並州,雲中郡。
太守府邸的書房裡,張睿坐在案前,手裡拿著那份任命書,已經看了很久。
窗外是茫茫雪原,北風呼嘯著掠過城牆,捲起漫天雪沫。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陰山山脈,像一道灰色的屏障,把中原和草原隔開。
他放下任命書,揉了揉眉心。
第十五集團軍指揮使。
八軍和九軍,他和張梟。
肩上的擔子,又重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。那是一張並州北部的詳細地圖,上麵標注著每一個關隘、每一條河流、每一片牧場。紅色的標記是漢軍的駐防點,藍色的標記是匈奴人可能南下的路線。紅色密密麻麻,藍色星星點點——至少目前還是。
可他知道,匈奴人遲早會來。
他們一直在等。等漢軍鬆懈,等冬天過去,等水草豐美的季節到來。然後,他們會像蝗蟲一樣掠過邊界,燒殺搶掠,然後消失在大漠深處。
父王把這道防線交給他,是信任,也是考驗。
他盯著地圖,目光從雲中郡移到定襄郡,從定襄郡移到雁門郡,從雁門郡移到代郡。每一個關隘,每一個烽火台,每一條補給線,都在他腦子裡轉了無數遍。
肩膀好重。
他轉過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冷風灌進來,吹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院子裡,幾個仆人在掃雪。他們一邊掃一邊說笑,完全不知道北方的草原上,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這裡。
張睿忽然有些羨慕他們。
他們隻需要掃雪就行了。不需要想怎麼防守,不需要想怎麼打仗,不需要想怎麼在父王和兄弟們之間周旋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。
他是張睿。他是父王的第九子。他是張寧的兒子。他是——繼承人。
這個身份,從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刻在了他的骨子裡。他逃不掉,也不想逃。隻是有時候,會覺得有點累。
“公子。”身後傳來聲音。
他轉過身,是顧婷(徐州刺史顧雍之女)。她端著一碗熱湯,走進來,把湯放在案上。
“看您站了這麼久,喝口湯暖暖。”
張睿點點頭,端起湯喝了一口。是羊肉湯,加了薑和胡椒,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。
“好喝。”他說。
顧婷笑了笑,沒說話,隻是站在旁邊陪著他。
張睿看著碗裡的湯,忽然問:“婷兒,你說……我能做好嗎?”
顧婷愣了一下,然後輕聲道:“夫君一定能做好。”
張睿苦笑:“你倒是比我有信心。”
顧婷認真地說:“因為您是钜鹿王的兒子。”
張睿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,有幾分釋然,也有幾分無奈。
“是啊,我是钜鹿王的兒子。”
他把湯喝完,放下碗,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那份任命書。
第十五集團軍指揮使。
肩上很重。
可他不怕。
他拿起筆,開始給張梟寫信。
“十四弟,恭喜你當上八軍都督。彆太高興,到了我手下,有你受的。”
寫到這裡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開個玩笑。好好乾,彆給父王丟人。”
寫完了,他吹乾墨跡,封好,交給親衛。
親衛走了,他又拿起另一份文書,開始批閱。
窗外,雪停了。
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,照在雪原上,亮得刺眼。
交州,榆林郡。
太守府邸的後院裡,張瑤正蹲在地上拔草。
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,頭發隨便挽了個髻,臉上沾著泥巴,手上全是土。旁邊的
主簿看得直皺眉——太守親自拔草,這傳出去像什麼話?
可沒人敢說。
自從張瑤來了榆林郡,這裡就變了樣。
她親自帶著百姓開荒種地,親自帶著士兵巡邊守境,親自蹲在田埂上和農夫聊天。曬得黝黑,瘦了一大圈,可精神頭比誰都足。
“太守!太守!”
一個親衛飛奔進來,手裡舉著一封信。
張瑤頭也不抬:“什麼?”
親衛氣喘籲籲地說:“元氏縣的!大王的!”
張瑤的手停了。
她扔下手裡的草,一把搶過信,撕開。
看了第一行,她愣住了。
看了第二行,她跳起來了。
看了第三行,她開始跑。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她在院子裡瘋跑,像一隻被放了風箏的兔子。
“父王沒忘了我!父王沒忘了我!第四集團軍指揮副使!87軍都督!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主簿站在旁邊,目瞪口呆。
這位太守……不,這位指揮副使,是不是高興得有點過頭了?
張瑤跑了好幾圈,終於停下來,扶著膝蓋喘氣。可臉上的笑,怎麼都收不住。
她低頭看著手裡的信,眼眶忽然紅了。
“父王……”她小聲說,“謝謝你。”
她想起那些在斥候營的日子,想起被關禁閉的日子,想起被貶到榆林郡的日子。那時候她以為,父王不要她了。
可父王還記得她。
她擦擦眼睛,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。
“傳令下去!”她的聲音又恢複了那個雷厲風行的女將軍,“整軍備馬!三天後,我要去各部巡視!”
親衛應了一聲,飛奔而去。
主簿小心翼翼地問:“太守……不,都督,那草還拔嗎?”
張瑤看了一眼那堆草,豪邁地一揮手:“不拔了!本都督要去打仗了!”
