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1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——白得刺眼的鐵甲裹著身軀，掌中兩柄銀錘沉得墜手，肩後那件褪了色的黃披風被山風扯得獵獵作響。，腦子裡亂糟糟塞滿了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。。。，輕得像拈兩根草莖。。，當他握住錘柄的瞬間，肌肉自己就繃出了某種韻律，彷彿這雙手早揮過千萬次。——槍尖破空的軌跡，弓弦震顫的餘韻——都像胎記般烙在意識深處。。，三國的烽煙，交替在眼前閃。，忍不住對著空氣唸了句什麼。，再睜眼，人已在這荒山野嶺。“總比穿成廢物強。”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那些憑空多出來的武藝至少能保命。
裴元慶的錘，羅成的槍，王伯當的箭——這些名字在記憶裡燙出深深的印子。
若真落到亂世……
腳步聲打斷思緒。
不是一個人的，是一群。
裴封抬頭時，三十幾條人影已從坡後冒出來，臟汙的布衣裹著精瘦的軀體，手裡攥著豁口的刀和削尖的木棍。
為首那個格外壯實，滿臉橫肉堆出個獰笑，目光黏在他甲冑上挪不開。
“脫了。”
那漢子嗓音粗得像砂紙磨鐵，“衣裳留下，人滾。”
裴封冇動。
他視線落在對方腰間——那裡懸著兩柄黑鐵短錘，尺寸比自己的小一圈，錘頭坑坑窪窪佈滿舊傷。
某種熟悉感忽然刺了他一下。
這張臉……好像在哪兒……
“聾了？”
頭目啐了口唾沫，大踏步逼近。
他顯然冇打算用錘，右腳猛地蹬地，整個人像塊砸過來的石頭，靴底直踹裴封胸口。
風裹著汗酸味撲到臉上。
裴封甚至冇思考，身體自己往側邊滑了半步。
那一腳擦著甲片掠過，帶起的勁風颳得披風翻卷。
頭目踉蹌前衝，扭過頭時，眼裡先是一愣，隨即燒起惱火。
“練家子？”
他啐掉嘴角草屑，終於解下那對黑錘，“爺爺陪你玩玩。”
錘柄相撞的悶響驚起林間飛鳥。
裴封看著對方擺開的架勢，記憶深處某塊碎片忽然拚上了——黃巾。
潰兵。
臥牛山。
這些詞毫無征兆地跳出來。
他握緊銀錘，山風灌進領口，涼得人打了個寒噤。
遠處傳來鴉叫，一聲，兩聲，散在越來越重的暮色裡。
裴封的反應遠超常人預料。
那一記本該致命的踢擊在他眼中破綻明顯，他側身避開的同時抬腿反掃，鞋底結結實實撞在來襲者的胸口。
沉悶的撞擊聲裡，那壯碩身軀倒飛出去，連帶撞翻了幾個躲閃不及的同夥，哀嚎頓時響成一片。
他無意在此糾纏，幾步上前正要補上最後一擊，對方卻連滾帶爬地嘶喊起來：“好漢饒命！我乃關將軍麾下之人！”
關將軍？裴封動作一頓。
莫非此地真是那個烽火連天的時代？
可眼前這人衣衫襤褸、舉止粗野，哪像行伍出身？分明是占山為王的匪類。
見攻勢暫緩，那人急忙喘著粗氣解釋：“小人裴元紹，前些時日關將軍途經此地，我與兄弟周倉仰慕將軍威名，懇請收留。
將軍因急務在身，命我等在此等候訊息。”
說話時他目光閃爍，悄悄掩去眼底的慌亂——所謂等候雲雲，不過是他情急之下的杜撰。
關雲長義薄雲天之名世人皆知，但願這幌子能鎮住眼前的煞星。
裴元紹心裡叫苦不迭。
不過是尋常劫道，怎就接連撞上鐵板？上回冒犯關將軍已嚇得魂飛魄散，如今連個年輕後生都這般難纏。
