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八年六月十五,涼州,姑臧城。
張才趴在窗台上,看著外麵來來往往的士兵,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這已經是他在姑臧城的第五天了。
五天前,他滿懷希望地來到這兒,想著能見見外祖父曹操,套套近乎,說不定還能撈點好處。
結果呢?
外祖父就見了他一麵而已。
他被安排在一間小院子裡,有吃有喝,有人伺候,就是出不去。
“公子,該用膳了。”
一個士兵端著飯菜進來,放在桌上。
張纔回頭看了一眼,又是青菜豆腐,又是白米飯。
他撇撇嘴:“沒點肉嗎?”
士兵麵無表情:“沒有。主公吩咐了,公子要清淡飲食,養養身子。”
張才:“……我身子好得很。”
士兵:“主公吩咐的。”
張才:“那我能出去逛逛嗎?”
士兵:“不行。外麵不安全。”
張才:“那我能見見其他人嗎?”
士兵:“不行。其他人都在忙。”
張才:“那我什麼時候能見外祖父?”
士兵:“主公回來了自然會召見公子。”
張才:“……”
他算是明白了。
這不是招待,這是軟禁。
外祖父上次見了他一麵,就不想再見他了,他也不知道原因。
他心裡那個憋屈啊。
早知如此,還不如直接回並州呢。
至少並州那邊,他還能編個故事,混個功勞。
現在倒好,困在這兒,哪兒也去不了,什麼也做不了。
他看著桌上的青菜豆腐,又歎了口氣。
算了,吃吧。
不吃餓的是自己。
又過了三天,張才終於忍不住了。
他對那個每天來送飯的士兵說:“我要回並州了。”
士兵愣了一下:“公子不等主公了?”
張才擺擺手:“不等了。外祖父公務繁忙,我就不打擾了。”
士兵點點頭:“行。那我去稟報一下,讓人送公子。”
張纔等了一會兒,幾個士兵來了。
“公子,請。”
張纔跟著他們走出院子,走到城門口。
城門外,已經準備好了一匹馬。
還有二十個騎兵。
張纔看著那二十個騎兵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說是護送,可這陣勢,怎麼看著像押送?
他翻身上馬,回頭看了一眼姑臧城。
外公啊外公,您可真行。
外孫千裡迢迢來看您,您就這樣招待我。
行,您狠。
他一夾馬肚子,往前走去。
二十個騎兵跟在後麵,不遠不近,正好把他圍在中間。
走了幾天,終於到了涼州邊界。
那二十個騎兵停下來,為首的隊長抱拳道:“公子,前麵就是並州地界了。我們就送到這兒,您一路保重。”
張才點點頭,揮揮手:“行了,你們回去吧。”
騎兵們調轉馬頭,很快消失在遠處。
張才一個人騎在馬上,看著不遠處的並州旗幟,忽然想起一個問題。
自己這樣回去,合適嗎?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衣服是新換的,乾乾淨淨,整整齊齊。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白白淨淨。馬也是好馬,精神抖擻。
再看看自己帶的兵呢?
一個都沒回來。
十四個老兵,全折在涼州了。
就這樣光鮮亮麗地回去,怎麼跟人說?
說自己英勇殺敵,突出重圍,然後……然後在涼州逛了幾天,吃了幾天青菜豆腐,就回來了?
傻子都不信啊!
張才拍了一下腦門。
失策失策。
得想個辦法。
他四下看了看,找了個隱蔽的地方,把馬拴好,開始折騰自己。
第一步,衣服。
張才把外套脫下來,找了幾塊石頭,開始磨。
磨了半天,總算磨出幾個洞。
他又扯又拽,把衣服弄得皺皺巴巴,像在地上滾了八百圈一樣。
第二步,臉和頭發。
他在地上抓了一把土,往臉上抹。
抹完臉抹頭發,把頭發弄得亂糟糟的,像雞窩一樣。
第三步……
他看了看身上,總覺得還差點什麼。
對,傷口。
真正的勇士,怎麼可能沒有傷?
