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2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“若再寒了將士的心,丞相拿什麼渡江?”。,食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太陽穴。——不,是在看秦雲身後那根帳柱,目光渙散得像在數木頭紋理。。“你叫秦雲。”。。”草字問天。”“現編的?”,眼角皺紋堆疊起來。“父母去得早,冇來得及賜字。”,“昨夜望星象時自己取的。”,混著遠處夥伕剁菜的鈍響。,走到沙盤前,俯身盯著那些代表戰船的小木塊。”五百條命。”,像在掂量什麼無形之物,“換江東千裡沃野……”
手指懸在長江上空,遲遲冇有落下。
程昱還想說什麼,被賈詡一個眼神截住。
毒士搖了搖頭,端起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。
風突然掀開帳簾,灌進來一股混著馬糞和草藥味的寒氣。
秦雲的青衫下襬被吹得貼緊小腿。
他依舊站著那圈光斑裡,彷彿腳下生了根。
曹操並未立刻駁斥那年輕人的話。
帳中燭火搖曳,將眾人身影投在營帳上,如同晃動的鬼魅。
他指節緩緩叩擊案幾,發出沉悶的節拍。
招攬賢才的名聲,是他多年來有意經營的羽翼;對待麾下之人,這份姿態更需做得周全。
此刻,他願意給這名叫秦雲的年輕書佐一個開口的機會。
“丞相說得不錯。”
那青年聲音平穩,卻像細針般刺入凝滯的空氣,“天時、地利、人和,確是兵家要義。
但諸位當真以為,我軍仍占著‘人和’二字麼?”
他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,那並非笑容,倒像刀刃出鞘前閃過的一線冷光。
座間頓時騰起隱隱的怒意。
一個卑微書佐,竟敢用這般語氣嘲弄滿帳謀臣武將?尤其幾名披甲者,手已按上劍柄,眼中迸出火星——若非丞相在上,隻怕那狂妄小子早已被拖出去杖責。
秦雲卻站得筆直。
他敢如此,自有倚仗。
要打動眼前這位梟雄,唯有丟擲足夠份量的籌碼,並將這份籌碼裹上銳利的鋒芒。
曹操抬手,壓下帳中細微的騷動。
他不在乎對方是否囂張,隻關心赤壁對岸那片籠罩在水霧中的土地,以及此戰的勝負。
“你說我軍已失人和,”
曹操向前傾身,燭光在他眼中聚成兩點幽深的火,“此言何解?”
“瘟疫乃天災。”
秦雲答得乾脆,“它生於北岸,至今尋不到根源。
丞相,未知之物最易滋生恐懼。
二十萬大軍駐紮於此,血肉之軀可能抵擋無形之災?您雖嚴令,但風聲當真一絲未漏?”
他稍頓,讓話語沉入眾人耳中:“士卒若知瘟疫就在身側,且無藥可醫,軍心必亂。
人心惶惶,何來人和?天時不佑,地利未占,人和已失——此戰敗局早定。
唯一生路,是將這災禍引向江東。”
帳內驟然死寂。
瘟疫……引向江東?
曹操與一眾文武凝視著階下那年輕得過分的麵孔,無人出聲。
他們咀嚼的不僅是這條計策,更是秦雲方纔那句“人和已失”。
他說得對。
天災是瞞不住的。
病根不在人,而在整片北岸土地。
即便今日將染病的五百人送走,明日還會有新的疫氣從水土中蒸騰而出。
日複一日,待到水軍練成,誰知疫病會蔓延到何等地步?
堵不如疏。
古時大禹治水便已道破這道理,後人豈能再蹈覆轍?
“然有一處關節。”
程昱擰緊眉頭,嗓音乾澀,“若明目張膽遣送病卒赴死,軍心潰散恐更甚於瘟疫。
對此,先生可有良策?”
他雖未全然信服,卻已預設此計可行。
隻是讓士卒送死的毒策,需裹上一層糖衣。
“不難。”
秦雲神色依舊淡然。
眾人不自覺地向前傾身,與此前鄙薄之態判若雲泥。
有真才者,終會讓人收起輕視。
“聽聞丞相幕中有一位蔣乾,與周瑜曾有同窗之誼。
雖非至交,卻可藉故赴江東探訪。
那五百士卒,充作他的護衛便是。”
話音落下,帳中寒意驟深。
又是一條毒計。
而此次,輪到蔣乾踏入死局。
曹操看向秦雲的目光裡,多了些彆的東西。
連這位見慣風浪的梟雄,眼底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凜意。
這年輕人太狠,狠到連自己人也一併算計。
不知情的,或要以為他與蔣乾有舊怨。
但蔣乾新投不久,秦雲區區書佐,何來交集?不過因蔣乾與周瑜那點微末關聯,便被順手擲入棋局。
程昱喉結滾動,悄悄瞥向帳門——幸好蔣乾不在。
否則聽聞此議,怕要當場嘔血。
“先生這是送蔣乾去死。”
賈詡麵色沉鬱,聲音低緩,“前番使者已被周瑜所斬。
蔣乾此去,凶多吉少。
即便僥倖生還,與五百病卒同行,亦難逃疫病侵身。
先生心思如此酷烈,就不懼天道輪迴麼?”
世人稱他賈文和為毒士,可與此人相比,竟顯得溫吞了。
在那青年眼中,人命似乎隻是可隨意挪動的棋子。
帳內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。
秦雲那聲輕笑像碎冰落在銅盤上。
“報應?”
他重複著那兩個字,舌尖抵著齒縫吐出餘音,“兩軍對壘,從來隻有活人和死人的分彆。
死一個人能換來的太平,和戰場上堆成山的屍首比起來——”
他目光掃過那些繃緊的臉。
“選哪個?”
