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的戰鼓如九天驚雷,一遍又一遍砸在易京的夯土城牆上,震得殿宇梁柱簌簌落灰,連地麵都跟著微微顫動。張角的數萬大軍早已將這座孤城圍得鐵桶一般,杏黃色的太平戰旗與玄色的“張”字帥旗遮天蔽日,降而複編的幽州士卒列陣在前,甲戈映著日光,寒芒直刺宮闕深處,連空氣裡都瀰漫著摧枯拉朽的壓迫感。
事實如山,沉甸甸壓在心頭,容不得公孫瓚半分自欺,半分逃避。
他猛地揮袖,金甲袖擺掃過案幾上的玉樽,碎瓷飛濺,聲嘶力竭地嘶吼:“滾!都給孤滾出去!”
殿內的謀士、武將、侍從嚇得麵無血色,連滾帶爬地躬身退去;平日裡繞膝撒嬌的幼子、柔聲侍奉的妻妾、宗族親眷,也被親兵鐵青著臉強行拖拽而去,孩童的啼哭、姬妾的哀求、親族的呼喚,被厚重的殿門死死隔絕在外。
偌大的宮宇之內,瞬間死寂如墳,隻剩下他一人,孤零零坐在那張僭越禮製的龍椅上。
這是他在易京耗時三年、耗儘無數民脂民膏建起的仿皇宮。
鎏金梁柱雕著五爪金龍,白玉台階鋪著西域貢玉,地麵嵌著夜光琉璃,穹頂繪著日月星辰,飛簷翹角覆著琉璃瓦,一應規製全然仿照洛陽皇城,氣勢雄偉,巍峨壯觀。為了這座虛妄的宮闕,他抽乾了易京府庫的所有銀兩,征儘了城內十六歲以上的壯丁,本該用來加固城防、打造軍械、撫卹陣亡士卒的財力人力,儘數砸在了這虛浮的帝王之夢上。
宮闕建得越高大,越威猛,此刻便越像一座冰冷的囚籠,將他死死困在其中。
可公孫瓚坐在冰冷的寶座上,指尖摩挲著龍椅上雕刻的龍紋,眼底冇有半分悔意。
他不悔大興土木,不悔窮奢極欲,不悔違製稱帝,隻恨蒼天無道,天道不公。
“天既生我公孫瓚!”
他猛地拍向扶手,指節泛青,青筋暴起,聲音嘶啞如裂帛,在空曠的大殿裡反覆迴盪,撞在鎏金梁柱上,彈回無儘的悲涼,“讓我橫掃幽州烏桓,威震北疆萬裡,讓我坐擁鐵騎十萬,裂土稱雄,為何還要再降一個張角?!”
“為何——!”
一聲狂吼,震得窗欞作響,琉璃瓦簌簌落灰。
他是凡人,是憑刀馬殺伐、屍山血海殺出霸業的梟雄。
少年時單騎衝陣,烏桓聞風喪膽;中年時割據幽州,白馬義從名震天下;他曾以為,自己是天命所歸,是北疆霸主,是能逐鹿天下的雄主。
可張角,是身負通天仙法、能呼風喚雨、引雷誅敵的神人。
冀州城外那一幕,他永生永世都忘不了——張角立於軍陣之上,素袍臨風,飛身半空,引動九天天雷,轟隆隆的巨響震徹天地,火雷砸落之處,他的三萬先鋒大軍瞬間灰飛煙滅,焦土遍地,屍骨無存。那不是兵法,不是謀略,是凡人無法抗衡的天道之力,是神仙手段!
如今,這位神人親至易京,麾下數萬大軍,還有他覆滅的八千精銳歸降,兵鋒直指這座孤城。
他守著高聳的城牆,守著堆積如山的糧草,守著這座虛妄的皇宮,可在張角的雷法麵前,這一切算什麼?
一道天雷劈下,城牆會塌,宮闕會碎,糧草會焚,他這具凡胎**,會瞬間化為焦土。
凡人再凶,如何與天爭?
梟雄再狂,如何抗仙法?
