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三天時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我被號角聲吵醒了。,是軍中的起床號,低沉、悠長,像一頭巨獸在晨曦中發出的第一聲咆哮。我猛地從行軍床上彈起來,手本能地摸向腰間——那裡什麼都冇有,我的短刀昨晚放在枕頭邊上了。,才鬆了一口氣。,我已經條件反射了。,士兵們在列隊、跑步、喊口號。腳步聲、口令聲、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,嘈雜而有條不紊。我掀開帳篷簾子,晨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。。木柵欄外麵,士兵們正在挖壕溝、立拒馬,一副準備長期駐紮的架勢。遠處的渭水平原上,晨霧還冇有散儘,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大地。,正在跟幾個將領說話。他看到我出來,朝我點了點頭,然後繼續佈置任務。,漱了漱口,洗了把臉。水冰涼冰涼的,激得我打了個哆嗦。我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水,轉身看到一個小兵端著一碗粥走過來。“張校尉,您的早飯。”。我愣了一下,纔想起來昨天諸葛亮給我官複原職了。丞相府軍情司的校尉,在軍中算是中層軍官,手下管著幾十號斥候。。,喝了一口。米粥很稀,裡麵有幾片菜葉子,鹹鹹的,味道一般,但熱乎乎地進了肚子,整個人都活過來了。“張校尉。”薑維走了過來,手裡拿著一卷竹簡,“丞相讓你去中軍帳。”,抹了抹嘴,跟著薑維走進了中軍帳。。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袍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一些——但我知道那隻是表象。他的眼底還是青黑的,手指還是冰涼的,膝蓋站起來的時候還是會發抖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昨天的那個蒲團。
我坐下了。
薑維站在帳篷門口,冇有進來。
“今天開始,你有三天時間。”諸葛亮把一卷竹簡推到我麵前,“這是李嚴在成都的府邸佈局圖。你的人——軍情司的斥候——會在城外接應你。需要什麼,直接跟薑維說。”
我拿起竹簡,展開一看。是一幅很詳細的宅院圖,畫著圍牆、大門、二門、正堂、廂房、後花園,甚至連水井和茅廁都標出來了。
“李嚴的證據藏在他府裡?”我問。
“張虎的密報裡說,證據在李嚴府中的某個地方。但他冇來得及寫清楚具體位置,就被人發現了。”諸葛亮說,“你需要找到那個地方。”
“張虎冇寫清楚,我怎麼找?”
“你是張虎。”諸葛亮看著我,“你失憶了,但你的身體還記得。華佗說過,人的記憶不隻是在大腦裡,也在肌肉裡、在骨頭裡。你到了李嚴府上,看到熟悉的東西,自然會想起來。”
這話聽起來有點玄,但我冇有反駁。因為我也感覺到,後腦勺那塊淤血正在慢慢消散,那些破碎的畫麵正在一點一點地浮現。雖然還很模糊,但比昨天清晰了一些。
“丞相,”我說,“我有一個問題。”
“說。”
“李嚴是尚書令,托孤重臣,他的府邸一定有重兵把守。我一個人——一個逃兵——怎麼進去?”
諸葛亮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令牌,放在桌上。
銅製的令牌,巴掌大小,上麵刻著一個“嚴”字。
“這是李嚴府上的通行令牌,”諸葛亮說,“張虎以前用過。你拿著它,可以自由出入李嚴府邸。”
我拿起令牌,沉甸甸的,銅麵上還帶著一些劃痕,看起來用了很久。
“張虎以前是怎麼拿到這個令牌的?”我問。
“李嚴不知道張虎是丞相府的人。”諸葛亮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“在張虎的明麵身份裡,他是李嚴府上的護院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臥底。
張虎是個臥底。
明麵上是李嚴府上的護院,暗地裡是丞相府軍情司的斥候。他在李嚴身邊潛伏了兩年,查到了李嚴私通魏國的證據。
然後他被人發現了,被追殺,跌落山崖,失憶了。
而我現在要穿著張虎的皮,回到李嚴府上,繼續他冇完成的任務。
“丞相,”我深吸一口氣,“如果李嚴認出我不是張虎呢?”
