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84年8月暮色中的廣宗城外,漢軍大營籠罩在一片肅殺之氣中。營寨外圍的鹿角柵欄上還殘留著前幾日戰鬥的血跡,幾隻烏鴉落在上麵,發出令人不安的啼叫。中軍大帳前,兩名持戟衛士如雕塑般挺立,他們的鐵甲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。
帳內,皇甫嵩正俯身研究著案幾上的地形圖。這位年近五旬的老將鬢角已見霜白,但雙目依然炯炯有神。他的手指在羊皮地圖上緩緩移動,最終停在標注著二字的墨點上。地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各支軍隊的部署:北麵是宗員率領的五千步卒,南麵是朱儁的一萬五千士兵,而正對著廣宗西門的,則是他親自統領的一萬精銳。
一名斥候風塵仆仆地闖入帳中,單膝跪地:啟稟將軍,董卓殘部已退至三十裡外的清河渡口。
皇甫嵩頭也不抬地問道:董仲穎走時可曾留下什麼話?
斥候猶豫了一下:董將軍說說廣宗城是塊硬骨頭,讓將軍小心牙齒。
帳中諸將聞言色變,唯獨皇甫嵩輕笑一聲。他直起身子,鎧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董仲穎啃不動的骨頭,不代表我皇甫義真也啃不動。他轉向身旁的書記官:給朝廷的奏報寫好了嗎?
回將軍,已擬好草稿。書記官連忙奉上竹簡。
皇甫嵩掃了一眼,搖頭道:旬月可克旬日必破這話讓帳中諸將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時,親兵端來晚膳:一碗粟米飯,一碟醃菜,還有一小壺酒。皇甫嵩擺手示意親兵退下,卻突然問道:今日是初幾?
回將軍,八月初九。
皇甫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起身走到帳外。西邊的天空被晚霞染得血紅,廣宗城頭的黃巾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他凝視良久,突然對緊隨其後的宗員說:傳令下去,今夜全軍加餐,每人賞酒一升。
宗員驚訝道:將軍,這是為何?
皇甫嵩的目光依然盯著遠處的城牆:讓將士們好好吃一頓。三日後,我要在那城頭上插滿漢軍旗幟。
廣宗城內,張梁正在巡視城防。這座原本繁華的縣城如今已麵目全非,街道兩旁的商鋪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,木料都拿去加固城牆了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血腥、汗臭和腐爛食物的古怪氣味。
將軍,東城牆有三處缺口還沒補好。一名滿臉煙灰的校尉氣喘籲籲地跑來報告,弟兄們實在沒力氣了
張梁一把揪住校尉的衣領,將他拉到城牆垛口前:看看下麵!漢軍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頭!你以為他們是在這裡遊山玩水嗎?他的唾沫星子噴在校尉臉上,今晚不把缺口補好,我就把你扔下去填缺口!
校尉連滾帶爬地跑去督工後,張梁的副將低聲道:將軍,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城裡的糧食
我知道!張梁粗暴地打斷他,但隨即又壓低聲音:大哥臨終前說過,地公將軍張寶正在集結援軍。隻要再堅持十天他說著,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前掛著的一個小布袋,裡麵裝著張角臨終前交給他的符咒。
這時,城下突然傳來一陣喧嘩。隻見一隊漢軍騎兵耀武揚威地來到城下百步之處,為首的將領摘下頭盔,竟然是個年輕小將。
城上的反賊聽著!那小將聲音洪亮,我乃騎都尉曹操!爾等已是甕中之鱉,何不早降?
張梁勃然大怒,奪過身旁士兵的弓箭就要射。副將急忙攔住:將軍小心有詐!那曹操素來狡詐
話音未落,曹操突然一揮手,數十名漢軍弓弩手從馬後現身,一輪箭雨呼嘯而來。張梁急忙俯身,隻聽奪奪奪一陣響,箭矢深深釘入城牆木柱。其中一支箭上還綁著一塊白布。
副將取下白布展開,上麵寫著:斬張梁首級來降者,封列侯,賞千金。
張梁冷笑一聲,將白布撕得粉碎。他轉身對守城將士高喊:弟兄們!漢狗說取我首級可封侯!你們誰想要這富貴?
