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破軍殺將,國色生梟
翌日辰時,澠池大營鼓角齊鳴。
胡軫全副披掛,明光鎧在晨光下熠熠生輝。
他翻身上馬,接過親兵遞來的長槊,槊鋒寒光凜冽。
身後,西涼鐵騎已列陣完畢,清一色的高頭大馬,騎士皆披鐵甲,麵覆猙獰鐵胄,隻露兩眼。
步卒方陣如黑雲壓地,長矛如林,盾牌相連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,.超給力 】
昨夜衛信派遣軍隊來吸引,佯裝敗下兩陣,已是讓胡軫心高氣傲,覺得衛家軍不過如此。
「大都護,各營集結完畢。」
行軍司馬高聲稟報。
胡軫掃視軍陣,眉頭卻皺了起來:「幷州軍何在?」
佇列中,本應屬於呂布幷州鐵騎的位置空著大半,隻有稀稀拉拉千餘人馬,且衣甲不整,士氣萎靡。
「呂布何在!」
胡軫怒喝,聲音在清晨的曠野中傳開。
片刻,一騎自幷州軍營中馳出,馬上將領滾鞍下馬,單膝跪地:「稟大都護,呂將軍說,近日馬匹多有疫病,士卒亦染疾者眾,需整頓半日。請大都護先行,將軍整頓完畢便來接應。」
「混帳!」胡軫暴怒,手中馬鞭狠狠抽在地上,揚起塵土。
「早不病晚不病,偏偏今日病!等我殺了衛信再收拾他!」
李傕策馬靠近,壓低聲音:「大都護,呂布分明是畏戰不前,欲坐觀成敗。不如————」
「不如什麼?」胡軫瞪他一眼。
「臨陣斬將?呂布再不堪,也是相國義子!今日若勝,回去再與他計較,若因內訌致敗,你我皆難逃軍法!」
他深吸一口氣,強壓怒火,高舉長塑:「不等了!傳令,進軍!」
號角長鳴,四萬大軍如黑色洪流,向陝縣方向湧去。隻是這洪流缺了一角,顯得有些不整。
已時初,大軍抵達潤水北岸。
春日的澗水湍急,水麵寬約三十丈,因連日春雨,水位上漲,原本數處淺灘如今隻餘兩處可涉。
對岸,衛信軍陣已嚴陣以待。
胡軫登上一處土丘眺望。
隻見對岸軍陣分為三部分:中央步卒方陣,玄色旗幟下,一員將領立馬陣前,當是衛信。
左翼騎兵,右翼亦是騎兵,與西涼軍數量相當。
弓弩手列於陣中。
軍陣嚴整,肅殺無聲。
胡軫心中微凜,識得陣勢。
——
衛信此陣,前有弓弩阻敵,中有長矛拒馬,兩翼騎兵可隨時包抄,背靠峭山,無後顧之憂,這是死戰之陣。
「黃口孺子,倒有幾分章法。」胡軫喃喃,隨即冷笑。
「任你陣勢再妙,又能如何?」
他轉頭喝道:「傳令!李傕領左翼攻敵右陣,郭汜領右翼攻敵左陣!中軍隨我,直取衛信大旗!楊定、樊稠為後隊,隨時接應!」
「大都護。」李催皺眉。
「澗水湍急,渡河時若敵以弓弩攢射————」
「我軍有盾!」胡軫不耐。
「速速進軍,午時前我要在陝縣城中用飯!」
號角再鳴。
西涼軍開始渡河。前排步卒高舉大盾,踏進冰冷的水中。
水流甚急,深及腰際,士卒們互相攙扶,緩緩前進。
對岸,衛信立馬陣前,目光平靜地看著敵軍涉水。
他身旁,徐晃緊握大戟,低聲道:「將軍,可要現在放箭?」
「再近些。」衛信聲音平穩。
「等前鋒過半。」
