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雒陽宮城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。
衛信走出永巷時,東方天際纔剛泛起魚肚白。
他整了整衣冠,袖中還殘留著長樂宮薰香的餘味。
衛信看著天邊的紅日,打了個哈欠。
車子許久不開,油箱自有些乾澀。
好在衛信是個成熟的司機,手藝精妙。
發動機被折騰的吭哧吭哧哼了一夜,直到天亮才修好。
反正也不是自家的車,使勁兒站起來蹬都不心疼。
唉,有這一手本事,不管在哪個朝代都能混口飯吃的。
衛信在空曠的街道上漫步。
晨鐘響起,公雞打鳴。
衛信則回到府邸補覺去了。
……
四月庚午日,隨著董何兩家矛盾越發激烈,雒陽城中的暗流已洶湧到幾乎要衝破到檯麵上。
大將軍府的書房日夜燈火通明。
何進麵色鐵青,手中攥著一封密信。
「蹇碩這閹狗!」他將信狠狠拍在案上。
「竟敢密謀將本將軍引入宮中捕殺!」
衛信坐在案前,目光掃過那封信。
蹇碩的隊伍裡明顯出了叛徒,假傳太後懿旨,誘何進入宮這種事兒,何進是斷然不敢去的。
歷代東漢權臣一旦進入宮中都冇什麼好結果。
說白了,權力是需要武力維持的,一旦捨棄兵刃進了宮中,再猖獗的老虎,也會被閹人們亂棍打死。
「大將軍息怒。」衛信聲音平靜。
「蹇碩狗急跳牆,正說明他已無路可退。」
何進猛地抬頭,眼中血絲密佈:
「說得輕巧!西園軍精銳儘在他手,宮中禁衛也多是他的人。若他真設下埋伏,或者直接兵變……」
「所以大將軍絕不能進宮。」衛信向前一步。
「蹇碩控製著宮內武裝,進宮必死。」
「那當如何?」何進焦躁地踱步:「難道任由這閹人在宮中作祟?」
衛信等的就是這句話,他緩緩道:
「大將軍何不反其道而行之?閹黨也並非一條心,也有不少何家的人,比如張讓、趙忠、郭勝。
大將軍可指使親近何家的宦官,從宮內逮捕蹇碩,直接在內宮下獄處死。
如此,既除了心腹大患,又能將禁軍全部置於大將軍指揮之下。」
何進止步,眼中閃過亮光:「郭勝他們……確是本將軍舊識。」
「正是。」衛信趁熱打鐵。
「宦官之間也有派係。郭勝等人與大將軍同出南陽郡,都是同郡鄉人,當年太後即將被廢,還是他們為太後說的情。
這些宦官早已綁在何家這條船上。讓他們動手,釜底抽薪,最是穩妥。」
何進盯著衛信看了良久,忽然大笑:
「好!好一個釜底抽薪!」他重重拍著衛信的肩膀。
「仲道,你真是本將軍的福星啊!」
三日後,宮中傳來訊息:
上軍校尉蹇碩以謀逆罪名被捕,當夜便鴆殺於詔獄。
西園軍指揮權儘歸何進。
訊息傳開時,衛信正在後院與趙雲對弈。
黑子白子在棋盤上縱橫交錯,如同雒陽城中的各方勢力。
「蹇碩死了。」趙雲落下一子,聲音平淡。
衛信拈著白子,目光落在棋盤一角:
「死得好。他不死,何進如何能徹底放心用我?」
果然,次日何進便召衛信入府。
這次不是在書房,而是在正廳,當著諸多幕僚的麵。
「諸位。」何進朗聲道。
「此次能除蹇碩,衛侍中獻策有功。更兼其在河東擊敗白波賊寇,收復失地,功在社稷。」
他看向衛信,眼中滿是賞識。
「本將軍已奏明太後,封衛侍中為萬歲亭侯,食邑千戶!」
滿堂譁然。
「萬歲亭」三字,寓意非凡。
衛信記得,在另一個時空裡,這個封號本應屬於那位王佐之才荀彧。
他出列,躬身行禮:
「下官謝大將軍栽培!謝太後恩典!」
何進哈哈大笑,親自扶他起身:
「仲道不必多禮。從今往後,你便是本將軍的心腹!」
心腹?
衛信垂眸,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。
封侯的詔書三日後正式下達。
衛信住進何進賞賜的宅邸——位於城南永和裡,距大將軍府不過一巷之隔。
府邸不大,卻精緻,門前已掛上「萬歲亭侯府」的匾額。
喬遷那日,賓客盈門。
何進派長子何鹹親自來賀,朝中不少官員也送來賀禮。
衛信在府中設宴,觥籌交錯。
宴散人靜時,已是深夜。
衛信獨坐書房,手中把玩著那枚亭侯印綬。
「郎君?」
衛信抬頭:「子魁來了。坐。」
典韋入座,目光落在大印上:
「恭喜郎君封侯。隻是何進如此厚待,郎君當如何自處?」
衛信輕笑,將大印放回錦盒。
「子魁,這正是我叫你來的原因?」
典韋眼中閃過精光:「郎君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蹇碩死了,董家就少了最大的靠山。」衛信緩緩道。
「但董太後還在,驃騎將軍董重還在。董卓的兵馬,也還在。」
「郎君要挑動董、何兩家內鬥?」
「不是挑動。」衛信糾正。
「是讓本就存在的矛盾,提前爆發。」
他起身,踱至窗前。
夜色中的雒陽城燈火稀疏,唯大將軍府方向依舊亮著光。
「何進長子何鹹,下月初要與尹家聯姻,人在路上。」衛信背對典韋,聲音低沉。
典韋若有所思:「郎君想在這樁婚事上做文章?」
衛信轉身,燭光在他臉上跳躍:
「何鹹迎親那日,必迎接新婦返回大將軍府。路線是固定的,護衛也不會太多,畢竟在雒陽城內,誰想得到會有人敢動大將軍的兒子?」
「除非……是狗急跳牆之人。」
衛信走回案前,鋪開一張雒陽城圖。
「董家如今缺了蹇碩這個內應,想要威脅何進,唯一的辦法就是抓住何鹹。
但董太後深居宮中,剩下的都是些不成器的族親,他們需要有人『提醒』。」
典韋會意。
衛信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。
「要讓董家人偶然得知,何鹹迎親的具體時間、路線,以及護衛情況。至於他們敢不敢動手……那就看驃騎將軍董重的膽量了。」
「若他們真動手,何鹹被擒……」
「何進必報復。」衛信接話。
「董家殘餘勢力將被連根拔起。但何進也會因此損了長子,變得瘋狂。」
他抬眼看向典韋:
「何鹹必須死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