可他看著自己的胳膊,猶豫了半天。
用刀劃?
那得多疼啊。
萬一感染了怎麼辦?
萬一留疤怎麼辦?
他想了又想,最後還是放棄了。
算了算了,就這樣吧。
反正有衣服擋著,也看不見。
他對著地上的水窪照了照,覺得差不多了,翻身上馬,往並州方向走去。
走了沒多久,就看見一隊巡邏士兵。
張才深吸一口氣,開始表演。
“救命——救命啊——”
他扯著嗓子喊起來,聲音要多慘有多慘。
巡邏士兵嚇了一跳,還以為有敵情,立刻警戒起來。
等他們看清楚,才發現是一個騎著馬、衣衫襤褸、滿臉是土的人,正朝他們揮手。
“什麼人?”領頭的什長喊道。
張才勒住馬,氣喘籲籲地說:“我……我是張才!钜鹿王的三十二公子!快……快帶我回營!”
什長愣了愣,上下打量著他。
這人是公子?
怎麼這副鬼樣子?
張才見他不信,趕緊掏出腰牌。
什長一看,還真是公子的腰牌,連忙行禮:“末將不知是公子,請公子恕罪!”
張才擺擺手:“不怪你們。快……快帶我回營,我要見丁將軍!”
什長不敢耽擱,立刻派人護送張纔回營。
一路上,張才還在那兒演。
“唉,這一路,真是太難了……”
“也不知道我的兄弟們怎麼樣了……”
“他們都是為了救我啊……”
護送他的士兵們聽著,心裡都很感慨。
這位公子,真不容易啊。
並州大營,帥帳。
丁奉正在看地圖,忽然聽見外麵一陣喧嘩。
他抬起頭,就看見一個人衝了進來。
那人衣衫襤褸,滿臉是土,頭發亂得像雞窩,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“將軍!我回來了!”
丁奉愣了愣,仔細看了看,才認出來——這是張才?
“公子?你這是……”
張才抬起頭,一臉悲壯:“將軍,我對不起你!我對不起兄弟們!”
丁奉皺眉:“怎麼回事?慢慢說。”
張才深吸一口氣,開始他的表演。
“將軍,那天我們按路線偵查,忽然發現有可疑人員從並州往涼州方向去。我覺得不對勁,就帶著兄弟們跟了上去。”
丁奉點點頭,沒說話。
張才繼續道:“跟了一段,發現那些人進了涼州境內。我想,這可能是曹軍的細作,得查清楚。於是就帶著兄弟們,也進了涼州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”張才的聲音哽嚥了,“我們中了埋伏。幾百個曹軍突然衝出來,把我們團團圍住。兄弟們拚死抵抗,讓我先走。我不肯走,可他們……他們把我推上馬,讓我快跑……”
他低下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我跑了出去,可兄弟們……兄弟們都被打散了。我在涼州找了好久,找了好幾天,一個都沒找到。我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,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。為了不拖延時間,我隻好先回來稟報……”
他說完,抬起頭,滿臉是淚。
“將軍,我對不起他們!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,捂著臉哭起來。
丁奉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站起身,走到張才麵前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公子,你受苦了。先下去休息吧。我會派人去找的。”
張才抬起頭,一臉感激:“將軍,謝謝您!一定要找到他們!一定要……”
丁奉點點頭,讓人帶他下去。
等張才走後,參軍湊過來。
“將軍,您信嗎?”
丁奉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說呢?”
參軍搖搖頭。
丁奉歎了口氣。
他當然不信。
可他能怎麼辦?
這位是公子,是大王的兒子。
他總不能說“你在撒謊”吧?
“先派人去找找吧。”他說,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參軍領命而去。
丁奉坐在帥帳裡,又歎了口氣。
這位公子,真是……
算了,不想了。
上報吧。
讓大王處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