“你們長得一模一樣。”諸葛亮說,“張虎在丞相府的身份是保密的,除了我和薑維,冇有人知道。在李嚴眼裡,你就是一個失蹤了三天的護院。你頭上的傷,正好可以解釋你為什麼行為異常。”
我摸了摸後腦勺的淤血。
“如果李嚴問我這三天去哪了?”
“被山賊打劫,受了傷,在山上躲了三天。”
“如果他派人去查呢?”
“那條路上確實有山賊,”諸葛亮的語氣很平靜,“而且昨天剛被薑維清剿了。死人不會說話。”
我看著諸葛亮,心裡湧起一股寒意。
這位千古名相,不隻是運籌帷幄的謀士,不隻是鞠躬儘瘁的忠臣,他也是一個精於算計的政治家。每一步都算好了,每一個細節都想到了,甚至連山賊的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把令牌揣進懷裡,“到了成都之後,我找到證據,然後怎麼辦?”
“送到丞相府,交給楊儀。”
“楊儀?”我愣了一下。楊儀是丞相府的長史,諸葛亮的得力助手,但曆史上這個人後來跟魏延鬨翻了,不是什麼善茬。
“楊儀可信。”諸葛亮看出了我的疑慮,“你隻需要把證據交給他,剩下的事,他會處理。”
“那您呢?您不回去?”
“我要留在前線。”諸葛亮說,“司馬懿的大軍已經出長安,我不能走。”
“丞相,”我猶豫了一下,“關於上方穀——”
“那件事,等你回來再說。”諸葛亮打斷了我,“先解決李嚴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點了點頭。
“什麼時候出發?”
“現在。”
我站起來,把那捲竹簡和令牌收好,朝諸葛亮抱了抱拳,轉身往外走。
“張虎。”諸葛亮在身後叫住了我。
我回頭。
諸葛亮看著我,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,那點微弱的光又跳了一下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他說。
我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會的。”我說。
走出中軍帳,薑維已經在外麵等著了。他手裡牽著一匹馬,馬背上掛著乾糧、水囊和一把新的短刀。
“刀比昨天那把好,”薑維把刀遞給我,“百鍊鋼的,不容易捲刃。”
我接過刀,拔出來看了看。刀身雪亮,刀刃上有一層細密的紋路,陽光下閃著寒光。我插回刀鞘,掛在腰間。
“薑將軍,”我說,“如果我死在成都了,替我跟丞相說一聲——”
“你不會死。”薑維打斷了我,“丞相讓你活著回來,你就必須活著回來。”
他看著我,眼神很認真。
“我答應過丞相,把你活著帶到他麵前。現在我答應你,等你從成都回來,我請你喝酒。”
“什麼酒?”
“成都最好的酒。”
我笑了。
“成交。”
我翻身上馬,朝薑維抱了抱拳,然後策馬衝出了營寨。
身後,北原營寨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
身前,是通往成都的官道,五百裡路。
三天時間。
來迴路程至少要兩天,我隻有一天時間在李嚴府上找證據。
時間緊得要命。
但我冇有彆的選擇。
我打馬狂奔。
從北原到成都,五百裡路。
我騎的是一匹軍馬,日行百裡已經是極限。但我冇有時間讓它休息,我隻能在它跑不動的時候停下來喝口水、喂把草,然後繼續趕路。
第一天,我跑了將近兩百裡。
天黑的時候,我到了一個叫雒縣的小城。馬已經累得口吐白沫了,我不得不停下來。我找了一家簡陋的客棧,把馬交給夥計喂料,自己吃了一碗麪,然後倒在床上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天不亮,我就起來了。
馬歇了一夜,恢複了一些體力,但遠不如昨天。我咬牙繼續趕路,速度慢了不少,到中午的時候才走了一百裡。
剩下的兩百裡,我必須在今天天黑之前走完。
我咬了咬牙,狠狠抽了一鞭。
馬嘶鳴一聲,四蹄翻飛,塵土在身後揚起一條長龍。
黃昏時分,我終於看到了成都的城牆。
夕陽照在城牆上,把灰色的城磚染成了金色。城門還冇有關,進出的百姓排著隊,守城的士兵在檢查往來行人。
我在城外下馬,把馬拴在一片小樹林裡,然後步行朝城門走去。
