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著呂布被韓胤說的嘴角都壓不住笑容了,陳宮忽然插話:「既是三家同盟,左將軍予溫侯的禮物,是否也同樣予劉使君?」
「對。」
呂布幡然醒悟:「你是不是和劉備也是這麼說的?」
這話問得尖銳,韓胤卻不慌不忙:「溫侯乃天下名將,我家主公最是敬重,禮物自然不同。」
「劉使君處,主公許的是通商,禮物貴重程度隻有送於溫侯的三分之一。」
他看向呂布,語氣誠懇,「主公常說,溫侯之勇,冠絕當世,若得溫侯為鋒,何愁天下不定?」
「若是溫侯願意為將,世祖麾下的賈復,便是生的早一些的溫侯。」
「但既然溫侯不願居於人下。」
韓胤嘆息道:「主公也隻能遺憾自己沒有世祖的命。」
這番話說到了呂布心坎裡。 超便捷,.隨時看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他這一生最在意的就是虛名,袁術以此相譽,又承諾禮物獨厚,確實撓中了他的癢處。
尤其對方還不是一般人,袁術論家世、論實力,都是天下一等一的諸侯,卻如此的看重他呂布。
這說明什麼?
這說明他呂布就是當時豪傑,就是自立為項羽,為將為賈復一般的人物,不然人家為什麼如此看重他?
「左將軍厚贈,布……愧領了。」呂布合上禮單,語氣緩和了許多。
「溫侯言重。」韓胤趁勢道,「主公常言,英雄落難時,方見真性情。溫侯今日處境,不過蛟龍暫困淺灘。些許禮物,何足掛齒?」
這話說得漂亮,既捧了呂布,又將這厚禮輕描淡寫成「些許禮物」,完全拿住了呂布的三寸。
看著已經徹底淪陷的呂布,陳宮知道,所謂的氣度,已經被對方拋擲腦後了。
甚至隻能靠自己的陳宮再度開口講話題接過來,「左將軍美意,溫侯與在下皆感於心,隻是三家同盟之事,牽涉甚廣,溫侯若親往壽春,恐曹操再度來襲……」
「公台放心。」韓胤接過話頭,「我主公的意思並非是讓溫侯前往壽春,也不需要任何書麵條約。」
「隻需要溫侯和劉使君心中明白即可。」
「心中明白即可?」呂布困惑道。
他還從未見如此行結盟之禮的。
「就是如此。」韓胤解釋道:「就像是溫侯和劉使君與曹兗州有舊怨一般,主公與河北的袁本初亦有著舊怨。」
「想必在徹底擊敗袁曹聯盟之前,這股怨恨都會化作無痕的紐帶將三家聯合在一起。」
他笑道:「豈不是比什麼盟約都牢靠?」
「所以何需盟約的束縛?」
「使者是說,」陳宮皺著眉頭說道,「三家隻需心照不宣,各自對敵,待袁曹聯盟瓦解,再論後事?」
「正是如此。」韓胤頷首,「所以溫侯不必親赴壽春,劉使君也不必與溫侯會盟。」
「我們隻需要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便好了,待時機成熟,溫侯、劉使君自東、我家主公自南,三路齊發。屆時……」
他壓低聲音,「那些舊怨,便可一一清算了。」
「所以通商以及禮物……」陳宮忽然問,「也是心中明白的一部分?」
韓胤坦然道:「是。」
他不明白為什麼呂布會容忍陳宮多次越位代言,但他還是順著陳宮的問題看向呂布,「我家主公相信,溫侯收到這些禮物後,自然知道該怎麼做——就像溫侯一定會相信,隻要守住一個夏天,我家主公絕不會坐視曹操吞併溫侯的領地一樣。」
呂布看了一眼沉思的陳宮,不等對方回答,便自顧自回答道:「我明白了。」
陳宮眉頭皺的更緊了,他剛要再度問些問題,卻沒想到呂布就這樣答應了。
真是..扶不上牆的爛泥。
聞言,韓胤露出笑容:「溫侯果然是這天底下一等一的聰明人,既如此,下吏使命已成,明日便啟程回稟主公。」
他深深一揖,準備告退。
「等等。」呂布忽然叫住他。
韓胤轉身。
呂布看著他,眼中閃過複雜的光:「回去告訴袁公路……他的心意,呂布記下了,那些怨恨……」
他頓了頓,「確實比盟約牢靠。」
「下吏必如實轉達。」韓胤再揖,退出大廳。
腳步聲漸遠。
廳內久久無聲。
呂玲綺終於忍不住,聲音發顫:「阿翁,你真的信他?沒有任何盟約,沒有任何保證……」
「婉君,」深知再無迴旋餘地的陳宮代替呂布回答道,「這世上最牢靠的,從來不是寫在帛書上的誓言,而是刻在心裡的恨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韓胤消失的方向:
「奉先恨曹操奪取他的兗州,殺他的部將,逼的他如喪家之犬。袁公路恨袁本初比他名聲大,搶他四世三公的榮耀。劉玄德……他恨曹操屠徐州,恨自己無能為力。」
他轉過身,「這些恨,就是最好的盟約。」
呂布終於抬起頭。
陽光下,他眼中那團熄滅許久的火,此刻正在重新燃起,那是焚盡一切的地獄之火。
「公台說得對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卻有了力量,「我與曹孟德之間仇恨,早就不需要什麼盟約來約束了。隻有……」
他握緊拳頭,「隻有你死我活。」
「不過從目前來看。」陳宮皺眉說道:「袁術居然沒有求取奉先之女的想法。」
「或許是有,但因為現在的情況不適合,所以就沒有提出吧。」
聞言,呂玲綺鬆了一口氣的同時,又有些失落。
原來她也不是那麼重要。
陳宮回顧方纔的對話:「這韓胤,好生了得。」
「沒想到袁術麾下,竟然有這般才能的使者。」
他回身看到,握著禮單壓不住笑容的呂布,嘆息一聲,徑直離開。
離開呂布的府邸以後,韓胤自得道:「我果然頗有能力。」
「若是主公得知我將如此難的事情辦的如此的得體,真不知道主公會如何的獎賞我。」
他渾然忘記了自己的這番表現,都是臨走前被反覆叮囑,反覆演練過才會有的結果。
「閣下請留步。」
陳宮從後方追上韓胤。
天空中的太陽升的更高了,它像一雙窺視的眼睛,又像一張緩緩張開的大網。
而這網中的所有人,都已開始不由自主地,向著那張網的中心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