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時兩邊都收兵了。
準確說是劉奕軍撤退了,袁熙軍沒有追出來。他們也沒法子追出來,大將被斬,糧草被燒,一夜下來兵力分散不知誰在哪裏,隻估摸著折了有一萬多人。
這還隻是個開始。背靠海岸,沒有糧草,袁熙接下來的選擇很少:向父親求救,或是硬和劉奕打。
據劉奕所知,袁紹已經離開鄴城親征,即便還在,恐怕也輕易拿不出那麼多糧草。
在沒有糧草的情況下硬打,勝算也幾乎沒有。
再或是走海路逃回冀州渤海,不過這一點可能性不大,那等於把地盤自動還給劉奕了,自己勞民傷財折騰一大圈。
這一仗,裏應外合的策略把袁熙騙得團團轉,劉奕贏得幾乎完美。
徹底收回青州隻是時間問題。
她重賞了幾位將軍,犒勞全軍,軍中上下一片歡騰。
不過清楚實際情況的一行人都沒表現出多少欣喜,大家心裏都有數,昨夜沒能把郭嘉救回來,再想救回,可能性微乎其微了。
這一仗能打得如此之漂亮,損耗之小,主要靠的還是郭嘉的計策。
仗打贏了,功臣卻沒能回來,任誰也高興不起來。便是龐統也心生敬佩和哀傷。
高順沒帶回郭嘉,從牢裏帶回了東萊郡守和他的家眷。
東萊郡守出賣太史慈母親一事眾人已經知道了七七八八了,都對他沒好臉色,但他也是礙於自家人被抓,又是當著太史慈的麵,眾人也都沒說什麼。
劉奕又把東萊郡守招來細細問了一遍,這一次問出了些別的資訊。
“女郎?”她問東萊郡守,“你是說給袁熙出謀劃策的,是個年輕女郎?”
“是是。”東萊郡守這時候哪還有隱瞞的,把他知道的所有都抖出來,“那女郎平日做男子打扮,是她告訴袁熙想打贏就得抓趙夫人威脅太史將軍,也是她阻攔袁熙換人……但這次袁熙沒聽。”
東萊郡守作為“內部叛徒”每次都在第一現場,是以撞見許多次甄昭給袁熙出主意。
“你怎知她是女子的?”劉奕又問,“軍中其他人可知曉?”
“是郭州牧告訴我的,其他人大多不知曉。”東萊郡守誠實答,“郭州牧說那女郎女扮男裝一眼就能認出,比大將軍您當年差遠了,說當年他與您同吃同住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後麵不用說了。”劉奕一陣無奈。這傢夥,死到臨頭了還亂講。
她雙目緊鎖,按著眉心,思忖良久,又將東萊郡守招至跟前。
“可想將功補過?”她低聲問。
“想的,想的!”東萊郡守連忙應聲。
“你回一趟袁熙那裏。”劉奕半句話嚇得東萊郡守差點沒站穩,頓了頓,等他恢復下來,才又道,“告訴袁熙,劉奕要贖回郭嘉,讓他開個價。”
……
那邊,袁熙大步沖入地牢,滿腦子充斥著爆發的憤怒。
他一腳大力踢開牢門,郭嘉轉過身來,兩人四目相對,袁熙一眼就看到了郭嘉眼裏的戲謔。
“敢耍我——”他當即抄起手邊送餐用的木托盤,拍到郭嘉腦袋上。
“啪!”托盤瞬間四炸開來,鮮血一下子湧出來,迅速流滿郭嘉的頭髮和臉頰。
他搖晃兩下,支撐不住,摔在地上。
“我看你、就是!”袁熙又衝著他的腹部和胳膊狠狠補上兩腳,“沒想、回去!”
他想通了,徹底想通了。
他看明白郭嘉從始至終的計謀。這個人不是來談判的,千方百計聯絡到自己也不是貪生怕死,他是在確保把太史慈母親換回去的基礎上,儘可能多的對敵人進行打擊!
他根本沒想著能回去!從頭到尾,他一條命就準備交代在這裏了,剩下所做的一切便是能換多少換多少!
把他袁熙當猴耍!