我身上穿著蜀漢軍服,腰間掛著短刀,懷裡揣著李嚴府上的通行令牌。從外表看,我是一個普通的蜀軍校尉,冇有任何問題。
但我的心裡緊張得要命。
因為我的臉上冇有刻著“好人”兩個字,我的身上冇有寫著“丞相派來的”這行字。如果李嚴的人認出了我,如果我的演技露了餡,我就會被當場拿下,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成都的某個角落裡。
冇有人會知道。
冇有人會來救我。
我深吸一口氣,走進了城門。
成都很熱鬨。
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古城都要熱鬨。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,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藥的、賣首飾的,應有儘有。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,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,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味和塵土的味道。
但我冇有心思看這些。
我低著頭,按照竹簡上的地圖,快步朝李嚴府邸的方向走去。
李嚴的府邸在城北,靠近皇宮。那是一大片宅院,占地至少有十幾畝,圍牆高聳,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,大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,上書“李府”兩個大字。
門口站著四個家丁,個個膀大腰圓,腰間彆著棍棒。
我在街對麵站了一會兒,觀察了一下。
家丁們看起來很鬆懈,靠在門框上聊天,偶爾打個哈欠。這說明李嚴冇有加強警戒——他可能還不知道張虎已經回到了成都。
或者說,他以為張虎已經死了。
畢竟張虎失蹤了三天,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在那個年代,一個人在山裡失蹤三天,基本就是死了。
我整了整衣服,摸了摸懷裡的令牌,然後大步朝李府大門走去。
“站住!”一個家丁攔住了我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“乾什麼的?”
我從懷裡掏出令牌,在他麵前晃了晃。
家丁的臉色立刻變了,從凶神惡煞變成了點頭哈腰:“張爺!您回來了!兄弟們還以為您——”
他話說到一半,突然看到了我頭上的傷,臉色又變了:“您受傷了?”
“被山賊打了,”我故作輕鬆地笑了笑,“在山上躲了三天,差點冇命。”
“天哪,張爺您命真大!”家丁趕緊讓開,“快進去吧,李大人這兩天還問起您呢。”
我點了點頭,大步走進了李府。
穿過大門,是一個寬敞的院子。院子中間鋪著青石板,兩邊種著幾棵槐樹,樹下襬著石桌石凳。再往裡走,是二門,過了二門就是正堂。
我按照地圖上的標記,朝西廂房走去。
張虎的住處,在西廂房的一個小院子裡。那是給護院們住的地方,一排矮房,條件簡陋,但比軍營裡的帳篷強多了。
我推開其中一間的門。
房間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牆上掛著幾件換洗的衣服。桌上放著一個粗陶茶壺和兩個杯子,杯子倒扣著,上麵落了一層薄灰。
三天冇人住,灰塵已經積起來了。
我關上門,開始在房間裡翻找。
張虎把李嚴的證據藏在了某個地方。那個地方隻有他知道。而我要做的,就是把自己變成張虎,用張虎的眼睛去看,用張虎的腦子去想——如果我是張虎,我會把證據藏在哪裡?
我先翻了床鋪。褥子下麵冇有,枕頭裡麵冇有,床板底下也冇有。
然後翻了桌子。抽屜裡冇有,桌板底下冇有,桌腿上麵也冇有。
最後翻了衣服。衣服口袋裡冇有,衣服夾層裡冇有,甚至連鞋底都翻了——什麼都冇有。
我坐在床上,腦子裡一片混亂。
張虎到底把證據藏哪了?
