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西涼軍大營轅門前懸掛的風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晃。
董卓的身影在閃爍的燈火下忽長忽短。
酒宴過後,董卓回到了城外大營。
李儒站在他身後,臉色帶著幾分憂色。
一陣夜風掠過,李儒忍不住咳嗽了幾聲,將身上的大氅又裹緊了些:
「董公真信這少年能助我們掌控朝廷?」
「他才十六歲,衛家也不過一介地方豪強罷了。」
董卓轉過身來,臉上的橫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:
「文憂可曾見過西涼人訓鷹?」
董卓不等李儒回答,自顧自說道。
「蒼鷹,隻要餵飽了肉糜,來日就能為你啄瞎敵人的眼睛。」
「捕獵也不是一個人就做得到的,得群起圍攻。」
「我軍如今孤立無援,朝廷局勢瞬息萬變。萬一董家冇能鬥倒何家,何家人掌了權,我們如何安身?人嘛,總要給自己留條退路。」
董卓低沉地笑了聲,目光投向遠處城池的輪廓:
「在朝中,我們有袁家周旋。在河東,也得有豪強支援。捨去一個孫女兒,換來一方勢力作為盟友,這筆買賣不虧。」
「更何況,衛家有錢有糧,還有軍隊,假以時日,說不定能為我所用。」
「一旦我在雒陽冇能站穩腳跟,今後還能回到河東,東山再起。」
「若不然,你以為我與那衛信客套作甚?」
李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臉上的憂色稍霽:
「董公深謀遠慮,是儒思慮不周了。」
……
此時,衛家堡深處的宗祠密室內,石壁上的鬆明火把劈啪作響,跳動的火光映照著滿室森然的兵刃。
徐晃望著眼前整齊排列的環首刀、弓弩和長矛,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寒光閃爍間,徐晃的目光最終落在正在擦拭刀鋒的衛信身上:
「郎君早知董卓會來?」
「自然。」
衛信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刀身,冰冷的觸感讓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董卓入京,是東漢末年最大的政治戲。
隨後是董太後家被滅,何進與十常侍同歸於儘。
董卓見機與袁家合作,以幾千人就控製了朝廷。
熟讀三國歷史的人,基本都知曉會有這麼一劫。
也正是因為董卓摧毀了朝廷,地方豪強勢力才得以迅速崛起稱王稱霸。
衛信誌在天下,自然是需要董卓做這個出頭鳥的。
「天子冇有多長時間了,何進、董重、丁原這些野心勃勃之輩,都想趁著大亂撈一筆油水。」
他轉身麵向徐晃,火光在衛信清俊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。
「目下局勢尚不清晰,所以董卓步步謹慎,他來與我衛家聯盟,是足夠聰明的選擇。」
徐晃皺眉道:
「河東距離河南尹不過幾百裡,輕騎南下三日可到。
董卓想結盟,對咱們來說確實是好事。但郎君今日怎麼就同意了納了董卓的孫女兒?就這麼把自家命運搭在西涼軍身上嗎?」
衛信唇角微揚,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:
「董卓野心勃勃,但他孤立無援。即便今後有機會掌控朝廷,控製力也不會太深,必然遭到朝中士人反噬。如果有一天,董卓倒台了呢?西涼軍何去何從?」
「這......」
徐晃一怔:「董卓的長子死了,西涼軍估計是他弟弟董旻,和他侄兒董璜繼承。」
「那如果他們都死了呢?」
衛信輕輕放下手中的環首刀,聲音平靜。
「自然是董白。她身上流著西涼人的血,一旦哪天董卓出事,我就能舉著董白的旗幟,吸納西涼餘部。」
「涼州兵馬甲天下,董卓麾下的飛熊軍更是當世精兵強將。」
「況且,就算董卓成功了,我也能憑藉著孫女婿的身份,換來一地太守、州牧的職務,如此兩條路子都能走,豈不美哉?」
徐晃恍然大悟:「還是郎君思慮深遠啊。」
衛信走到密室東側的輿圖前,手指劃過涑水流域:
「讓雒陽朝廷亂去吧。咱們現在要做的,是打造兵甲,武裝軍備,吸納流民,先解決近在咫尺的白波軍。」
徐晃的目光隨著衛信的手指移動,忽然明白了什麼:
「所以郎君結盟董卓這是要......」
「冇錯。」
衛信的手指停在汾水流域。
「雖然涑水流域已經被我們控製,但北麵的汾水流域還在敵人手中。北方的豪強們至今冇有歸附衛家的意思,正好讓我借著西涼軍威勢,逼迫他們臣服。」
三日後,鹽池北岸的望樓上,衛信與董卓並肩而立。
春日的風掠過鹽田,泛起層層銀波。
鹽池畔的八角亭內,茶香氤氳。
衛信執起青瓷壺,琥珀色的茶湯徐徐注入董卓麵前的茶盞。
「董公,這鹽池每年所產,足以供養數萬大軍。」
「鹽鐵就是河東的根基啊。」
「可惜,河東各縣豪強四分五裂,冇有個主心骨,河東這才為白波軍侵擾。」
「如果有人能控製住整個河東命脈,董公背後不就安全了。」
董卓粗糲的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,目光卻越過亭欄,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鹽田。
董卓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艷羨,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。
「衛家若全權控製了河東鹽鐵,自然是能富甲一方的。」
「衛郎有何打算,但說無妨。」
「雖然你與白兒尚未成婚,但那也是遲早的事兒,幫你也是幫我孫女的。」
衛信垂眸淺笑,指尖輕點案幾,抬眼時,目光清亮如洗。
「白波軍盤踞汾水,北麵諸縣人心惶惶。若能借董公威名降服北方各縣豪強……河東渾然一體,商路自然也就通暢了。「
話未說完,董卓突然仰首大笑。
「好個衛家二郎,這才結盟一日,就想著讓西涼軍為你衛家開疆拓土了?「
衛信唇角微揚:「董公方纔還說,幫晚輩便是幫白兒的。「
董卓眯起眼睛,粗壯的指節在案幾上輕輕叩擊。
良久,他忽然向前傾身,大笑道:
「可惜咱家已收到朝廷密令,很快就要離開河東,無法摻和此事,但既然仲道開口了,董某也不好拒絕,那就留下五百飛熊軍,全甲全騎在河東,既是助你平定北境,也算給白兒添份嫁妝,怎麼樣?「
五百精騎,還帶甲,那可真是不錯。
董卓對孫女兒還真是大方啊。
「不知董公欲遣何人統領此軍?「
「李儒、牛輔、李傕、郭汜、胡軫……「董卓每念一個名字,便觀察著衛信的神情。
「這些人皆有大用,咱家得帶走。其餘將領,任你挑選。「
亭中一時寂靜。
衛信緩緩放下茶壺,目光掠過亭外肅立的西涼鐵騎。
說實話,這些人他一個也不想要。
「既然如此……「衛信輕輕撣了撣衣袖。
「晚輩想要一人。「
「誰?「
「賈詡,賈文和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