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氣逐步回暖,按往年的情況,枯木應該開始發新芽了。
但許是今年冬天太過寒冷,枯林裡隻有光禿禿的樹枝和地上腐爛堆積的落葉。
張郃選中了視野最好的位置,劉奕站在此處正好能看到林間逃亡的天子和朝臣。
他們應該是臨時被郭汜挾持出來的,沒有帶任何行裝,穿著行動並不方便的寬袖長袍,在一腳深一腳淺的荒地裡彼此攙扶著前進。
郭汜的人馬已經被清理乾淨了,他們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,或許以為是自己趁亂逃出來了,一刻不敢停歇地向遠處趕。
孰不知張郃一直不遠不近跟著他們,將他們一舉一動盡收眼底。
而這條逃亡路的遠方也隻有荒蕪,哪怕任由他們逃上十天半個月,也不會見到人煙和村莊。
劉奕接近的時候,朝臣們剛剛攙扶著天子翻過一個土坡,他們當中有個沒有站穩,翻身滾下來,牽動了天子,其餘人連忙匍匐在地,要用身體去接天子。
他們應該是跑不動了,大口喘著氣,找到避風處休息。
有人掏出了僅有的小份麵餅和清水,送到天子麵前。
天子今年不過十歲出頭,比黃月英還要小兩歲,他跑得狼狽,口乾舌燥,接過清水時下意識想一飲而盡,看到身邊氣喘籲籲的臣子們,便隻抿了一小口,將餘下的遞迴給朝臣,讓他們一人喝一些。
不少朝臣哭了出來。
哭當下的處境,哭天子分膳濟臣。
劉奕從未對旁人說過,她其實並不太能理解漢臣們的忠君之情。
她理解士為知己者死,理解為黨和人民犧牲,理解所有為和平、為善的付出,甚至能理解信徒對宗教的奉獻……因為這都是有跡可循,有足夠的信仰力量支撐的。
唯獨是朝臣們的忠漢之心,她理解不了,更共情不了。
漢代外戚專權、宦官亂政許多年,吏治腐敗,地主豪強壓迫百姓,苦不堪言。
可就這樣一個千瘡百孔的漢朝廷,依舊有一批人心甘情願為之效忠,哪怕他們並沒有從中獲利。
他們有的人完全可以告老還鄉頤養天年,也強留下來守護天子。有的人甚至曾經完全有剷除董卓的能力,也被董卓借天子命令收回兵權,因為自小建立的信念讓他無法違背皇命。
劉辯為天子的時候他們效忠劉辯,董卓改立劉協為天子,他們又追隨劉協。
誰做皇帝都不重要了,隻要是漢天子,就是他們甘願以命效忠的物件。
劉奕知道這是漢朝長年以儒家治天下,培養出來的信念,但還是因為無法共情,低估了王允對天子的狂熱忠誠,沒有料到他的癲狂行為,以至後來被圍困。
這樣狂熱的忠臣,不會隻有王允一個。
他們當中的大多數,現在就在天子身邊。
他們可能沒有王允有計謀、有魄力,能拉攏呂布殺死董卓,但他們一直頂著董卓、李傕郭汜的重壓,用命守住天子。
……
劉奕踩動枯葉的聲音,驚動了聚在一起哭泣的君臣。
他們見了她,明顯露出駭色。
即便劉奕的年齡也不大,但她步履間的氣勢,她身上敵人的血和明顯從戰場上帶出的痕跡,讓他們一眼辨認出,她絕非尋常角色。
幾個朝臣畏懼地往後縮,兩個大膽的心一橫,擋在了天子身前。
而如今十一歲的天子劉協,坐在地上怔怔看著她,眼裏有恐懼,也帶有幾分希冀。
劉奕在劉協麵前站定,屈身行禮,佩劍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聲響。
“臣劉奕,前來接駕。”
……半晌,無人應聲。
在場之人都早已聽過劉奕大名,也知道此戰就是她在攻長安,但沒人知道她的態度,故而不敢插話。
這人會是忠臣嗎?還是董卓之後又一個李傕郭汜呢?
終於那攔在劉協麵前的老臣顫巍巍開口:“李傕郭汜如何了?”
“二賊已誅,陛下大可安心。”劉奕道。
老臣還想再問,身後天子突然輕輕推開他,站了起來。
他拍拍手上泥土,捧起劉奕的手臂,緊張看著她,出聲道:“幽州牧救駕有功,真社稷臣也。”
眾臣一下聽出了天子的態度。
州牧級別的官員需要朝廷親封,而劉奕的幽州牧是她打下幽州後自領的,嚴格來說名不正言不順,孔融等人也曾藉此攻擊她。
今日天子親喚劉奕“幽州牧”,有這一聲,再不正不順,也順了。
這是天子選擇信任劉奕,在向“他”示好。
劉奕微微一訝,露出些許笑意,牽過劉協:“那請陛下隨臣回宮。”
劉協將手交給她,跟著走了幾步,又突然站定。
“他們都是捨身護朕安危的忠臣。”他轉向身後朝臣,“今日奔波潦倒,有的還受傷了,請你照料他們。”
“陛下體恤臣下,當真仁德。”劉奕寬和看著他。
“張將軍。”她給了旁邊張郃一個眼神,“妥帖安排好眾臣。”
“是。”張郃當即瞭然。
……
與此同時,長安城內戰況優勢逐步擴大。
李傕被斬,郭汜逃亡,餘下眾將又成了一攤散沙。他們畏懼幽州鐵騎和高順的精銳,更不敢麵對投石車,不少趁亂逃亡。
據報,他們當中大多數投奔去了張濟和段煨的方向。
劉奕牽著天子從北門入,許多人都撞見了,再加上此戰大勝,少不了歡呼雀躍、喊叫慶祝。
賈詡伸著腦袋朝窗外望去,想知道發生了什麼,一道身影攔在中間,直接關上了窗子。
嘈雜的慶祝聲突然小了,彷彿內外被隔絕成了兩個世界。
“賈詡先生請耐心等候。”小珊持劍站在他麵前,冷語道,“我們州牧大人說了,等她接迴天子,親自過來見你。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