西涼軍的前排已至河心。水流衝擊著盾牌,陣型開始散亂。就在這時,衛信舉起右手,然後狠狠揮下。
「放箭!」
霎時間,箭如飛蝗。
破甲重箭,箭三棱,帶著悽厲的尖嘯劃破空氣。
第一波箭雨落下,前排士卒慘叫倒地,鮮血瞬間染紅河水。
「舉盾!舉盾!」西涼軍校尉嘶吼。
第二波、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。
衛信軍的弓弩手分為三隊,輪番射擊,箭矢幾乎不間斷。
澗水彷彿沸騰,不斷有士卒中箭倒下,順流漂下。
未中箭的拚命向前沖,想要儘快上岸。
終於,第一批西涼軍衝上南岸。他們半身濕透,喘息未定,便迎上嚴陣以待的長矛方陣。
「刺!」
衛信軍中一聲令下,前三排長矛同時突刺。
長矛組成密集的矛林,西涼軍來不及結陣,便被刺穿數十人。
但後續部隊不斷湧上,憑藉人數優勢,硬生生擠開,雙方陷入混戰。
戰場左翼,李傕已率騎兵從上遊淺灘渡過澗水。
西涼鐵騎果然悍勇,雖在渡河時被箭雨射落百餘騎,一旦上岸,便如猛虎出押,直撲衛信軍右翼。
右翼騎兵將領正是張郃。
他見敵軍來勢洶洶,並不硬碰,而是率軍且戰且退,以弓箭襲擾。
李催緊追不捨,漸漸遠離主戰場。
右翼情形相似,郭汜與衛信軍左翼的張遼騎兵纏鬥,亦被引開。
中央戰場,胡軫親率中軍主力登岸。
「殺!殺衛信者,賞千金,封關內侯!」胡軫怒吼。
重賞之下,西涼軍攻勢更猛。
趙雲長朔如龍,連挑七名敵將。
典韋在側,大戟揮過,敵軍人馬俱碎。
但西涼軍實在太多,死了一批又上一批,如浪濤拍岸,無窮無盡。
戰至午時,衛信軍前方傷亡已近兩成。
陣線退後百餘步,漸呈不支之態。
胡軫在親兵護衛下衝殺,見敵軍後退,大喜:「敵軍已潰!全軍壓上!生擒衛信!」
「大都護!」一名偏將急勸。「敵軍退而不亂,旗號未倒,恐是誘敵!」
「誘什麼敵!」胡軫雙眼赤紅。
「傳令後隊楊定、樊稠,全軍壓上,一舉殲敵!」
號角聲變調,轉為全麵進攻的急促節奏。
西涼軍全軍壓上,四萬大軍如潮水般湧過澗水,深入峭山峽穀。
峽穀兩側山勢漸陡,道路收窄,大軍行進速度開始放緩。
峭山北麓,徐晃伏在密林中,透過枝葉縫隙觀察穀中情形。他身邊五千精兵屏息凝神,滾木石已備好多時。
「將軍,敵軍已全部入穀。」副將低聲道。
徐晃點頭,卻不急於下令。他盯著穀中那麵「胡」字大旗,等待最佳時機。
穀底,胡軫正催軍急進。
峽穀越走越窄,最窄處僅容五馬並行,大軍拉成了一條長蛇。
他忽然心頭一凜,勒馬環顧,兩側山勢險峻,林深草密。
「停!」胡軫高喝。「前軍止步!」
話音未落,山頂鼓聲大作。
「咚咚咚——咚咚咚一」
鼓聲如雷,在山穀間迴蕩。
緊接著,無數滾木石從兩側山坡轟然落下,大者如磨盤,小者如人頭,挾著雷霆之勢砸入穀中。
慘叫聲瞬間響徹山穀。
西涼軍人馬無處可避,被砸死者不計其數。
後路被落石堵塞,前軍進退不得。
「中計了!」胡軫麵色慘白。
「快!向後突圍!」
但已經晚了。
衛信中軍返身殺回。