自己當年在黃巾軍中也是衝鋒陷陣的猛將，如今竟落魄至此？
裴元紹？臥牛山？裴封挑了挑眉。
此人倒真是應了那句“時運不濟”
——論武藝應與周倉、廖化相仿，卻在黃巾舊部裡混得最為潦倒，末路也來得荒唐可笑。
若他安分守在山寨，便不會撞見那位白馬將軍；若不生奪馬之念，更不致被一槍貫穿。
到頭來兵馬未得，反白白送了性命。
更諷刺的是，劉玄德那時正缺兵少將，關雲長本有意收編這夥人馬，還特派周倉前來接應。
誰知陰差陽錯，裴元紹斃命於舊識槍下，死了也是白死。
“既是關將軍部屬，我便留你性命。”
裴封收起雙錘，唇角微揚，“附近可有一座古城？”
“往東十五裡確有荒城一座，不知是否好漢所指？”
裴元紹暗鬆半口氣，忙不迭答道。
“備匹快馬，我或許能救你一命。”
裴封忽然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雖不解其意，裴元紹仍火速命人牽馬。
此刻他隻求送走這尊瘟神，莫說一匹馬，便是要儘寨中所有牲口他也絕不猶豫。
不多時，一匹棕毛瘦馬被牽到跟前，肋骨根根可見，顯然平日連草料都吃不飽。
裴封暗自搖頭。
這山寨之主當得實在寒酸，人馬皆瘦。
難怪黃巾舊部多欲另投明主，打家劫舍的日子遠非話本裡那般快意逍遙。
他翻身上馬，勒韁看向裴元紹，語氣轉沉：“記住，將來若遇騎白馬的年輕將領，萬不可打他坐騎的主意。
否則必有血光之災。”
語畢策馬向東疾馳，塵土在蹄後揚起一道灰線。
古城方向有他必須去見的人——張翼德與關雲長此刻皆在那裡。
若要投效劉玄德，眼下正是絕佳時機。
那位皇叔求賢若渴，無論謀士或猛將皆虛席以待，更迫切渴望一方立足之地。
為何選擇劉備？答案再簡單不過：他是位難得的好主公，寬厚仁德，從不虧待追隨者。
有人譏其偽善，動輒垂淚收買人心，可逐鹿天下者誰不籠絡人心？曹孟德難道便不虛偽？許子遠投奔時他赤足出迎，何等熱絡，最終卻因言語隨意而身首異處。
曹公確有能力，手段或許更勝一籌，但裴封要的是安穩，而非終日疑神疑鬼、夢中皆要提防的主君。
在曹營，除卻夏侯與曹氏親族，餘者皆如履薄冰。
至於江東孫仲謀？守成有餘，進取不足。
天下三分，魏蜀輪流稱雄，吳地始終夾縫求生。
蜀漢前期雖弱，後期卻屢次北伐，若無底氣豈敢主動出擊？東吳可曾真正揮師北上？裴封記憶中從未有過。
馬蹄踏碎塵土，裴封伏在馬背上疾行。
風颳過耳際，他意識到這具身體對騎術的精熟已成本能——穿越而來的饋贈不止於此，隋唐三位豪傑的武藝烙印在筋骨間，連控馬的技巧都無需從頭習得。
但此刻他盯著腳下那雙穩穩托住靴底的金屬物件，眉頭擰緊。
史書明載此世馬具簡陋，可眼前分明是完整的雙馬鐙。
荒唐。
他幾乎要冷笑出聲，某些不負責任的記述者真該捱上一記重錘。
原先盤算靠這小發明嶄露頭角，如今看來純屬多餘。
古城輪廓在地平線上浮現時，城門已緊閉。
他勒住韁繩，仰頭朝城樓高喊：“裴封，字元慶，求見關將軍！”
聲音撞在磚石上，盪開些許迴音。
守卒打量他片刻，轉身奔下城梯。
關羽與張飛正對坐飲酒。
訊息傳來，兩人交換一道目光。”銀甲青年？”
關羽指節輕叩案幾，“莫非子龍改了行程？”
“若真是他，豈能怠慢！”
張飛撂下酒碗，拽起關羽便往外走。
城外風沙稍歇。
二人見到那身影時均是一怔——並非趙雲。
可隨即視線便被牢牢吸住：銀甲映著天光，青年手提雙錘立在馬旁，眉宇間凝著一股罕見的英氣。
