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要!”伏壽連連後退幾步。
她不懂朝堂那些爾虞我詐,但因為準皇後的身份,沒少被迫參與進父親的政治活動,慢慢知道了天子血詔的意義,知道她拚命帶出來的是個什麼玩意。
很多時候,父親和他的同僚們會以品茶論文的名義偷偷聚在一起,關起門來傳看那張絹布。他們說天子太苦了漢室衰敗了,說待時機一到,就以此為號令,聚集天下義士,共同推翻大將軍。
所以大將軍知道此事是她做的,一定會雷霆大怒!
伏壽原本想著若趙節她們真能帶她走,她就把這件事帶進墳墓裡,有朝一日東窗事發了也抵死不認……可她現在做不到了。
她肯定瞞不過趙節她們的,她們會發現她是個幫凶,是個撒謊精,會後悔對她這麼好。
伏壽不害怕死,卻害怕她們對她失望。
但她現在也同樣害怕劉奕,那個傳說中的女人,就像她父親和同僚們一樣,提及劉奕名字的時候,說話聲音都會不自覺變小。
恐懼、擔憂、甚至後悔……幾種折磨的情緒包裹著伏壽,讓她完全不知所措。
——但趙節穩穩接住她。
“好,你不願見,我們就不見。”她抱著伏壽坐下來,替她將髮髻散開,撫順她的發。
她柔和看著伏壽:“你可以隻和我一個講,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。”
……
伏壽緩了一陣後,終於慢慢開口了。
一開始她說得有些顛三倒四,一會兒在家裏,一會兒說宮中,趙節也無半分不耐煩,反幫著她一點點理順。
原來那年冬至朝賀,伏完將伏壽打扮成宮女,偷偷帶進宮裏,叫她躲在花園等候。等天子到後,再聽天子的安排。
伏完反覆叮囑她,她是未來的皇後,天子的妻子,天子說什麼她都一定要照做,萬萬不能有差。
後來天子以更衣為理由來花園找到了伏壽,將血詔交給她,說此物關係國家社稷和身家性命,要她帶出去,一定不能有失。
當時蔡琰她們來得很快,伏壽來不及藏起血書,便聽天子的含在嘴裏。
剩下的不用她說,趙節也隱隱猜到了,她出來時被搜身,迫不得已吞了下去。
有些話伏壽沒說那麼直接,可能甚至她自己也沒聽懂……但趙節隱隱能察覺,伏完是希望伏壽能在花園和天子做更親密的事。
等被眾人撞見,就能把皇後之位坐實。
還好兩人年紀都不大,沒有這麼做,否則蔡琰可能還真不好處理。
趙節沒有責怪伏壽,還隱下對伏完的怒氣,隻問她:“那日你將血詔帶回,除你父親外,還有哪些人在場?有哪些人來看過血詔,現實物又在何處?”
她的語氣認真:“慢慢回憶回憶,這對大將軍很重要。”
伏壽也陷入了深思。
她感到很焦慮,因為她每每知道家中有外人,都閉門不出,偶爾因為準皇後身份和他們有交集,也習慣一直低著頭,不去看他們到底是誰,也不想知道。
她半天回想起了幾個人的名字,但血詔目前在誰手中,她也確實不知。
趙節找來紙筆將伏壽提及的人記下。她給伏壽吃了些東西,安撫她睡了一覺,待醒來後,她還是問伏壽。
“事關重大,我需得緊急稟告大將軍。你是否願意隨我同去?你若不敢見她,就在外等候,我向你保證,我會盡全力保你平安。”
她還是希望伏壽能去,並不是逼她麵對什麼,而是若劉奕問起什麼來,她能及時為自己辯護。
伏壽這會兒吃飽睡醒,心情平復了不少,猶豫了會兒,還是答應了趙節。
一大一小來到大將軍府。
門衛通報後告知她們,劉奕正在院子裏練武。
“你就在此處等我。”趙節讓伏壽在門口樹下等著,自己進去找劉奕。
此時劉奕在練華佗獻上的《青囊書》中記載的五禽戲。
她雖不上戰場,也經常需要騎馬奔波,熬夜處理公務。為了保證身體素質,之前會練些入門的劍術和馬術,得了《青囊書》後練五禽戲更多,每日定時練後身體更加舒暢精神。
“何事?”劉奕問趙節,“適才公孫珊來複命了,說你們帶出了伏壽,過程很順利。”
趙節也不遮掩,直接向劉奕呈上了伏壽提供的名單,包括伏壽帶出天子血詔的事情經過。
她說完向劉奕行了個恭敬的大禮,帶了些許哀求的語氣:“趙節請大將軍念在伏壽年幼、被逼迫,對她網開一麵!”
伏壽在門前,恰好能聽到裏邊動靜,心跳到嗓子眼……她擔驚受怕地探了探頭,正看到劉奕的背影和正對她行禮的趙節。
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劉奕……
她沒有趙節高大,卻讓趙節對她如此恭敬。
這讓伏壽很是後悔,覺得是自己把趙節拖累進來。
“你先起來吧。”劉奕竟沒有立刻表態,隻接過名單,細細看了起來。
片刻後她問趙節:“你說孩子今天受了驚,這名單可準確?”
趙節立刻道:“在下反覆詢問的,應是準確的,有些模稜兩可的,不確定的,我也不曾記下來。”
劉奕依舊沒接話,又向名單,笑了一下:“大體上和我瞭解的差不多,有兩個漏網之魚倒是我沒想到的。”
趙節鬆了口氣:“對主君有用就好。後邊若孩子再想起什麼,我再來向您稟告。”
她察覺劉奕比她想像中謹慎得多,並沒有立刻相信伏壽的話。是了,站在劉奕的角度,伏壽也可能是得了伏完授意,透露的假資訊。
伏壽在外更是急得又快哭了。她沒有說謊,也不敢冤枉好人。
這個大將軍,好嚴厲。
不知道她會怎樣懲治自己……無論是什麼,希望有個期限,而不是在父親身邊時,一眼看不到頭。
劉奕將名單收進袖子裏。
她突然壓了壓聲音:“伏壽和血詔的事,你知我知便好,莫要告訴旁人。”
“莫說她是個孩子了,就是個大人,在伏家環境裏長大,也極難擺脫父命,這些旁人是不會理解的。所以還是不要傳開了,以免有人因此為難她。”
“以後留她在女學,和伏家徹底斷開乾係。”
“是!”趙節欣喜應下。
……而伏壽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。
這女子,真是大將軍麼?真是父親口中,歹毒善變的奸臣麼?
她設想過一萬個結果,卻從不敢想劉奕如此寬和理解。
再沒有父親的要求,沒有母親的嘆息,沒有旁人的風涼話。
簡單兩句,就道出了她這些年的掙紮和矛盾。
伏壽望著劉奕的背影,還是偷偷哭了,卻不再是因為害怕,也不是死裡逃脫的高興,而是第一次真正被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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