他畢生追求的稱王稱霸,在張角麵前,成了一場可笑的夢幻;他死守的易京、積攢的家底、覆滅的精銳,在那通天手段之下,連螳臂當車都算不上。
逆天而行,到頭隻是一場說笑;畢生霸業,終是鏡花水月。
公孫瓚癱坐在龍椅上,雙目空洞,臉色慘白如紙,金甲上的鎏金紋飾黯淡無光。偌大的宮闕,雕梁畫棟,金碧輝煌,卻盛不下他半分絕望,半分不甘。
他望著殿外透進來的日光,那日光落在遍地的玉飾、錦緞上,刺眼得要命。
他想起自己年少時的壯誌,想起白馬義從馳騁北疆的威風,想起建這座皇宮時的意氣風發,以為自己終能登九五之尊,定天下乾坤。
可到頭來,才發現自己不過是蒼天棋盤上的一顆棄子,是張角仙法下的一隻螻蟻。
不知枯坐了多久,從日中到日暮,那死寂的絕望,在胸腔裡不斷扭曲、發酵、膨脹,驟然化作了瘋魔的戾氣,吞噬了他最後一絲理智。
他猛地站起身,披散著頭髮,金甲歪斜,狀若厲鬼,厲聲下令:“傳!所有妻兒、宗族親眷,即刻入殿!孤有大事宣佈!”
宮人戰戰兢兢地奔出,不過片刻,麵色惶恐的妻妾、瑟瑟發抖的幼子稚女、麵色慘白的宗族親眷,儘數被驅入大殿。他們還以為主公尋到了突圍求生的奇計,尋到了對抗張角的辦法,紛紛抬眼望去,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,孩童攥著母親的衣角,怯生生地望著他。
可迎接他們的,不是生路,而是屠刀。
“嗆啷——”
寒光乍現,公孫瓚猛地拔出腰間佩劍,長劍出鞘的脆響,刺破了大殿的死寂。冇有半分征兆,冇有半分猶豫,他雙目赤紅,徑直朝著最前的寵姬揮劍斬去!
鮮血噴濺而出,染紅了巍峨的鎏金龍柱,染紅了他華貴的金甲,濺在白玉台階上,開出一朵朵淒厲的血花。
“主公!不要啊!”
“夫君!饒命!孩兒無罪!放過孩子!”
“族長!手下留情!我們是你的親人啊!”
哭嚎聲、求饒聲、慘叫聲瞬間炸開,親眷們四散奔逃,有的撞在梁柱上,有的跌倒在琉璃地麵上,嚇得魂飛魄散,肝膽俱裂。
可公孫瓚已經徹底殺瘋了,他狀若厲鬼,手中長劍狂揮亂劈,追著妻兒宗族砍殺,劍刃起落,血花飛濺,昔日溫情脈脈的宮闈,轉瞬變成人間煉獄。他一邊揮劍,一邊仰天狂笑,笑聲淒厲、癲狂、絕望,聽得人毛骨悚然,每一聲都裹著無儘的悲涼:
“笑吧!哭吧!吾乃一世梟雄!吾乃北疆霸主!”
“你們留在世上,一旦城破,隻會落入張角之手!他有通天仙法,能定人生死,你們會淪為戰俘,成為傀儡,被人玩弄踐踏,受儘屈辱!”
“與其苟活受辱,淪為他人玩物,不如隨我一起下地獄!黃泉路上,我公孫瓚的家人,絕不做他人階下囚!絕不辱冇我梟雄體麵!”
他不是不愛家人,是絕望到了極致。
他知道自己必敗無疑,知道張角破城隻在旦夕,知道凡人在仙法麵前毫無反抗之力。他護不住他們,守不住他們,唯有讓他們與自己一同赴死,才能保全最後一絲尊嚴,才能讓他們免於在城破之後,受儘張角麾下士卒的淩辱,免於成為他敗亡的犧牲品。
妻兒的哀求越來越弱,親眷的慘叫漸漸平息。
長劍墜地,哐當作響,滾落在血泊之中。
公孫瓚渾身浴血,金甲染成暗紅,披頭散髮,立於遍地屍身之中,望著殿外越來越近的戰鼓聲,望著那穿透殿門的太平旗影,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而悲涼的嘶吼:
“天生公孫瓚,何複生張角!天不公啊!”
“凡人抗仙法,終究是夢幻一場!終究是說笑啊!”
他踉蹌著後退,靠在冰冷的龍椅上,雙目空洞地望著穹頂的日月繪像,那曾經象征他帝王夢的圖案,此刻隻剩下無儘的嘲諷。
易京的帝王夢,碎了。
北疆的梟雄路,絕了。
他窮儘一生追逐的霸業,在張角的通天仙法麵前,終成一捧黃土,一場空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