張郃、張遼且戰且退,本就是將李催引向伏擊圈,而郭汜追擊衛信軍左翼時,那支騎兵突然散入山林,從側翼襲擊郭汜軍,郭汜大敗,殘部向西潰逃。
三麵夾擊,西涼軍徹底大亂。
更致命的是,穀道狹窄,人馬擁擠,自相踐踏而死者,比戰死者更多。
李傕見勢不妙,率親兵拚命向後衝殺,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,卻顧不得胡軫了。
胡軫在親兵護衛下左衝右突,盔歪甲斜,身上又添數處傷口。
一支流矢射中他左肩,穿透鐵甲,痛徹心扉。
「大都護!向東突圍!」親兵校尉嘶喊,一刀劈翻兩名敵兵。
胡軫咬牙拔掉肩頭箭矢,血流如注。
他環顧四周,隻見「胡」字大旗已倒,身邊親兵越來越少,敵軍如潮湧來。
「天亡我也...」他慘笑一聲,卻聽東麵殺聲稍弱。
「走!」
數十騎拚死向東突圍,竟真被他們殺出一條血路。
原來東麵正是幷州軍應駐守的位置,此時卻空無一人。
峭山南麓一處高坡上,呂布立馬遠眺。他身後,八千幷州鐵騎肅立無聲。
「將軍。」副將魏續低聲道。
「胡軫敗了。我軍現在殺出,可收漁翁之利。」
呂布卻搖頭,嘴角帶著一絲譏誚:「急什麼。讓胡軫再敗得慘些,讓西涼軍再死得多些。」
「可若衛信全殲西涼軍,轉頭來攻我們?」
「他不會。」呂布目光如鷹,盯著遠處戰場。
「衛信要的是糧草、降卒,要的是削弱董卓,而非與我死戰。你看,他追擊潰兵,卻不趕盡殺絕。是想儘可能的收編西涼軍!」
果然,穀中衛信軍雖大勝,卻並未窮追。
他們重點圍殲頑抗之敵,對潰散者任其逃竄,隻派騎兵驅趕,使其不能重新集結。
戰至申時,穀中殺聲漸息。
呂布這才緩緩舉戟:「現在,該我們出場了。記住,隻收攏潰兵,莫與衛信軍交戰。若遇小股敵軍,可殺;若遇大隊,則退。」
幷州鐵騎如烏雲般卷下高坡。
他們並不進入峽穀主戰場,而是在外圍遊弋,專門截住潰散的西涼軍小股部隊,收降殘兵,奪取丟棄的兵甲糧草。
一處河灘,數百西涼潰兵正在涉水逃命。
忽聽馬蹄如雷,呂布率軍殺到。
潰兵以為必死,卻聽呂布高喝:「願隨呂某者,收為部曲!」
潰兵麵麵相覷,紛紛丟下兵器跪地。
半日間,呂布竟收攏潰兵萬餘人,獲得戰馬千匹,糧車數百。
陝縣城頭,衛信遠望這一幕,神色平靜。
「將軍。」徐晃按捺不住。
「呂布坐收漁利,末將請率騎兵擊之!」
「不必。」衛信搖頭。
「讓他收。他收得越多,與董卓的嫌隙便越深。文和,你說呢?」
賈詡微笑:「將軍明見。呂布收攏西涼潰兵,表麵壯大了實力,實則埋下禍根。這些潰兵的家眷多在涼州,其心必向西涼諸將。且董卓聞知胡軫大敗而呂布無損,會作何想?」
「二人必有一戰。」
陝縣大營,燈火通明。
張鄰正稟報戰果:「此戰,西涼軍傷亡萬餘,屍橫遍野。被俘八千,已押入後營看管。潰散者不計其數。我軍傷亡四千七百餘人,繳獲完好的戰馬三千匹,鐵甲兩千副,弓弩萬餘,糧草輜重堆積如山。」
帳中諸將皆露喜色。
斬獲頗豐,確是大勝。
徐晃卻皺眉:「呂布幷州軍幾乎未損,反收攏潰兵萬餘。此戰之後,他擁兵近兩萬,恐成心腹大患「」
