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六年五月十六,钜鹿王府。
張羽看著麵前攤開的幾份委任狀,手裡的筆懸了半天,愣是沒落下去。
“大王,”郭嘉在旁邊嗑著瓜子,“您這字再練練,不然發出去丟人。”
張羽瞪了他一眼,把筆往案上一撂:“你來寫。”
郭嘉連忙擺手:“臣可不敢。臣那筆字,比大王的還醜。”
荀彧在一旁忍俊不禁,輕咳一聲道:“大王,還是臣來吧。”
張羽如蒙大赦,把委任狀往荀彧麵前一推:“文若救我。”
荀彧提起筆,蘸飽墨,手腕懸空,一筆一劃寫得端正。張羽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感歎:“文若這字,比那些所謂的書法大家也不差了。”
荀彧微微一笑:“大王過譽。隻是幼時習過幾年。”
“那你也該多教教荀惲。”張羽隨口道,“那小子要去做上穀太守了,字寫得跟狗爬似的,回頭發公文丟的是你的人。”
荀彧的手頓了頓,抬起頭看著張羽。
張羽也看著他。
兩人對視了三秒,張羽才反應過來——自己剛才說了什麼?
“那個……”他撓撓頭,“文若,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
荀彧低下頭繼續寫字,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:“大王說得是。惲兒確實字寫得不好,回頭臣定當嚴加管教。”
張羽張了張嘴,想解釋,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。
他確實不是故意的。可這話說出來,怎麼聽都像是在說荀彧教子無方。
郭嘉在旁邊笑得瓜子都噴出來了。
龐統低頭看著手裡的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馬良假裝在研究天花板。
諸葛瑾在喝茶,茶盞遮住了半張臉。
隻有賈詡,依舊半闔著眼,像是什麼都沒聽見。
張羽狠狠瞪了郭嘉一眼,轉移話題道:“那個……溫恢去江夏,荀惲去上穀,諸葛均去信都……都安排好了?”
諸葛瑾放下茶盞,拱手道:“多謝大王提攜舍弟。均兒雖然年輕,但做事踏實,定不負大王厚望。”
張羽擺擺手:“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孔明去益州拚命,他弟弟我還能虧待了?”
話音剛落,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。
什麼叫“一家人不說兩家話”?諸葛瑾是諸葛瑾,諸葛亮是諸葛亮,他這話說得,好像諸葛瑾和諸葛亮不是一家人似的。
諸葛瑾倒是沒在意,隻是微微一笑:“大王性情中人,言語直率,臣省得。”
張羽訕訕地笑了笑,心裡把自己罵了一百遍。
今天這是怎麼了?嘴跟沒把門似的。
荀彧寫完最後一份委任狀,輕輕吹乾墨跡,呈到張羽麵前。張羽接過來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對了,丁奉他們到哪兒了?”
郭嘉嗑著瓜子道:“昨日的訊息,已經過了洛陽。再有個七八天,就能到元氏。”
張羽點點頭,目光落在窗外。
諸葛亮和陸遜已經走了半個月了。按行程,這會兒應該剛到益州。也不知道那邊情況怎麼樣,那些叟人夷人好不好打交道,瘴氣厲不厲害……
“大王,”馬良忽然開口,“您這是擔心孔明他們?”
張羽回過神,笑了笑:“擔心倒不至於。孔明那腦子,比他聰明的沒幾個。陸遜雖然年輕,也是個穩當的。就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就是覺得,把他們派到那種地方去,有點對不住他們。”
馬良輕聲道:“孔明和伯言都是明白人。他們知道,南中之事,非此不能解決。”
張羽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是啊,非此不能解決。
可他心裡總是不踏實。
那種地方,瘴氣彌漫,毒蟲遍地,還有那些仇視漢人的夷人。諸葛亮再聰明,也是肉體凡胎。萬一有個閃失……
“大王,”郭嘉忽然收起嬉皮笑臉,正色道,“您要是真不放心,臣可以走一趟。”
張羽一愣:“你?”
“臣雖然懶散,但辦這種事,還是有點心得的。”郭嘉難得正經,“南中那些夷人,最重信義。臣這張嘴,說動了多少人,您知道的。”
張羽看著他,沉默良久,搖搖頭。
“算了。你要是去了,本王身邊連個能嗑瓜子聊天的人都沒了。”
郭嘉愣了愣,忽然笑起來。
笑著笑著,眼眶有點紅。
他低下頭,裝作嗑瓜子的樣子,沒讓人看見。
半個月後。
五月二十八,午後。
張羽難得清閒,在後院陪著新收養的一隻小奶狗玩耍。那小狗是前幾天郭嘉從街上撿回來的,說是被人扔在巷子裡,快餓死了。張羽本來想直接交給犬營,可那小狗一見到他,就搖著尾巴往他腿上蹭,蹭得他心都化了。
這會兒小狗正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,轉得暈頭轉向,一頭撞在張羽腳上,四腳朝天,愣在那裡,像是在思考人生。
張羽哈哈大笑,把它抱起來,揉著它的腦袋:“笨狗,跟你郭叔叔一個樣。”
郭嘉在旁邊嗑著瓜子,聞言翻了個白眼:“大王,您這話臣可記著了。”
“記著唄。”張羽逗著小狗,“反正你也打不過我。”
郭嘉:“……臣是文官。”
“文官怎麼了?文官就不能捱揍了?”
郭嘉決定不接話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張羽抬起頭,看見一個飛奴兵幾乎是跑著衝進來,在院門口被羽龍衛攔住。那飛奴兵氣喘籲籲地喊道:“大王!交州急報!”
張羽神色一凜,放下小狗,快步走過去。
傳令兵雙手呈上一隻竹筒。竹筒上封著火漆,印著“急”字的朱紅印章。
張羽接過,當場拆開。
帛書上隻有寥寥數行字。他看完第一行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看到第二行,臉色變了。看到第三行,整個人愣在那裡。
“大王?”郭嘉湊過來,“怎麼了?”
張羽把帛書遞給他,喃喃道:“居然有這神操作……”
郭嘉接過來一看,也愣住了。
“士?被侄子毒死了?”
帛書上寫得清楚——
交州刺史士?,被侄兒士徽毒殺。士徽自封交州王,軟禁士祗。士壹攜子士匡逃出龍編,現避居邊境,遣使求援。
張羽愣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起來。
“士?那個老狐狸,精明瞭一輩子,最後死在自己侄子手裡。這叫什麼?這叫終日打雁,叫雁啄了眼!”
郭嘉也笑了:“士徽這小子,夠狠的。叔父說殺就殺,兄弟說軟禁就軟禁。這是要學袁術,當個交州皇帝?”
張羽冷哼一聲:“袁術什麼下場,他不知道?”
“知道是知道,”郭嘉道,“但人在那個位置上,腦子就不清醒了。”
張羽背著手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:“傳令——”
郭嘉立馬正色。
“駐守桂陽郡的郭淮,駐守零陵郡的徐盛,駐守豫章郡的魏延——三路齊發,進兵交州!”
“遵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