地上,被那種鐵管子來回轟了幾輪,就沒了!屍體都湊不齊整的!」
金多寶越說越激動,胖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「那是天兵!是神仙打架!你拿我們的木頭寨子和爛泥塘去擋天雷?你腦子是不是也被沼澤裡的水給泡了?!」
「你!」普連被懟得滿臉通紅,氣得就要拔刀。
「金大人說得對!」另一個文臣立刻站出來,擋在兩人中間,對著王座深深一拜。
「大王!漢軍挾滅國之威而來,其勢如燎原烈火,我等若螳臂當車,必是粉身碎骨的下場啊!」
他話鋒一轉,聲音壓得極低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「不如……不如趁著大軍還沒到,我們主動請降!把府庫裡最好的東珠、人參、美女都送過去!姿態放低些,再低些!就說我們沃沮,早就盼著王師前來,願為新朝牧守邊疆!」
「投降?」普連眼睛都紅了,「我沃沮的男人,還沒打就跪下當狗?祖宗的臉往哪擱!」
「臉?!」金多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尖叫起來,「臉值幾個錢?命重要還是臉重要?普連將軍,你的臉是金子做的還是銀子做的?能換回我沃沮十萬軍民的命嗎?」
他指著普連的鼻子罵道:「不投降?可以啊!你去打!你帶著你的族人去跟漢人的『天雷』碰一碰!我們就在城裡等著,等你戰死了,我們再開城投降!到時候,我們還要感謝你,替我們吸引了漢軍的怒火,說不定我們獻上的貢品還能少幾車!」
「你……你這個貪生怕死的肥豬!」
「我貪生怕死?總比你這個帶著大家一起死的蠢貨強!」
沃沮王聽著耳邊嗡嗡的爭吵聲,隻覺得頭痛欲裂,心亂如麻。
戰?那傳說中的「天雷」和「噴火鐵棍」讓他從心底感到寒意。
和?未戰先降,他如何麵對列祖列宗?又如何能保證漢軍會接受投降,而不是像對待挹婁一樣……
就在這時,殿外再次傳來急促到變了調的腳步聲。
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,身上沾滿了泥漿和草葉,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報——!大王!」
斥候撲倒在地,大口喘著氣,彷彿下一秒就要昏厥過去。
「漢軍……漢軍主力已離開挹婁故地,動向不明!」
殿內瞬間一靜。
動向不明?是回草原了,還是……衝著我們來了?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斥候猛地嗆咳一聲,終於喘勻了氣,用儘全身力氣喊出了後半句。
「但……但南邊的遼東!公孫度正在大規模集結兵馬,大軍已經出城!」
「什麼?!」
沃沮王猛地從王座上彈了起來。
這個訊息,比漢軍直接殺過來還要恐怖!
如果說馬超是北麵壓下來的一座山,那公孫度就是南麵燒過來的一把火!
一個馬超已經難以抵擋,若再加上熟悉遼東地形、與沃沮素有摩擦的公孫度……
沃沮將陷入萬劫不複之地!
「公孫度……他瘋了?他敢與漢軍為敵?」普連下意識地反駁,但話說出口,自己都覺得可笑。
「蠢貨!」金多寶尖叫一聲,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,「他不是與漢軍為敵!他是去給漢軍當狗!當咬我們的狗!」
一句話,點醒了所有人。
殿內,方纔還叫囂著要決一死戰的武將們,瞬間啞火,一張張漲紅的臉龐,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
他們可以幻想憑借沼澤和山林抵擋北麵的漢軍騎兵,但絕對無法同時應對來自南麵、熟悉他們每一條小路的遼東軍。
南北夾擊,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!
絕望,如同冰冷的沼澤爛泥,瞬間淹沒了大殿裡的每一個人。
「完了……」
「我們被包圍了……」
普連那隻緊握刀柄的手,無力地垂了下來。他臉上的猙獰刀疤,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可悲。
「噗通」一聲。
沃沮王頹然坐回王座,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,瞬間蒼老了十歲。
最後一絲僥幸,煙消雲散。
他無力地揮了揮手,聲音沙啞得像是墳墓裡吹出的風。
「夠了……都彆吵了……」
大殿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帶著末日來臨前的死寂。
沃沮王深吸一口氣,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,才從喉嚨裡擠出那幾個字。
「傳令……」
「挑選……挑選最珍貴的黃金百斤,上等貂皮、人參,裝滿十車。」
「派……派丞相親自去!去找那位漢軍將軍……」
說到這裡,他停頓了一下,彷彿連那個名字都不敢提起。
「就說……我沃沮,願世世代代臣服大漢,永為藩屬,納貢稱臣……」
沃沮王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化為一聲痛苦的呻吟。
「隻求……隻求天兵止步,保全我沃沮宗廟百姓……」
說完這番話,他整個人徹底癱軟在王座上,眼神空洞,再無一絲神采。
主戰派的將領們張了張嘴,最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隻是沉重地、羞愧地低下了頭。
金多寶等主和派的臣子們,則悄悄鬆了口氣,雖然前途未卜,但至少,暫時避免了亡國滅種的大禍。
整個大殿,彌漫著一股屈辱而又慶幸的詭異氣氛。
沃沮丞相的車隊,與其說是使團,不如說是一支送錢的隊伍。
十幾輛大車上滿載著黃金、貂皮、人參,每一樣都代表著沃沮的血肉。
而這位須發花白的丞相,懷裡揣著那封用儘了謙卑詞藻的國書,感覺比揣著一團烙鐵還要燙手。
當他被兩名神情冷漠的漢軍士卒「請」進中軍大帳時,腿肚子已經開始轉筋。
大帳內,一股洗刷不掉的血腥味混合著冰冷的鐵器味,直衝鼻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