衛信看向賈詡。賈詡悠然撚須:「呂布此戰所為,董卓必知。西涼諸將損兵折將,獨幷州軍保全壯大,此隙已成。諸公且看,不出一月,雒陽必生變。」
「王允、黃琬等人,豈會放過如此良機?」賈詡緩緩道。
「董卓經此大敗,威望大損。西涼諸將怨恨呂布,呂布亦恐董卓問罪。此時若有人從中挑撥————」
正說著,親兵來報:「將軍,營外有使者求見,自稱司徒府屬官。」
帳中一靜。
衛信與賈詡對視一眼,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瞭然。
「請。」
來者是個三十餘歲的文士,青衫綸巾,舉止從容。
他入帳後深施一禮:「在下黃門侍郎士孫瑞,奉王司徒之命,特來拜會衛將軍。」
士孫瑞,京兆名士,王允心腹。衛信起身還禮:「先生遠來辛苦。不知司徒有何見教?」
士孫瑞環視帳中諸將,欲言又止。
衛信會意:「諸將先退。文和、公達留下。」
眾人退出,帳中隻剩四人。
士孫瑞這才說:「司徒命在下傳話:將軍大破胡軫,為國除害,朝野振奮。董卓經此敗績,心神已亂。西涼軍與幷州軍嫌隙日深,此乃天賜良機。」
「司徒欲何為?」衛信問。
「清君側,誅國賊。」士孫瑞一字一句。
「然需外援。司徒聞將軍與皇甫車騎合流,若能在董卓敗亡後率軍入京,穩定局勢,則大漢中興有望。司徒願表將軍為驃騎將軍,假節鉞,開府儀同三司。」
帳中安靜片刻。賈詡忽然開口:「呂布方麵————」
「司徒已暗中聯絡呂布。」士孫瑞道。
「呂布新遭董卓猜忌,心中不安。若許以重利,可為我用。」
衛信沉吟:「茲事體大,需從長計議。請回稟司徒,衛信身為漢臣,自當為國除害。然兵者兇器,不可輕動。待時機成熟,信必率軍東向,以清君側。
衛信話說得圓滑,既未明確答應,也未拒絕。
士孫瑞是聰明人,不再多問,再拜告辭。
待他離去,張遼急道:「郎君,王允此計太險!萬一事敗?」
「正因其險,纔可能成功。」賈詡緩緩道。
「董卓暴虐,人心盡失。王允掌朝政,若能聯合呂布,內外相應,確有成功可能。
然————」
「然什麼?」
賈詡眼中閃過複雜神色:「王允剛而犯眾,若誅董卓後若不能安撫西涼諸將,恐有後患。屆時————」他看向衛信。
「便是郎君的機會。」
衛信按劍而立,望向東方。那裡是雒陽方向,暮色中已看不清輪廓。
「整軍,備糧,練兵。」他聲音平靜。
「無論雒陽生何變故,我軍需做好準備。此戰,不容有失。」
「唯!」
眾將領命。
帳外,星河漸起,春風中仍帶著血腥氣。
這一夜,陝縣大營燈火徹夜未熄。
而二百裡外的澠池,潰敗的西涼殘軍正在收攏,李傕、郭汜清點兵馬,相對無言,眼中皆有怨毒之色一不是對衛信,而是對那個坐觀成敗的呂布。
更東麵的雒陽,相國府中,董卓剛剛接到胡軫大敗的戰報,暴怒之下連殺三名侍者。
而司徒府密室內,王允正與黃琬、楊彪等人密議,燭火映著一張張凝重而興奮的臉。
天下這盤棋,剛剛走到中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