裴封也在觀察他們。
與記憶中的形象重疊無誤。
他翻身下馬，銀錘擲地時悶響兩聲，激起薄塵。
快步上前，他抱拳躬身：“久聞劉皇叔仁德，今日特來相投。”
關羽目光掃過地上那對兵器，眼縫微眯。
錘頭沉陷土中半寸，絕非尋常鐵匠能鑄的分量。
這年輕人竟舉重若輕。
“壯士來得正好！”
張飛嗓門洪亮，“大哥不日便歸，屆時定為引薦。”
“且隨我等入城暫歇。”
關羽頷首，唇角浮起極淡的弧度。
此人若真能為兄長所用……
裴封道謝，牽馬跟在二人身後。
城內分給他的是一處獨院，屋舍簡樸卻齊整。
傍晚有人送來酒肉，雖無宴席，這份關照已超出預料。
他撕了塊肉慢慢嚼著，思緒飄遠——劉備歸來後會授予何職？校尉或許已是最佳開局。
初來乍到，藏鋒纔是明智。
他忽然想起戰場的氣味。
血腥混著鐵鏽，還有恐懼蒸騰出的汗酸。
胃裡毫無征兆地翻攪起來。
他放下食物，苦笑搖頭。
這副身軀能揮動三百斤重錘，可靈魂深處仍是那個尋常百姓。
真到了刀劍相向的時刻，恐怕連膽汁都要吐儘。
窗外天色漸暗。
他躺上硬榻，閤眼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關於裴元紹那座山寨。
原本盤算借臥牛山與趙雲相遇，既能救人又可攀交情。
但山賊終究難測，不如這古城安穩。
至於將來……劉備麾下將才稀缺，總不能每逢陣前皆需主將親征。
曹操那邊光是趙雲一役便折去數十員將領。
若真要在此立足，總得設法添些班底。
杜遠已歿，廖化……他意識逐漸模糊，最後一絲清明想著：千軍易得，一將難求。
古城牆頭的風捲著細沙打在臉上，裴元慶眯起眼睛望向官道儘頭。
幾日前傳來的訊息終於成了真——遠處兩騎踏起煙塵，正朝城門疾馳而來。
關羽與張飛早已在城門下列好陣勢，數百兵卒持戟肅立，戰馬的響鼻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，捲起的塵土像一道黃色的帷幕。
為首那人翻身下馬時，衣袍下襬沾滿泥點，可那雙眼睛裡的神采卻讓裴元慶心頭一震。
這就是那位顛沛半生、名字卻總被人提起的劉玄德。
“大哥！”
張飛的聲音像炸雷般響起，三個身影已緊緊擁在一處。
關羽的鎧甲發出沉悶的撞擊聲，劉備的肩頭微微顫抖。
冇有人說話，可裴元慶看見張飛粗糙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，看見關羽緊閉的眼角有水光閃動。
他們在徐州失散後的日子，此刻都化進這個漫長的擁抱裡。
分開時，劉備的目光掃過關羽身後的幾張新麵孔。
那位紅臉將軍拉過一個年輕將領：“此乃關平，我在關定莊收的義子。”
青年躬身行禮，束髮的帶子在風裡飄動。
劉備連說幾個“好”
字，手掌拍在關平肩甲上發出脆響。
輪到裴元慶與周倉時，關羽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溫和：“這位壯士名喚周倉，臥牛山來的義士；這位是裴元慶，慕名前來相投。”
裴元慶感到一雙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——那手掌溫熱，虎口處有厚繭，力道卻放得輕緩。”備得諸位，如旱苗逢甘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