手指在袖中掐了掐掌心。
“眼睛隻盯著腳下方寸地的人,走不出百裡。
心裡隻裝得下一座城的人,守不住江山。”
話尾收得乾脆,像刀斬斷繩結。
他轉向主座那人,躬身,然後退到陰影裡站定。
說再多都是空的。
最終拍板的那隻手不在這裡。
要看的,是那位的心腸夠不夠硬。
“主公!”
程昱急急上前半步,袍角帶起微弱的風。
可話還冇出口,就被一隻抬起的手截在半空。
“不必說了。”
曹操的聲音很平,像結凍的河麵。
方纔那點遲疑的紋路已經消失不見。
“先生說得在理。”
他手指敲了敲案幾邊緣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
“舍一個人,若能換萬萬人活,那這人也不算白死。
瘟疫這種事,拖一刻就多死一片。”
他朝帳外揚了揚下巴。
“叫蔣乾來。”
帳內徹底靜了。
其實這場爭論本就冇有勝負——瘟疫像一團濕透的柴,誰點的火都冒濃煙。
吵上一個月也吵不出朵花來。
無非是誰遞過來的刀子更趁手。
更合握刀人的心意。
秦雲遞過去的那把,刀柄上刻著“主動”
二字。
把爛攤子甩給對岸,自己從泥潭裡抽身。
天時地利都是死物,但人可以挪動棋盤。
簾子掀開時帶進一股樟木味。
進來的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葛布袍,步子邁得方方正正。
江淮一帶的舌頭,蔣乾。
他在曹營的日子還短,功勞簿上空白一片。
說是客卿都算抬舉。
自然,軍機要事輪不到他沾邊。
可這人眼裡有東西——那種壓在平靜下麵的炭火。
他在等。
等一個能把他那點“籌碼”
擺上桌麵的時機。
“主公。”
蔣乾行禮時指尖有些顫。
他聞到了機會的味道,像餓久的人聞到炊煙。
“聽說你和江東那位周都督,早年是同窗?”
曹操問得隨意,像聊今天天氣。
帳裡冇有殺氣,連燭火都燃得平穩。
蔣乾肩胛鬆了鬆。
“是。”
他答得短促。
“江淮水土養人,一口氣出兩位俊傑,難得。”
曹操手指摩挲著玉扳指,“孤向來愛才。
可惜如今各為其主,刀劍無眼。”
他歎了口氣,那歎息輕得像羽毛。
“你若能勸他回頭,便是大功。”
“孤不會虧待你。”
來了。
蔣乾覺得胸腔裡有東西在撞。
他等了這麼久,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曹營謀士如林,郭嘉雖去,剩下的人也能排成長隊。
他擠不進前排,隻能站在陰影裡等。
等他們想起他還有這條線。
“主公惜才之心,天下共睹。”
他抱拳的手很穩,但指甲陷進了掌心。
“蔣乾必竭儘全力。”
他冇看見周圍那些目光——像看一個走向懸崖還不自知的人。
“好。”
曹操點頭,從案後站起身。
“江東路遠, 難測。
撥五百兵卒護你同行。”
船頭劈開的浪花泛著黃沫。
樓船高聳的桅杆上,黑底旗幡被江風扯得筆直。
那個“曹”
字即便隔了十裡水霧,對岸也能看清輪廓。
斥候單膝跪地時,甲板還在微微晃動。
“都督,北岸清早送來的信。”
密封的蠟殼在燈下反著光。
帳內兩側坐滿了人。
文臣的席列最前端,搖羽扇的那位掃了眼信匣,嘴角彎起極淡的弧度。
他身後,銀甲將領的影子投在帳布上,像一杆 土裡的槍。
江風裹著水汽漫過石階,周瑜指間那封帛書隻展開一瞬便重新合攏。
他喉間滾出幾聲短促的笑,像石子投入深潭。
“何故發笑?”
魯肅的聲音從左側傳來。
席間數道目光都黏在那捲帛書上。
周瑜用指節叩了叩案幾邊緣:“來信者蔣乾,昔年江淮同窗。”
他將帛書對摺兩次,塞入襟懷深處,“雖非至交,終究故人。
可惜如今成了曹營說客——這般粗淺手段,倒讓我看清北岸虛實。”
眾人尚未回神,羽扇輕搖的聲響已從角落盪開。
諸葛亮指尖抵著竹骨扇柄,話音裡摻著三分笑意:“若僅為敘舊,一葉扁舟足矣。
如今乘樓船攜數百甲士渡江,必是曹孟德授意。”
他頓了頓,“此中深意,都督還需細品。”
空氣驟然凝滯。
周瑜眼尾掃過那張總帶著從容笑意的臉——這人總能在最恰當的時刻,將所有人的注意引向自己。
他指腹摩挲著腰間玉佩的紋路,聲音沉了下去:“樓船靠岸後自會查驗。
區區數百人,翻不起浪。”
他太清楚蔣乾為何而來。
那些藏在故交名分下的試探,那些試圖撬動忠誠的言語,早在江淮書院同窗共讀時便已見過雛形。
區別隻在於當年是少年意氣,如今裹上了刀兵的鐵鏽味。
“既然曹公想演這齣戲,”
周瑜忽然起身,墨筆在素帛上拖出淩厲的走勢,“我們便搭個新台子。”
密函在燭火上烘烤片刻,由親兵送入寢帳。
眾人散去時,江麵已浮起樓船模糊的輪廓。
船未靠穩,甲板上已有人揮動雙臂。
周瑜立在渡口石墩旁,看著那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臉越來越清晰。
他揚起嘴角,卻在船身觸碰木樁的悶響中抬起了右手。
“公瑾這是何意?”
蔣乾的呼喊被江風撕碎。
披甲士卒如黑潮湧上甲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