城牆上一片寂靜,突然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兵嘶聲喊道:我等誓死追隨人公將軍!
這喊聲如同點燃了火油,頓時城頭上響起一片呐喊:誓死追隨人公將軍!蒼天已死!黃天當立!
曹操在城下聽見這山呼海嘯般的喊聲,臉色微變,急忙勒馬後退。張梁趁機下令:放箭!
數百支箭矢如飛蝗般射向漢軍,曹操等人慌忙撤退,城頭上爆發出一陣歡呼。但張梁臉上卻沒有喜色,他注意到漢軍撤退時隊形絲毫不亂,這絕不是真正的潰退。
加強戒備,他對副將說,我總覺得皇甫嵩在謀劃什麼
漢軍中軍大帳內,燭火通明。皇甫嵩正在聽取各營將領的彙報。
北門守軍約六千人,多是老弱。斥候隊長詳細彙報著偵查結果,西門守軍最為精銳,約有八千人,由張梁親自坐鎮。
曹操此時已換了一身便裝,正在包紮左臂的箭傷。張梁此人凶悍異常,他齜牙咧嘴地說,不過城中守軍確實已經疲憊不堪。末將觀察到,他們射箭的力道大不如前。
皇甫嵩點點頭,轉向朱儁:朱將軍,你怎麼看?
朱儁捋著胡須道:兵法雲,十則圍之。我軍雖有三萬之眾,但廣宗城高池深,強攻必然損失慘重。
這時,一直沉默的宗員突然開口:將軍,末將有一計。
皇甫嵩示意他繼續。宗員走到沙盤前,指著西門說:今日曹都尉佯攻時,末將注意到西門守軍反應最為激烈。張梁此人勇猛有餘而謀略不足,若我們
隨著宗員的講述,皇甫嵩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。待宗員說完,他猛地一拍案幾:好!就這麼辦!
他隨即開始調兵遣將:
朱儁將軍,你率一萬五千人於子時在北門佯攻,務必要讓守軍以為我軍主攻方向在北。
曹都尉,你帶五百死士,攜帶火油、繩索,從東南角水門潛入。
宗員,你領一萬精銳埋伏在西門三裡外的樹林中,以三聲號角為令。
其餘各部,隨我坐鎮中軍。
部署完畢,皇甫嵩環視眾將:此戰關係重大,望諸位同心協力。破城之後,我必向朝廷為諸位請功!
眾將轟然應諾。待眾人離去後,皇甫嵩獨坐帳中,從懷中取出一封家書。信是半月前從安定郡老家寄來的,妻子在信中告訴他,長子皇甫堅壽已通過孝廉選拔。老將軍冷峻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,但隨即又恢複如常。他將家書湊近燭火,看著它化為灰燼。
將軍為何一旁的親兵不解地問。
皇甫嵩淡淡道:明日此時,要麼廣宗已破,要麼我等已成枯骨。何必留著這些牽掛。
子時將至,廣宗城北突然響起震天的戰鼓聲。朱儁率領的一萬五千人舉著火把,如一條火龍般衝向城牆。守軍慌忙應戰,箭矢如雨點般落下。
快!增援北門!張梁一邊披甲一邊怒吼。他剛衝出府衙,副將就急匆匆趕來:將軍!西門也有動靜!
張梁心頭一緊,立即分兵兩路:你帶五千人去北門,我親自守西門!