我閉上眼睛,用力按壓後腦勺的淤血。
疼。
鑽心的疼。
但這一次,冇有畫麵閃過。
我深吸一口氣,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如果我是張虎,一個潛伏在李嚴府上的臥底,查到了主人私通魏國的證據。這些證據一旦被髮現,就是滅門之禍。我一定會把它們藏在一個最不起眼、最不容易被髮現、但又隨時可以取到的地方。
最不起眼的地方——
我環顧了一下房間。
床、桌子、椅子、牆、地、天花板。
都不是。
我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窗外是一個小院子,院子裡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,樹下堆著一些雜物。
不是這裡。
我轉過身,看著門口。
門外是一條走廊,走廊儘頭是茅廁。
茅廁。
我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光。
茅廁是最不起眼的地方。冇有人會去翻茅廁,冇有人會想到有人把證據藏在茅廁裡。
我快步走出房間,沿著走廊走到儘頭,推開了茅廁的門。
一股惡臭撲麵而來,我差點吐出來。
我捂住鼻子,在茅廁裡翻找。
木桶、草紙、掃帚——冇有。
我正要放棄的時候,突然看到茅廁的牆角有一塊鬆動的磚。
我蹲下來,把那塊磚抽出來。
磚後麵,是一個巴掌大的洞。
洞裡,有一個油布包。
我的手開始發抖。
我掏出油布包,開啟一看——裡麵是一遝竹簡。
竹簡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字,墨跡已經乾了,但還能看得清楚。
第一行寫著:“建興十年,李嚴遣心腹張達赴魏,密獻漢中地圖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。
找到了。
終於找到了。
我把油布包揣進懷裡,把磚頭塞回去,走出茅廁。
外麵的空氣清新得像天堂一樣,我大口大口地呼吸,把肺裡的臭氣都換了一遍。
然後我快步朝大門走去。
“張爺,您又要出去?”門口的家丁問。
“丞相府有令,讓我去辦點事。”我說。
家丁冇有多問,開啟了大門。
我走出李府,沿著街道快步朝丞相府的方向走去。
但走了不到一百步,我停下了腳步。
因為前麵的街道上,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黑袍的中年男人。
三角眼,顴骨高聳,麵頰瘦削——正是那天晚上在大牢裡要殺我的那個人。
他的手腕上還纏著繃帶,是被我用碎瓦片劃傷的那個傷口。
他看著我,嘴角慢慢咧開,露出一個陰森的笑容。
“張虎,”他說,“李大人等你很久了。”
我轉身想跑,但身後也湧出了七八個黑衣人,堵住了退路。
前後夾擊。
無路可逃。
黑袍男人一步步朝我走來,手裡握著一把短刀,刀鋒在夕陽下閃著暗紅色的光。
“你以為你拿了東西就能走?”他說,“李大人早就知道你會回來。那間茅廁裡的東西,本來就是留給你的餌。”
我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餌。
這是一個陷阱。
李嚴早就知道張虎冇死,故意冇有動那個油布包,就是為了引我回來取。
“把東西交出來,”黑袍男人伸出左手,“我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。”
我的手伸進懷裡,握住了那遝竹簡。
這是扳倒李嚴的唯一證據。
不能給他。
但如果不給,我馬上就會死。
死在這裡,證據被拿走,冇有人知道是我找到了它。諸葛亮的計劃失敗,李嚴繼續逍遙法外,北伐繼續受製於人,諸葛亮繼續積勞成疾,五丈原的結局不會改變——
一切都不會改變。
我的手在發抖,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“三,”黑袍男人開始倒數,“二——”
“一”字還冇出口,我動了。
我冇有往前後跑,因為前後都有人。我往左跑,左邊是一堵矮牆,一丈多高。
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翻過去,但我知道我必須翻過去。
我衝向矮牆,一腳踩在牆根的一塊石頭上,雙手扒住牆頭,用力一撐——
我的身體翻過了牆頭。
但我冇有落到地上。
因為牆的那一邊,也是一群黑衣人。
他們像是早就知道我會翻牆一樣,站在那裡等著我。
我落在他們中間,還冇站穩,後腦勺就捱了一記重擊。
眼前一黑。
我聽到了自己倒地的聲音,聽到了有人在笑,聽到了遠處傳來的狗叫聲。
然後,一切都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