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奴撲棱著翅膀消失在北方的天際,張羽站在窗前,看著那個黑點越來越小,直至沒入雲層。
兩封信,兩個方向。一封往南,去荊州江夏;一封往北,去冀州上穀。
江夏太守諸葛亮,上穀太守陸遜。
一個三十一歲,一個二十九歲。
張羽轉過身,目光掃過前廳裡的這些人——荀彧、荀攸、龐統、馬良、郭嘉、賈詡、諸葛瑾。都是當世頂尖的謀士,可麵對益州南部的爛攤子,他們拿出的辦法,要麼太慢,要麼太毒。
太慢的,他等不起。太毒的,他下不去手。
那就等等那兩個年輕人吧。
他走回案前坐下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茶已經涼了,澀味在舌尖化開。
“大王。”
郭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張羽抬頭,看見郭嘉站起身,走到廳中央。
“大王,臣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講。”
郭嘉看了看左右,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,才開口道:“大王方纔讓飛奴傳信趙雲,問他為何不讓狄家、甘家、譙家、文家那些兵上陣——臣鬥膽猜測,大王心中,怕是有些不滿?”
張羽沒有否認。
“七千兵馬,折損近三千。蔣深戰死,趙雲丁奉負傷。本王想知道,如果讓那些人來打頭陣,會不會少死些人?”
郭嘉搖搖頭。
“不會。隻會死得更多,更快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不疾不徐:“大王所說的狄家、甘家、譙家、文家,這些益州本地氏族,不要看之前狄家那麼厲害,但是他們唯一的勝仗也就是打嚴顏時以多勝少,大部分精銳也在那次戰場中失去,後來到了成都,就剩幾千兵馬,還是靠暗殺,把雍闓給殺了,然後帶著幾千人回到巴郡後,利用世族聯合,把孫權也給做了。我們打過去時,他們不是不抵抗,而是沒法抵抗,所以最後投降了,打犍為郡時讓他們做炮灰,那是因為犍為郡的地形適合,也消耗了他們不少的家族子弟。”
郭嘉頓了頓,語氣重了幾分:“打高定時再讓他們上,恐怕連叟人的影子都看不見,就會被瘴氣放倒一半。另一半,會在第一次遇襲時潰散。潰散之後呢?他們會往哪兒跑?往漢軍主力這邊跑。叟人跟在他們後麵追,一路追到主力營寨門口。”
他看著張羽,目光坦誠:“趙將軍不讓那些人上,不是看不起他們,是怕他們壞了大事。更怕他們暴露我軍的真實意圖——用炮灰試探,主力跟在後麵。這種伎倆,騙不過高定。他看見那些毫無戰力的兵出現在靈關道上,立刻就會明白,漢軍真正的殺招在後麵。”
“到那時,他會怎麼做?”
郭嘉自問自答:“他會把所有的兵力都藏起來,等著主力進來。蔣深那一路,為什麼全軍覆沒?不是因為蔣深無能,是因為高定早就在那條神道上等著了。他怎麼知道蔣深會走那條路?因為那條路,是他故意留給我們的。”
張羽的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郭嘉的話,他不是沒想到過。可想到和聽到,是兩回事。
“所以趙雲的判斷是對的?”他問。
“對。錯的是我們。”郭嘉沒有迴避,“我們在王府裡看地圖,紙上談兵,以為高定不過是個蠻夷首領。可事實證明,他比我們想象的更狡猾,叟人比我們想象的更難纏。這一仗,輸得不冤。”
廳裡安靜下來。
張羽沉默良久,目光緩緩移向角落裡那個一直沒說話的人。
賈詡。
從剛纔到現在,賈詡一直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,半闔著眼,像一尊泥塑。可張羽知道,這個看起來最沒有存在感的人,心裡藏著的東西,比在場任何人都多。
“文和,”張羽開口,“你怎麼看?”
賈詡睜開眼睛。
他沒有立刻起身,而是先看了看在場的人,目光從郭嘉臉上掃過,從荀彧臉上掃過,從龐統臉上掃過,最後落在張羽臉上。
然後,他緩緩站起來。
“大王,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,“要不,用老辦法?”
老辦法。
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,砸進平靜的水麵。
張羽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。
“你除了這種辦法,就沒有彆的了?”
賈詡苦笑。
那笑容裡,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。是無奈,是自嘲,還是彆的什麼,張羽看不透。
“大王,”賈詡輕聲道,“這是最快、最直接、最省心的辦法。”
“可那也是最短視、最毒辣、最不得人心的辦法。”
張羽的聲音陡然拔高,站起來走到賈詡麵前,直視著他的眼睛:“文和,你用這種毒計之後,那片土地我們還能進去嗎?那些叟人、那些夷人,會怎麼看待我們?他們會世世代代記著這筆血仇,子子孫孫傳下去,哪怕過了幾十年、上百年,隻要有機會,他們就會反!”
“到那時,益州南部還算是我們的嗎?”
賈詡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看著張羽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良久,他低聲道:“大王說得是。臣,隻是提個建議。”
張羽看著他,忽然有些心軟。
他知道賈詡不是壞人。賈詡隻是太清醒了,清醒到有時候顯得冷酷。他知道什麼方法最有效,什麼手段最直接。他知道亂世裡,仁慈往往是最大的奢侈。
可張羽不想變成那樣的人。
他轉身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
“等陸遜和諸葛亮到了再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