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到那時,天下人會看見另一條路,一條不靠世家施捨、不靠虛名撐場,而是靠實實在在的田畝、倉儲、兵甲、民心撐起來的路。」
一條沒有任何的技巧,純粹是由兵精糧足堆出來的逐鹿之道。
生態界的能量傳遞每多一個環節便會遞減一次的道理,運用在王朝內部同樣適用。
從百姓到世家再到朝廷的效率,如何抵得上從百姓到朝廷?
「奉孝何時來的?」魯肅回過神來,驚訝道。
昨日他們便和郭嘉分開了,本以為對方去意已定,卻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看到對方。 解書荒,.超實用
「他昨日便來了。」袁術說道:「與我暢談了一夜。」
「主公是一夜未睡?」魯肅更驚訝了,他沒想到袁術居然是從昨天便忙到現在。
「我與公弼約好的今日,怎麼能睡?」袁術搖搖頭。
他也沒想到之前閒得去種地的時候沒人找他,現在忙的時候,全都擠在一起來找他了。
還好他和這個世界的其他人一樣,都已非常人,不然被這麼連軸地熬,早就卡頓了。
「袁公一夜未睡,嘉也是,不過袁公昨日的問題。」郭嘉目光灼灼地看向袁術,「嘉思索至今,已有答案。」
郭嘉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。
「這是嘉連夜所寫的《淮南十論》。」他將帛書雙手奉上,「論屯田之本,論錢貨之流,論民心之聚,論兵甲之精,論天時之測,論地利之用,論人和之謀,論時勢之變,論根本之固,論天下之路。」
每說一論,袁術的眼睛就亮一分,當十個「論」字說完,這位左將軍已站起身,鄭重接過帛書。
「奉孝這是……」
「嘉願隨袁公。」郭嘉起身深深一揖,及地不起,「非為袁公四世三公之名,非為淮南富庶之地,而為袁公昨夜所言,吞吐天地的大誌向。」
郭嘉抬起頭,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:「嘉在潁川二十年,看夠了世家子弟如何把持仕途,看夠了寒門才俊如何鬱鬱而終。
曹孟德固然雄才,但其麾下潁川荀氏、荀氏姻親、門生故舊,已自成一體。嘉縱去,也不過是多一個『潁川謀士』罷了。」
他轉向魯肅、蔣乾:「而在這裡——子敬兄出身臨淮魯氏,非天下名門;子翼兄九江蔣氏,亦非天下名門;閻象寒門,楊弘沒落,紀靈行伍……這裡沒有盤根錯節的舊網,隻有一張正在編織的新網。」
蔣乾嘴角抽搐,他家在九江..其實很有地位的,但是對方說的也沒錯,蔣氏放眼天下,算得上是什麼呢?
連三公都沒有做過的世家,憑什麼認為自己是天下名門?
而且他沒記錯的話..楊弘也是弘農楊氏的分支,隻是因為主脈都被困在天子身邊,導致無法借力而已。
袁術將郭嘉扶起,方纔展開那捲《淮南十論》細細觀看,他越看越喜歡:「奉孝是如何寫出來的這般,與我所行之事如此切合的策文?」
「將軍忘了?」
郭嘉笑了,那笑容裡有種洞察一切的清明,「嘉這些時日走遍了壽春——從碼頭到市集,從屯田區到工坊,從官署到學堂,將軍所作所為,都寫在這座城的每一處細節裡。
他頓了頓,「將軍要建的,不是另一個大漢,而是一個……全新的治理正規化,這一點,嘉在曹孟德看不到,袁本初更看不到,唯有在主公這邊,方能看到。」
書房裡靜得可怕,陽光越來越亮,將空氣裡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,像無數懸浮的星屑。
良久,袁術緩緩合上那捲《淮南十論》。
穩了!
這策行與不行,不也是五五開嗎?
而郭嘉的才能,便在於可以將五五開的事件按照自己的意願強行拉到一側。
也就是說..此策必成。
「我得奉孝,」袁術的聲音沉緩而有力,在寂靜中迴蕩,「如高祖得子房,光武得鄧禹。此非虛言,乃天授我也!」
「嘉,定不負主公的期許。」
郭嘉昂首接受袁術的讚揚。
「子敬。」袁術將《淮南十論》遞給魯肅,「我們的所作所為,看似隱秘,但在真正的成事者眼中,猶如露天行事,絲毫沒有遮掩。」
魯肅接過以後細細看去,在魯肅一旁的蔣乾左看魯肅,右看郭嘉,一種濃濃的自我懷疑湧上蔣乾的心頭。
他...難不成真的很一般?
不然為何會淪落到完全融不進去的境遇。
「子翼。」袁術注意到情緒低落的蔣乾:「你在壽春這些時日,可看出來些什麼?」
「袁公。」蔣乾聞聲一振,忙收斂心神:「幹這些時日往來街市,所見所聞,與奉孝兄洞察天機的宏論相比,恐隻得些…皮相之見。」
他抬眼看了看袁術鼓勵的神色,繼續道:「其一,壽春市麵確比去歲繁盛,然…然乾與數位行商沽酒閒談,他們盛讚『袁公治下通衢便利』,言辭間卻多是對時局久穩的憂慮,交易仍以短期為主。」
「其二,」蔣乾語氣稍頓,「乾亦走訪了幾處屯田新莊與官營冶坊,禾苗初長,爐火不息,規模氣象非他處可比。隻是…督管之吏,儘是淮南舊族。乾淺見,此或是物力已豐,而人事未盡調。」
言罷,蔣乾拱手:「此皆乾耳目所及的瑣碎之感,見識淺陋,恐不及《十論》之萬一,讓袁公與諸位見笑了。」
早知道郭嘉在這裡,他也應該提前寫一篇策論遞上的。
真是悔不當初。
「時局動盪,乃天下共事,我這淮南又豈能獨善其身?」
袁術的手劃過案幾上攤開的圖輿。
「至於督管之吏,儘是淮南舊族……」他抬起眼,目光掃過麵前三人,「很簡單,因為如今能讀書識字、通曉錢穀刑名的,隻有他們。我不用他們,又能用誰呢?」
「所謂破舊迎新……」袁術頓了頓,「並非將舊物一概砸碎,我隻是想打碎那套用了四百年、早已鏽死的鎖鏈。讓寒門憑才學功績,有機會成為新的世家;讓世家若固步自封,便自然沉淪為尋常門戶。」
「如此上下流通,周而復始,死水才能活,天下……也才能多些不一樣的氣象。」
「若是說得更為貼切一些,那便是要讓我麾下的百姓成為讀書成為士子,讓士子成為世家,從而取代大漢現有的世家。」
「好讓這天下,隨著我的意誌流轉,讓光武帝的舊事,不在我的身上發生。」
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蔣乾臉上,那裡方纔的凝重忽然化開,變成一絲近乎戲謔的審視。
「怎麼,子翼……」袁術微微挑眉,語調上揚,「莫非你真以為,我袁公路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,竟要平地另起爐灶不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