她大步走進屋裡,開始收拾行裝。
走了幾步,忽然又跑回來,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摺好,放進懷裡。
貼身放著。
離心臟最近的地方。
交州,榆林郡,采石場。
張才蹲在工地上,看著麵前的石頭,麵無表情。
一個工人扛著石料從他身邊走過,不小心蹭了他一下。
“對不起對不起,監工大人!”工人嚇得臉都白了。
張才擺擺手,沒說話。
他已經懶得生氣了。
半年前,他剛來的時候,還想著怎麼折騰這些工人,怎麼給自己找樂子。可現在,他連折騰的力氣都沒了。
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,天黑才能收工。吃的是糙米飯和鹹菜,睡的是四麵漏風的草棚。太陽毒的時候,曬得皮都脫了一層。下雨的時候,渾身濕透,連個乾的地方都沒有。
三姐說話算話,真的沒照顧他。
一點都沒照顧。
他有時候會想,要是當初沒去涼州就好了。要是沒去求官就好了。要是……要是老老實實待在王府裡,該多好。
可世上沒有後悔藥。
他歎了口氣,拿起一塊石頭,扔到車上。
“監工大人!監工大人!”
一個士兵跑過來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
張才的眼睛亮了。
“是父王的信?”
士兵搖搖頭:“不是。是府裡轉來的。說是給您的任命書。”
張才一把搶過來,撕開。
然後,他傻了。
任命書上寫著:張才,調任交州九真郡胥浦縣,任縣尉。即日赴任。
縣尉。
管治安的。
九真郡。胥浦縣。
比榆林郡還南。比采石場還偏。
他把信翻過來,又翻過去,看了三遍。
沒錯,是縣尉。
不是指揮使,不是都督,不是太守。
是縣尉。
他蹲在地上,拿著那張紙,半天沒說話。
旁邊的工人偷偷看他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忽然,張才站起來,把信往懷裡一塞,拿起一塊石頭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憑什麼!”
他對著天空大喊。
“憑什麼張瑤是都督!張睿是指揮使!張梟是都督!我就是個縣尉!”
石頭砸在地上,濺起一片灰塵。
沒人回答他。
隻有遠處的山,傳來淡淡的回聲。
憑什麼——
憑什麼——
憑什麼——
他蹲下來,抱著頭,看著地上的石頭,忽然覺得,自己就像這塊石頭。
被扔在這裡,沒人要,沒人管。
他深吸一口氣,站起來。
縣尉就縣尉。
至少是個官。
比采石場監工強。
他拍拍屁股上的土,對那個士兵說:“告訴府裡,我接了。明天就去胥浦。”
士兵應了一聲,跑了。
張才站在原地,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。
總有一天。
總有一天,他會讓所有人刮目相看。
他拿起一塊石頭,用力扔出去。
石頭劃過一道弧線,落進遠處的草叢裡,不見了。
像他一樣。
掉進這片荒涼的土地裡,不見了。
可石頭還在。
他也在。
元氏縣,百媚樓。
司馬懿靠在二樓的欄杆上,手裡端著一杯酒,看著樓下熱鬨的歌舞,嘴角掛著慵懶的笑。
他的頭發有些散亂,衣服隨意地敞著,腳上的靴子沾著泥點。看起來,就是一個醉生夢死的浪蕩公子。
可他的眼睛,很清醒。
清醒得像一頭躲在草叢裡的狼。
城門開了。
搜查撤了。
一切恢複了正常。
可他反而不走了。
因為最危險的時候,纔是最安全的時候。張羽以為凶手已經逃出了元氏縣,把兵力都撒在了城外。城裡反而鬆了。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酒是好酒,可他的心思不在酒上。
他在想下一步。
去見天子?不,太急。現在去,容易暴露。再等等。
聯係其他人?不,太險。那些人的忠誠,不值得信任。
繼續待在這裡?對。待在百媚樓,喝酒,聽曲,看歌舞。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浪蕩子。
等風頭徹底過去。
等所有人都忘了那件事。
等他真正變成“另一個人”。
他放下酒杯,拿起一顆葡萄,放進嘴裡。
甜的。
就像複仇的味道。
他笑了笑,靠在欄杆上,繼續看歌舞。
樓下,一個歌女正在唱一曲新編的小調。歌詞是什麼,他沒聽清。隻覺得那聲音軟軟的,糯糯的,像春天的風。
春天快來了。
他在心裡想。
春天來了,一切都該發芽了。
天子府邸。
張苒坐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。
樹枝光禿禿的,什麼都沒有。可她知道,再過一個月,它就會發芽。再過兩個月,就會長出葉子。再過三個月,就會開滿白色的花。
她等得起。
她有的是時間。
兩個月的封鎖,她什麼都沒做。一封多餘的信都沒寫,一個多餘的人都沒見。她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皇後,每天吃飯,睡覺,看書,發呆。
連張羽的細作,都看不出什麼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。是一本詩集,翻開的那一頁,寫著一首詩。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但為君故,沉吟至今。”
她看了很久,然後把書合上。
窗外,陽光很好。
她的嘴角,微微翹起。
父王,您以為您贏了?
不。
這才剛剛開始。
另一邊,張羽站在郭嘉的雕像前,手裡抓著一把瓜子。
他抓了一顆,放在石碗裡。又抓了一顆,又放了一顆。一顆一顆,慢慢放,直到石碗滿了。
“奉孝,”他輕聲說,“軍改的事,我定了。十九個集團軍,十九萬戰兵。你以前說,兵貴精不貴多。這次我聽你的。”
風吹過來,吹動雕像衣角。
張羽看著那張石雕的臉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以前總說,等天下太平了,要回老家種瓜。我沒答應你,是捨不得你走。現在你想走也走不了了,就在這兒待著吧。”
他拍拍石像,轉身離開。
走了幾步,忽然回頭。
“瓜子吃完了跟我說,我再給你送。”
然後他大步走了。
身後,兩個銀河衛站在雕像兩側,一動不動。
石碗裡的瓜子,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
像郭嘉嗑瓜子時,眼睛裡那種懶洋洋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