那想痛痛快快死掉?沒門!——
“你當英雄,嗯?不想活?嗯?好,我今日便成全你!”袁熙抽過掛在外頭的鞭子,就要往郭嘉身上甩!
“袁熙!”甄昭飛奔過來,抱住袁熙的胳膊,“住手,你會打死他的!”
她顧不得周圍有其他人了,她好不容易把郭嘉帶回來,要是郭嘉死了,她們就徹底完了!
“打死又怎樣!”袁熙還在暴怒之中,“糧草都被燒光了,我們還有勝算嗎?我才給父親傳了喜報,現在又要告訴他我在青州全軍覆沒嗎!”
“隻要郭嘉還在,你就能和劉奕談!”甄昭試圖說服她的丈夫,“留一塊領地,要一些糧草,先穩住餘下的兵力,敗一次不要緊,先及時止損。”
袁熙猛地轉過身,甩開鞭子:“敗一次不要緊?!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!”
他抓住甄昭雙肩:“你不是一軍主帥,你才能隨意說不要緊!平時想出主意便出主意,反正承擔後果的也不是你!”
甄昭錯愕:“你在怪我?!我有沒有和你說不要聽郭……”
她說到一半還是忍住了。她知道沒有人喜歡在失敗後聽“我早和你說過”,她到這時候還在努力控製著情緒。
然而袁熙已經聽出她想說什麼了:“是、是,你說過!你都說過!你在說,文醜在說,我父親在說,沮授先生也在說……我判斷錯了,你們就要說,‘我有沒有和你說過’!難道最難決定的不是我嗎!”
“你知不知道外麪人現在怎麼說我!”他搖動著甄昭,“他們說我活該,說我抓人家太史慈的母親,使這種陰招活該輸!”
甄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。
“你現在怪我出陰招?”她聲音都控製不住地在發顫,“你擔心打不過劉奕,問我有沒有辦法……是,我是出了陰招,我是卑鄙小人,難道你沒有因此獲利嗎!不綁人家母親,你連今天都撐不到!”
她昨夜在高唐縣,聽到敵軍散佈謠言,說袁熙被擒,還想著萬一是真的,就拿郭嘉把袁熙換回來。
萬萬沒想到,他心底竟在怨恨。
出“綁架敵將母親”這種主意,甄昭發誓,她沒有一天得意過,她知道袁熙不是劉奕的對手,是不得已出此下策。現在輸了,卻成了袁熙怨恨的源頭。
……
袁熙知道自己失控之下說了真心話,別開目光。
他欲言又止,像是想把話圓回來,但沒能成功。原地站了片刻,大步離開了。
甄昭站在牢裏大口吸著氣,她看了眼躺在血泊裡的郭嘉,最終咬咬牙,找來了軍醫。
她不能讓郭嘉真的死了,不是還擔憂著袁熙的前途,而是如果郭嘉死了,劉奕可以等他們糧草耗盡,然後毫無顧忌地揮兵直入,殺了城中每一個人。
“這……”軍醫檢查了郭嘉的身體,他不知道如何稱呼甄昭,隻硬著頭皮道,“此人除了頭上的傷,肋骨、手臂的骨頭也各斷了一根,這可能不太……”
“無論如何救活他。”甄昭隻能這麼說。
她突然注意到,郭嘉沒有暈過去。
他的血流到眼瞼,粘黏著頭髮糊在臉上,那雙眼睛藏在血汙裡,目不轉睛地看著她,讓人感到背脊一陣發涼。
再看一眼,這眼裏沒有仇恨,也沒有獲勝的得意。
隻是看著。
她發現郭嘉的嘴還在動,聽不到聲音,卻似乎在對她說些什麼。
——理智告訴甄昭,沒有理會郭嘉的必要。
他或許在咒罵她,或許像之前一樣哄騙袁熙一樣,試圖說些什麼誆騙她謀生。
但心中好奇和對郭嘉實力的認可,還是驅使她不自覺俯下了身體。
聽一聽,不會怎麼樣吧?說不定還有什麼有用的資訊呢?
她湊近,聽到了郭嘉微弱,幾乎如蚊蚋的聲音。
“跟我、回去……我們主君、一定、喜歡你……”
甄昭猛地縮回身體,心一陣狂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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