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霸依然沒有過多言語,他隻是陪在曹叡身邊,然後忽然想到了,那日武關戰時,他見過馬謖就算攻城不力,撤退時都會盡力帶走已經陣亡的其他蜀軍屍身。
這樣的人啊.........
「表叔。」
曹叡再次緊緊握住了夏侯霸的手,嘴角泛出一絲苦笑:
「朕前番對司馬懿言『君可自取』,乃 縛其以道德之名,安其心以保幼主過渡。然權力蝕骨,朕豈不知?故以此詔付卿, 防其萬一之變。」
「若,司馬懿當真能如諸葛亮那般,忠心不二,那這大魏江山,與司馬氏共享又有不可......」
「可若是........」
夏侯霸答道:「陛下放心,若司馬懿當真有反意,臣定替陛下剿了這逆賊。」 【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,.超流暢 】
曹叡點點頭,便又道:「表叔,算起來,你也能算是劉禪皇後的堂舅.........」
「若真大勢不可擋.......不必逆天而為.......」
「保我曹氏血脈更重。」
「陛下!」夏侯霸發出驚呼聲,進而不由得落下悲傷的淚水,「陛下,不會如此的.........」
曹叡搖了搖頭,嗬嗬笑了兩聲,便道:「表叔尊意行事就好,其他的........便盡人事,聽........天命吧!」
「可若是……蜀國不肯留活路……那……」
曹叡又拿出了一份文書遞給了夏侯霸,「那麼,此人或可成為你的助力……」
夏侯霸接過文書一看,看清楚上麵的人名後……心中泛起驚濤駭浪!
「表叔,朕累了,你下去吧。」
說罷,曹叡倒回床榻上,竟是一副沉沉睡去的樣子。
夏侯霸將密詔藏好,想著曹叡剛才的那些話,心情複雜的退出了宮殿。
是夜,北風呼嘯,一小黃門守夜時沒注意,讓窗戶漏了一條縫隙。
這絲絲冷風,將曹叡吹醒了,他竟覺得身體似乎好了許多,有力氣了。
小黃門被冷風喚醒,又得見皇帝睜眼,便立馬下跪:「陛下恕罪,小的........」
小黃門話沒說完,曹叡道:「替朕更衣,朕要出去走走。」
小黃門呆愣半晌,立刻上前要為曹叡穿上常服,曹叡卻擺了擺手拒絕:「朝服,朕,要穿朝服。」
小黃門立馬照做,仔仔細細為曹叡穿上了朝服。
頭頂十二旒,身穿玄色袍。
在小黃門的攙扶下,曹叡走出躺了一個月的宮殿,他順著宮廷欄杆,一點點慢慢的走。
鄴城,他一點也不陌生。
在父親曹丕遷都洛陽前,他便是在鄴城生活,被祖父曹操帶在身邊。
突然,他在一處宮殿前停了下來,這座宮殿.......
祖父曾經在此會見群臣議事,那時候。祖父指著他們說:「我這些臣子,都是你的 『將佐』。」
自己那時候怎麼回答的呢........
「若天意助我,願他們做輔佐之臣;若天意不許,他們不過是尋常臣子罷了。」
祖父哈哈一笑,摸著自己的頭道:「此孫肖我!」露出了十分欣慰的表情。
那時的自己少年意氣,可指點山河。
而今........
眼前的視線有一些模糊,但又很快有一些清晰起來。
夜空群星漸隱,天邊魚肚漸白。
曹叡竟不知不覺來到一處被塵封已久的宮殿。
他抬眼看了宮殿名字:嘉福殿。
一瞬間,塵封已久的記憶襲來,曹叡隻覺得渾身發冷,大氣不能喘。
「嗬嗬.......」曹叡發出艱難的呼吸聲。
小黃門大驚:「陛下!快傳...........」
「閉嘴!」曹叡冷靜下來,一聲怒喝,叫小黃門閉嘴後退兩步。
「吱呀」
曹叡推開了嘉福殿的殿門.........
「咳咳.......」
多年未曾打掃,落下的灰塵讓曹叡頓時呼吸難受。
僅在門外,往裡望去,便知道裡麵塵土處處,踏進去極不利於曹叡現在的身體,但是曹叡依然踏了進去。
院中有兩棵槐樹,槐樹中間綁著一個鞦韆,受多年風吹雨打,歪歪斜斜.......