此時的西門城牆上,守軍緊張地盯著城外漆黑的夜色。突然,一陣奇怪的聲從城牆下方傳來。
什麼聲音?一個士兵探頭張望。下一秒,一支弩箭突然從黑暗中射來,正中他的咽喉。緊接著,數十條繩索從城牆外拋上來,鐵鉤牢牢扣住垛口。
敵襲!敵示警的喊聲戛然而止。曹操率領的死士如鬼魅般攀上城牆,見人就殺。他們每個人都口銜短刀,動作迅捷如豹。轉眼間,西門城頭就陷入了混戰。
與此同時,東南角的水門處,幾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水中。他們用油布包裹著火種,順著水道潛入城內。一刻鐘後,糧倉方向突然騰起衝天火光。
著火了!糧倉著火了!驚慌的喊叫聲在城中四處響起。守軍亂作一團,有人要去救火,有人要守城,還有人開始趁亂搶劫。
張梁此時正在西門苦戰。他手中的環首刀已經砍捲了刃,鎧甲上沾滿了鮮血。頂住!給我頂住!他聲嘶力竭地喊著,但局勢已經失控。
突然,城外傳來三聲悠長的號角。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。宗員率領的一萬精銳如潮水般湧向城門。衝車重重地撞擊著城門,每一下都讓整個城牆為之震顫。
一聲巨響,城門終於被撞開。漢軍鐵騎如洪水般湧入城內。張梁知道大勢已去,但他仍不退卻,反而帶著親衛逆流而上。
張梁在此!漢狗受死!他怒吼著衝入敵陣,環首刀舞出一道道寒光,轉眼間就有五六個漢軍士兵倒下。但更多的敵人圍了上來。
就在此時,一支冷箭突然從暗處射來,正中張梁右眼。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,一把將箭矢連著眼珠拔出。皇甫嵩!我要你的命!他瘋狂地揮舞著大刀,竟然又衝出了十幾步。
高處的望樓上,皇甫嵩放下長弓,對身旁的傳令兵說:傳令下去,要活捉張梁。
但命令還未傳達下去,戰場形勢又變。張梁的親衛已經死傷殆儘,他本人也被十幾支長矛同時刺中。這個黃巾軍的最後領袖用刀支撐著身體,竟然沒有倒下。
蒼天已死他嘶啞地喊著,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,黃天當
話未說完,一柄長刀劃過,他的頭顱高高飛起。無頭的軀體依然站立了數息,才轟然倒下。
天光微亮時,廣宗城內的戰鬥基本結束。街道上到處都是屍體,鮮血彙成小溪,流入路邊的溝渠。漢軍士兵正在逐屋搜查殘敵,不時傳來零星的打鬥聲和慘叫聲。
皇甫嵩在親兵的護衛下巡視戰場。經過一夜激戰,這位老將軍依然腰背挺直,隻是眼中多了幾分疲憊。當他來到西門時,士兵們正在清理堆積如山的屍體。
將軍,找到張梁的首級了。宗員捧著一個木盒走來。盒中的人頭雙目圓睜,須發怒張,竟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。
皇甫嵩凝視片刻,輕歎一聲:好歹也是一方豪傑。以諸侯之禮葬之。
這時,朱儁押著一隊俘虜走來:將軍,這些都是黃巾軍的頭目,如何處置?
俘虜中一個披頭散發的中年男子突然掙紮著喊道:皇甫嵩!你助紂為虐!漢室氣數已儘,你
皇甫嵩擺擺手,打斷了他的話:拉下去,好生看管。待審問清楚後再作處置。
他繼續向前走,來到城中心的廣場。這裡已經聚集了數千名平民,他們驚恐地看著這位征服者。皇甫嵩登上高台,環視眾人,突然深深一揖。
諸位鄉親,皇甫嵩奉旨討逆,驚擾之處,還望海涵。
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皇甫嵩直起身,繼續道:黃巾之亂,根源在於官吏貪暴,民生困苦。今逆首已誅,本將當奏明聖上,減免廣宗三年賦稅。
人群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。一個白發老者顫巍巍地跪下:將軍仁德
離開廣場後,宗員不解地問:將軍何必對這些反賊如此寬厚?
皇甫嵩望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,輕聲道:你以為我們打敗的隻是張梁嗎?我們打敗的是成千上萬走投無路的百姓。若朝廷不能改弦更張,今日殺一個張梁,明日還會有李梁、王梁
正說著,一匹快馬疾馳而來。信使滾鞍下馬,奉上一封漆書:報!冀州急報!張寶率十萬大軍正向廣宗殺來!
眾將聞言色變,唯獨皇甫嵩神色如常。他接過軍報,看也不看就遞給宗員:傳令全軍,休整一日。明日開拔,迎戰張寶。
他轉身走向臨時帥府,朝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。廣宗城頭的漢軍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,新的征戰即將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