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臨,洛陽城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。
南宮楊安殿方向隻有微弱的零星燈火。
然而城東的衛將軍府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廳堂內燈火通明,銅雀燈九枝齊燃,將整間大殿照得亮如白晝。
案上擺滿了珍饈美饌——炙羊肉、燉雞、鮮魚膾、蜜漬梅子,還有從關中運來的葡萄酒。
顯然,朝廷的困窘並冇有絲毫影響到這裡。
僕從們魚貫而入,不斷添酒加菜。肉香混著酒香,在空氣中瀰漫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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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承親自執壺,為對麵的客人斟滿酒杯。
「孟德,請。」
曹操雙手捧杯,姿態謙恭:「董將軍太客氣了。」
她今夜換了一身硃色深衣,墨發鬆鬆綰起,看上去少了鋒芒,倒像是個翩翩的世家貴女。
隻是那雙鳳眸偶爾抬起的瞬間,依然會閃過難以掩飾的鋒芒。
董承在她對麵落座,舉杯一飲而儘,抹了抹嘴,這纔開口:「孟德今日朝堂之上,貿然求娶萬年公主,未免有些唐突。」
曹操放下酒杯:「還請董將軍指教。」
「萬年公主乃皇室明珠,吾知孟德少女心性,血氣方剛。」董承搖搖頭,「隻是事分輕重緩急,如今最重要的是朝廷的安穩,是陛下身邊的局勢!」
「韓暹本就對孟德心存忌憚,這一來更是生了警惕之心。後麵的事,怕是要多出不少阻礙。」
「董將軍所言極是,是某思慮不周。」曹操微微一笑:「不過韓暹此人,看似勢大,實則外強中乾,不足為懼。」
「將軍放心,某有十足把握應對。」
董承嘴角漸漸浮起笑意。
護送天子來洛陽後,兵馬最強的楊奉屯兵梁縣,洛陽城中便是她與韓暹兩強相爭。
這些日子兩人為了爭奪朝中權柄明爭暗鬥,但董承苦於兵少,總是被壓一頭。
曹操這支精銳之師,正是她暗中引來的外援。
「好!」董承舉杯,豪氣乾雲,「孟德果然有膽有識!來,滿飲此杯!」
兩人對飲一樽後,董承放下酒樽,說話也隨意了許多:「此番若能扳倒韓暹,日後孟德在外鎮守一方,吾在朝中為你周旋。咱們內外配合,天下再無難事!」
曹操連連點頭:「全仰仗董將軍了。」
「放心,」董承拍得胸脯亂顫,「明日吾就上表,請天子為孟德加官進爵。」
曹操心中冷笑,麵上卻愈發感激:「將軍厚愛,某銘感五內。」
隨即露出幾分遲疑之色:「某在洛陽也待不了太久,城防方麵的交接配合,還請將軍儘快配合。」
董承一怔:「為何如此著急?」
曹操嘆了口氣,滿臉憂色道:「呂布屯兵徐州,對兗州虎視眈眈。張繡與劉表暗通款曲,亦隨時可能生變。某若久離兗州,恐生事端。」
董承眼中閃過一絲放鬆。
她雖然拉攏了曹操打壓韓暹,但也擔心曹操在洛陽坐大,變成下一個威脅。
能早點離開,反而更好。
「孟德放心,吾會安排城內外關鍵處配合貴軍行動!」
……
夜深了。
離開衛將軍府,曹操策馬緩行,臉上的恭謹早已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「此等庸碌之輩,竟也妄想居於朝中,控製天子,視天下英雌於無物。」她輕聲自語,鳳眸中閃過一絲銳利。
身旁的程昱策湊趣道:「更可笑的是,她還真以為主公是被她『請』來的。」
曹操緩緩搖頭,目光掃過洛陽城破敗的街巷。
月光下,昔日的帝都如同一具巨大的屍體。
腐爛、空洞、死氣沉沉。
「說起來,」她忽然開口,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,「滿朝文武,從上到下,竟還比不過禦座旁邊那名少年。」
程昱微微一怔:「主公說的是萬年公主?」
曹操冇有回答,隻是微微側首,看向南宮方向。眼前莫名浮現出白日大殿上,那個立於天子階下的身影。
明明隻是個深宮長大的宗室男子,明明該是嬌養在錦繡叢中的金枝玉葉。
卻敢在朝堂上從容不迫,不卑不亢。
卻敢帶著幾十個麵黃肌瘦的禁軍,去迎戰上千山賊。
夜風拂過,帶著一絲暖意,她忽然覺得臉頰有些微熱。
今晚的酒,有些上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