曹叡上去摸了一下鞦韆的牽繩,「崩」........
牽繩斷裂,鞦韆墜落,斷成兩截........
就像是........
母親甄宓被毒酒賜死時,倒下去的樣子。
那麼溫柔,善良,細心,體貼的母親,卻被父親一杯毒酒賜死..........
被發覆麵,以糠塞口...........
「叡兒,來吃這個果脯,很甜,娘親試過了!」
「叡兒,天冷了,要多穿衣服。」
「叡兒,快來坐千秋,娘推你........」
曹叡越往宮殿裡走去,與母親甄宓相處的記憶越發清晰,最後他穿過庭院,終於來到了嘉福殿正宮。
「呼——」
隨著曹叡的推門,北風再次吹拂到曹叡臉上。
曹叡目光怔怔朝著正宮主位走去..........
就是這個位置,那日也是這樣的時刻...........
前一日同母親玩鞦韆,貪玩了一些,睡得晚了一些,便醒的也比平日晚了半刻........
等曹叡想著,今日要帶母親去狩獵,給母親打兩窩小兔子養著時,帶著喜悅的心情推開正宮之門時。
母親已經在宮人的監視下,飲下了父親賜給她的毒酒。
「叡兒,要好好長大啊.......不要怨恨,要快樂...........」
鴆毒穿腸入肚,母親卻依然是笑著的........
若是自己能早醒半刻,是否可以擋下那一杯毒酒...........
此後的歲月裡,這樣的假設如同毒蟲噬心般,侵蝕著曹叡的腦海,到最後,嘉福殿,曹叡永不敢再踏足一步...........
「娘.........」
曹叡腦子忽然混沌了一下,他低著頭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朝服,突然瘋狂扯了下來:
「不對,不是這樣的..........」
「陛下!」小黃門嚇壞了,上前卻被陷入瘋癲的曹叡打退了好幾步,他又不敢觸怒天顏,隻敢遠遠的,輕輕喊著,陛下,陛下.........
曹叡將一身朝服扯了個乾淨,他看著朝服露出了一個諷刺的笑容,隨後開始翻找嘉福殿的衣櫃。
嘉福殿是曹叡的禁忌,無人敢提,也無人敢打掃.......
故而,曹叡還真的在衣櫃裡,看到了甄宓的舊衣。
十五年之久,昔日光鮮亮麗的美服,已經變得蟲洞幾許,殘破不堪,部分化為齏粉.......還留著幾件飾品,儲存尚可。
曹叡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.......
這衣服,母親穿過的,她穿這件衣服是最好看的!
曹叡竟將那殘破的衣服輕輕的拿了出來,轉而往自己身上套,又將那首飾往自己身上戴........
女子飾物,男子本戴不上的,但曹叡病重以後,身體極速枯瘦.......
那金環鐲帶上去居然恰恰好.......
小黃門遠遠的看見這一幕,竟是大氣也不敢喘...........
曹叡穿上了母親的衣物,又看見梳妝檯上那麵結了蛛網的銅鏡.........
」呼——」
「咳咳........」
吹走蛛網,吸入灰塵,曹叡越發的難受..........
但是他抱著銅鏡看著,嘴角露出笑容,自己本就似母多過似父,如今竟好似又瞧見母親似的......
「娘親.........」
好累.......
曹叡抱著銅鏡一下癱軟倒在身後的床榻上,震起周圍圈圈灰塵漣漪...........
「月皛皛,星暉暉。
蟋蟀在戶,螽斯在帷。
我兒元仲,寢寐毋驚。
阿母在側,虎豹遠屏。 」
曹叡隻覺得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娘親那熟悉的哄睡童謠聲...........
良久,惴惴不安的小黃門見曹叡許久沒有動靜,便上前一看..........
」陛下!!!——————」
紅日初現,一聲哀嚎,卻從嘉福殿傳出來,進而到內廷,外廷,乃至宮外..........
公元236年,1月10日,魏青龍四年歲首,曹魏第三帝,曹叡於鄴宮嘉福殿溘然長逝,終年二十九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