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4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老臉頓時漲成豬肝色,手指顫巍巍地點過來:“陳公台!你……你這是要毀我阮家百年清譽?!今日若不把話掰扯清楚,老夫拚了這條命,也要到太守跟前告你個無法無天!”,將一卷帛書高高舉起:“陳某奉太守令,協剿黃巾,就地征糧。,本為商議借糧之事。,貴府的豪奴倒先對我官兵動了弓矢——”,“阮公!我倒要請教,阮家這是想做什麼?莫不是真要殺官 ** ?”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”,幾乎站不穩,“我阮家世代忠良,豈容你這等小人汙衊!老夫……老夫羞於與你言語!”,隻側身讓出身後那名胳膊纏著布的兵卒。,聲音平得像塊石板:“阮老爺,瞧仔細了。 ** 留下的——不信,現在就能把人喊來對質。,縱有千百個不情願,動刀箭傷官差……這算什麼罪名,您給斷斷?”,目光掃過那群縮著脖子的護院。,他臉色漸漸發青。,幸好箭偏了寸許。,急急擺手:“陳大人!手滑走火罷了,況且射箭那人已被你們當場格殺,還要如何?”
“人死了,話就隨活人說。”
陳宮將手中絹帛抖開半幅,暗紅印鑒在日光下泛著冷光,“可我這弟兄的傷還冒著熱氣呢。
再說,貴府這些壯漢持械列陣,總不會也是手滑?”
他頓了頓,等對方呼吸變重了才接上,“阮老爺不如先辨辨這印紋——看真了,再論其他。”
幾息沉默後,阮明肩頭鬆了下來。
傷兵是真的,手令是真的,再硬頂下去,“勾結匪類”
的帽子扣下來,滿院刀劍可就成了鐵證。
他喉結滾動兩下,從牙縫裡擠出話來:“直說吧,陳大人究竟圖什麼?”
“奉令籌糧。”
絹帛在空中輕響,“給將士們添些嚼穀。
阮老爺總不會捨不得吧?”
阮明盯著那方印,眼角抽了抽。
心裡撥過幾輪算盤,終於啞著嗓子問:“要多少?”
五指張開,在兩人之間豎起一道無聲的牆。
“五千石。”
阮明眼前黑了一瞬。
良田千頃是虛名,倉廩實情他自己清楚。
就算刮空所有庫底,再扣掉全家老小半年的口糧,也湊不出這個數。
他手指開始發顫,聲音飄得像片枯葉:“陳大人……這是要絕阮家的生路啊!藉著太守名頭報私仇,你——”
“阮老爺言重。”
陳宮截斷話頭,嘴角竟浮起極淡的弧度,“既然您說湊不齊,陳某也不強求。
不如您報個實數,缺的那部分,陳某另想辦法補上——替您分憂。”
這話像軟刀子,慢慢割進肉裡。
阮明閉眼吸了口氣,伸出兩根手指:“兩千。
多一鬥都冇有。”
對麵傳來一聲輕嗤。
“三千。”
陳宮朝院中那些握刀的護院瞥了一眼,“您府上養著百來號壯漢,光他們每月嚼用,少說也得千石糧吧?”
阮明後背滲出冷汗。
話裡的意思他聽懂了:若不肯,今日這院子就得見血。
官差死在這裡,什麼罪名都由人說了算。
他咬得後槽牙發酸,終於從齒縫裡漏出聲音:“……好。
三千石,算阮家白捐軍餉!”
他扭頭朝管家嘶吼,“開倉!讓軍爺們搬!”
說完甩袖往後院走,每一步都踩得石板悶響。
三千石糧食颳走了庫房大半,心口疼得發木。
他躲進內室,隔著窗欞聽見前院車馬轔轔,心裡早把陳宮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透,暗自發誓定要去太守跟前撕擄清楚。
那日後,陳宮帶著五十兵卒又敲開幾家高門。
軟硬兼施之下,硬是從各姓糧倉裡刮出四千石黍米。
五千石送入軍營時,馮高正為糧草發愁,見車隊逶迤而來,眉頭頓時舒展。
餘下兩千石,陳宮卻悄悄吩咐隨行小吏分裝成袋,趁夜色撒進了城中幾處貧戶聚集的巷子。
親衛營那些兵卒多是苦出身,看著瘦骨嶙峋的百姓捧著米袋發抖,有人彆開了臉。
這事像滴入沙地的水,再冇傳到馮高耳中。
至於糧米來曆,陳宮呈報時隻字未提。
後來各家族聯名狀紙雪片般飛向太守張邈案頭時,早已尋不到該擔責的人了。
兩日間,馮高撥出四千石糧送往雍丘大營,隻留千石備用。
營中氣氛日漸繃緊,第三日破曉時分,號角撕裂晨霧。
五百士卒列隊出營,槍尖在熹微中泛著鐵灰,旗幡被風扯得獵獵作響,朝岷山方向碾出一道煙塵。
岷山的褶皺裡蟄伏著無數身影。
斥候的馬蹄聲早在兩日前便驚起了林間的飛鳥——官軍要進山了。
那些藏身於岩縫與洞穴中的人們磨亮了手中的柴刀,將繩結反覆檢查。
山道狹窄如腸,對於披甲執銳的士卒是囚籠,對於他們卻是血脈般熟悉的歸途。
就在馮字旗號向著群山緩慢蠕動的同一時辰,幾支衣衫襤褸的隊伍正從不同方向的穀地悄然彙攏。
空氣裡瀰漫著腐葉與濕土混合的氣味,一場暴雨正在雲層之上醞釀。
周倉站在西側山脊的陰影中,身旁立著個魁梧的同伴。
兩人沉默地望著下方如螻蟻般蜿蜒的佇列。
風穿過石隙,發出嗚咽般的低鳴。
***
“停。”
馮高的手像折斷的樹枝般猛然揮落。
天色已近昏沉,進山整整一日,派出去的探馬回來了三撥,每一撥都帶著傷。
那些鬼魅般的影子總在林木間一閃而過,箭矢從意想不到的角度飛來,卻從不正麵接戰。
他們熟悉每一條獸徑、每一處可藏身的石凹,官軍沉重的腳步聲成了最好的指引,始終隻能追著揚起的塵埃,連對方的衣角都摸不著。
馮高感覺自己的額角在突突跳動,一股燥熱從鎧甲裡蒸騰上來。
他終究是受過訓的將領。
暮色四合時,他選中了一片背靠石壁的開闊地。
那處地勢微隆,像大地拱起的一節脊骨,四麵視野清晰,若有夜襲必先暴露於火光之下。
紮營的命令傳下去,士卒們如釋重負地卸下肩上的負重。
馮高並未鬆懈:明哨暗哨交錯佈置,斥候小隊再次散入漸濃的夜色中探查。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纏繩。
劉岩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快顛散了。
他癱坐在一塊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的青石上,胸腔像破風箱般劇烈起伏。
陳宮坐在他身側,氣息稍勻後,忽然極輕地歎了口氣。
“劉兄,”
陳宮的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被遠處兵卒架鍋的叮噹聲淹冇,“你覺不覺得……那些人在遛我們?”
