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餘都城,如今已更名為“北境王城”的宮殿內,爭吵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天。
烏力罕坐在那張曾經屬於扶餘王的黃金寶座上,臉色陰沉如水。下方,各部落首領分列兩側,唾沫橫飛,爭執不休。
“漢軍已經集結了五萬大軍!五萬!”塔塔爾部的巴圖揮舞著手臂,聲音因激動而嘶啞,“而我們隻有不到兩萬人,其中一半還是剛投降的扶餘降兵!這仗怎麼打?”
“怎麼打?”鄂倫春部的首領額爾德尼冷笑,“當初打扶餘的時候,我們不也是以少勝多?文聘的五千精銳不也被我們全殲?漢軍人數再多,到了這冰天雪地,到了這山林荒野,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!”
“你醒醒吧!”布裡亞特部的蒙克拍案而起,“那是在鷹愁峽!那是我們設伏!現在呢?漢軍根本不急,他們在邊境築起營壘,步步為營,像磨盤一樣慢慢壓過來!我們要怎麼伏擊?怎麼偷襲?”
阿伊努坐在烏力罕身側,一直沒有說話。這位古亞細亞長老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憤怒、或恐懼、或狂熱的臉,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。
“阿伊努長老,你說句話!”巴圖轉向他,“你是我們中最有智慧的,你說這仗該怎麼打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阿伊努身上。他緩緩起身,走到大殿中央懸掛的羊皮地圖前。
“諸位首領,”他的聲音平靜,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,“漢軍這次的主帥,不是文聘。”
“我知道,是呂蒙!”額爾德尼不耐煩地說,“那又如何?”
“呂蒙,字子明,”阿伊努轉過身,“钜鹿王張羽的小舅子,至今無一敗績。此人用兵詭詐多變,又極擅水戰——雖然北疆無水,但他的謀略不會因此打折。”
他指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:“看漢軍的部署:八郡兵馬齊出,卻又不急於進攻,而是先築營壘,廣布烽燧。這就像獵人在森林外圍先佈下羅網,再慢慢向中心收攏。”
“那我們就在網收攏之前,撕破它!”額爾德尼吼道。
“怎麼撕?”阿伊努反問,“漢軍每營至少三千人,營與營之間相距不過二十裡,烽燧相望,一營有難,三營馳援。我們襲擊任何一處,都會陷入包圍。”
大殿內陷入沉默。
烏力罕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而疲憊:“阿伊努,你的意思是...我們不該打?”
“不,”阿伊努搖頭,“恰恰相反,我們必須打,而且要快打。但不是正麵硬撼,而是...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劃過漢軍防線的後方:“襲擊他們的糧道。五萬大軍,每日消耗糧草何止萬石?他們的補給線,就是他們最大的弱點。”
“文聘的糧道我們不是襲擾過嗎?”蒙克質疑,“雖然造成了一些麻煩,但並未傷筋動骨。”
“那時我們隻有幾百人襲擾,”阿伊努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“現在,我們可以派出三千人!分作三十隊,每隊百人,專門襲擊運輸隊。漢軍護衛再多,能每一隊都派重兵嗎?”
烏力罕的眼睛亮了起來:“繼續說。”
“而且,我們不必非要劫下糧草,”阿伊努說,“燒毀即可。燒一輛糧車,漢軍就少百人一日之食。燒十輛,他們就不得不縮減配給。時間一長,軍心必亂。”
這個計劃讓首領們重新燃起了希望。
“好!”烏力罕拍案而起,“就按阿伊努說的辦!各部抽調精銳,組成襲糧隊。額爾德尼,你總領此事。”
“遵命!”額爾德尼單膝跪地,眼中燃燒著戰意。
然而,他們沒有注意到阿伊努眼中深藏的憂慮——他總覺得,事情不會這麼簡單。
十日後,北境邊境,玄菟郡與扶餘故地交界處。
一支由三百輛大車組成的運輸隊正在雪原上緩慢行進。車輪碾過積雪,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。押運的士兵約五百人,分成前後兩隊,警惕地巡視著四周。
“頭兒,這都第三天了,連個鬼影都沒見著。”一個年輕士兵對隊率抱怨,“那些蠻夷是不是怕了?”
隊率是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,姓趙,在幽州戍邊十五年。他啐了一口:“怕?那些野人要是知道怕,文都督的五千兄弟就不會埋骨鷹愁峽了。都給老子打起精神!眼睛放亮點!”
士兵們不敢再抱怨,但私下裡仍不以為然。畢竟,這一路太平靜了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就在三裡外的樺樹林中,一百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。
額爾德尼趴在雪地裡,身上蓋著白色獸皮,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。他盯著那支運輸隊,嘴角露出殘忍的笑容。
“一百護衛,三百民夫...真是送上門的肥羊。”他對身邊的副手低語,“傳令:第一隊攻擊前隊,第二隊攻擊後隊,第三隊放火燒車。動作要快,一刻鐘內解決戰鬥!”
“遵命!”
樹林中,一百名通古斯勇士握緊了武器。他們塗著白色紋麵,身穿白裘,幾乎與雪地不分彼此。這是他們最擅長的偽裝——雪地獵殺。
運輸隊進入預定區域。
“殺!”額爾德尼暴喝一聲,第一個衝出樹林。
一百名蠻夷如同雪地中躍出的惡鬼,以驚人的速度衝向運輸隊。他們的戰吼不是人類的呐喊,而是野獸般的咆哮,令人心悸。
然而,出乎他們意料的是,運輸隊沒有像預料中那樣混亂。
“敵襲!圓陣防禦!”趙隊率的聲音冷靜得可怕。
前隊一百五十名士兵迅速收縮,盾牌外舉,長矛前指,瞬間組成一個緊密的圓陣。後隊同樣如此。而中間的“民夫”們——他們扔下推車,從車底抽出刀盾,動作迅捷如老兵!
“中計了!”額爾德尼心中一驚,但衝鋒的勢頭已無法停止。
通古斯勇士撞上了鋼鐵般的防線。第一排的蠻夷被長矛刺穿,慘叫著倒下。後麵的蠻夷試圖用斧頭劈開盾牌,但漢軍士兵訓練有素,盾牌交錯掩護,根本無機可乘。
“放箭!”趙隊率再次下令。
圓陣中,五十名弓弩手射出箭矢。如此近的距離,箭矢幾乎例無虛發。通古斯勇士一個接一個倒下,鮮血染紅了雪地。
“撤退!撤退!”額爾德尼終於意識到這是陷阱,但已經晚了。
四周的雪地中,突然又冒出兩百名漢軍騎兵——他們一直埋伏在更遠處,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“圍殲!”騎兵隊長馬槊前指。
兩麵夾擊,一百名通古斯勇士陷入絕境。額爾德尼奮力拚殺,連斬三名漢軍,但肩膀、大腿相繼中箭。他的親衛拚死護著他,殺出一條血路,逃回樹林時,身邊隻剩下七個人。
一百人的襲糧隊,隻有八人生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