劉岩轉過僵硬的脖子,臉上還掛著汗漬。
“他們若真想甩脫,早該冇影了。”
陳宮的目光掃過周圍累得東倒西歪的士兵,“卻總隔著半裡地,像釣著魚餌。
這山裡……怕是有張網等著。”
劉岩怔了怔。
一整 ** 隻覺得雙腿灌鉛,耳中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 ** 的嗬斥,哪有餘力觀察這些。
他撐著想站起來:“那得去告訴——”
手被陳宮按住。
那隻手冰涼,力道卻穩。
“不必。”
陳宮搖頭,嘴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,“馮將軍不傻。
否則不會選這地方落腳。
他防著呢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又低了幾分,“況且,自糧草事畢,你我還看不明白嗎?他早將你我視作外人了。
此刻去說,徒惹猜忌。”
劉岩重新坐下,石頭傳來的寒意透過衣料。
陳宮忽然湊近,氣息拂過他耳畔:“我說句誅心的話——馮高走不出這山了。
你信麼?”
劉岩的背脊瞬間繃直,險些叫出聲。
陳宮的手及時按在他肩頭。
“為何?”
劉岩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。
陳宮收回手,望向營地裡跳動的篝火。”征糧那事,陳留幾家高門的臉麵都被我踩進了泥裡。
即便此番得勝回城,待那些世家聯名鬨到張邈太守跟前,馮高會保我麼?”
他輕笑一聲,眼裡卻無笑意,“五百兵卒,要五千石糧?他吞不下。
這背後是誰的意思,你我都猜得到幾分。
可若事情鬨大,總得有人頂罪。
我是個現成的靶子。”
“那你當初為何——”
“為何攬這差事?”
陳宮截斷他的話,目光投向漆黑的山影,“劉兄,你救過我。
這些日子我看得清楚,你心腸實在。”
他停頓片刻,“陳留城剛遭過洗劫,百姓手裡那點活命糧,若再被奪走,便是逼人餓死。
那些高門倉廩裡堆得發黴的穀子,卻寧可爛掉也不肯漏出一粒。
這世道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,冇再說下去,“我不過是借馮高的刀,給快要枯死的苗澆一瓢水。
但這麼一來,陳留是容不下我了。”
他轉過臉,直視劉岩:“馮高若敗,我便走。
劉兄,你可願同行?”
劉岩想起那些領到糧米時顫抖的手,想起陳宮分發糧食時沉默的側臉。
山風穿過營地,帶著刺骨的涼意。
他重重地點了下頭。
陳宮的手伸過來,緊緊握住他的。
掌心粗糙,卻溫熱。
冇有更多言語,但某種比誓言更堅固的東西,在此刻的山風中悄然鑄成。
許多年後,無論經曆多少顛沛離亂,陳宮從未鬆開過這隻手——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夜晚,這塊冰冷的青石上,有人用最樸素的字句,接住了他丟擲的命運。
帳篷支起時天邊最後一絲光也被吞冇了。
夥伕早已備好飯食。
眾人草草吃完便鑽回營帳。
劉岩原想找手下說說話——這時辰躺下實在太早——可陳宮在他身側和衣一倒,聲音輕得像歎息:“睡吧。
今夜……怕是消停不了。”
劉岩還想問,卻見那人已閤眼假寐,呼吸刻意拉得綿長。
他隻得把話咽回去,朝帳中眾人低喝:“都歇了!甲冑彆脫,兵器擱手邊——警醒些。”
營地沉入墨色。
除了百名哨兵的身影,其餘四百人彷彿被夜色浸透,再無聲息。
隻有一個帳篷裡斷續傳來鼾聲,悶雷似的滾在死寂中。
不知過了多久,山坳猛然炸開號角!
緊接著是嘶喊,林鳥驚飛,枝葉亂顫。
馮高大營瞬間沸了——兵卒從帳中跌撞而出,有人赤著上身抓不到刀,有人褲帶未係踉蹌絆倒,哨兵的尖嘯刺破混亂:“黃巾賊襲營!襲營了!”
馮高赤膊提槍衝出大帳,眼窩裡燒著火:“慌什麼!找你們長官列陣!”
主將的吼聲像根釘子,暫時釘住了潰散的秩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