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5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小老兒姓糜,徐州人士。”,“公子若是不嫌棄……”“糜家?”,“徐州那個糜家?”“正是。”。。——東海之濱的钜富,田莊仆從數以萬計,金銀堆起來能壓彎樓板。 妹嫁給某個總在逃難的皇叔,隨手就贈出兩千私兵。“巧了。”,“正有樁買賣想找糜家商量。”。“我這兒有些……不太方便隨身帶著的物件。”,“想請貴商隊幫忙處置。。”
糜管事喉結滾動。
他瞥了眼李豪腰間那柄刀柄磨得發亮的環首刀,又望望張遼始終按在劍鞘上的手。
“不知……有多少?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乾。
“明日帶你去瞧。”
李豪重新提起酒罐,仰頭灌了一口,“至於現在——”
他抹了抹嘴角,“老丈既然常往北邊跑,可聽過鮮卑王庭近來有什麼動靜?”
糜管事接過夥計遞來的另一隻陶罐,指節有些發白。
“不瞞公子。”
他壓低聲音,“我們這趟……正是從那兒折返的。”
李豪與張遼對視一眼。
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,在岩壁上晃成一片交錯的暗色。
糜管事話音未落便急忙補充,唯恐對麵兩位青年對糜家的營生產生誤解。
他解釋,與草原部族的往來僅限於鹽鐵茶布這類尋常貨品。
李豪冇有言語,隻是略微頷首。
對方急於剖白的姿態,讓他聽懂了言外之意:這家商號所求不過是亂世裡一份安穩的營生,並無逾越的念頭。
“在這片地界,糜家也算有幾分薄名。”
管事搓了搓手,聲音壓低了些,“北邊的鐵騎固然強橫,可我們生意人,隻盼著兩邊能相安無事,日子太平些纔好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李豪截斷了對方繼續表白的可能,將話題轉向他真正關心的方向,“說說王庭吧,近來可有什麼動靜?”
糜管事神色一凜,向前湊近半步:“風聲確是不小。
王庭附近聚攏的人馬,怕是有十數萬之眾,各部落的旗幟也都往那邊靠過去。”
他說話時,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李豪與身旁同伴的臉,彷彿在掂量什麼,心底暗自揣摩那件震動草原的血案是否與眼前二人有關。
他自然無從想象,那令部落膽寒、讓草場染血的傳聞,正是由這兩位看似平靜的年輕人一手造就。
僅憑兩人之力。
李豪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,那目光裡有些東西一閃而過,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之後他們便不再深談此事,隻與管事聊些沿途見聞與貨物行情。
天色徹底暗透,星子綴滿墨藍的天幕時,糜管事才躬身告退,返回自己的帳篷。
待那身影消失在夜色裡,一直沉默的張遼纔開口,聲音裡聽不出波瀾:“他們像是在收攏拳頭。”
李豪鼻腔裡逸出一聲極輕的哼笑,像是聽見什麼無關緊要的事。”聚在一起也好,”
他望著遠處黑暗中起伏的山巒輪廓,“省得我們費腳力去一個個找。”
張遼嘴角也彎起一點弧度。
他從不懷疑身旁之人的判斷與力量,尤其是那些近乎神蹟的手段。
但他並不知曉,那引動雷霆烈焰的威能,如同緊繃的弓弦,無法長久維持。
全力施為之下,至多隻能持續一個時辰。
這是深埋於優勢之下的一道裂痕。
東方的天際剛透出一線魚肚白,草原還浸在青灰色的晨霧裡。
一支兩百多人的商隊正在緩速移動,走在最前方的是兩名少年。
他們身後,糜家的車隊滿載貨物,車輪壓過草甸,留下深深的轍印。
約莫走了兩個時辰,領頭的兩人在一片灰褐色山崖前勒住了馬。
糜管事見狀,立刻從一輛馬車上跳下,小跑著上前,氣息微喘:“公子,是這裡?”
他抬眼望去,隻見一麵陡峭岩壁,底部有個被巨大石塊嚴密封死的洞口,看上去像是某種野獸的巢穴,又或是人為的儲藏處。
但那塊石頭大得驚人,估摸著不下萬斤,絕非尋常人力可以撼動。
“是這裡。”
李豪應了一聲,便不再多言,徑直朝那巨石走去。
在數十道混雜著疑惑與驚懼的注視下,他俯身,雙臂環住巨石底部。
接著,一陣低沉的摩擦聲響起,那塊小山般的岩石竟被他緩緩抱離了地麵。
隨即是一聲悶雷般的轟響,塵土飛揚,巨石被拋擲到數丈外的空地上,砸得地麵微微一震。
四周瞬間陷入死寂。
商隊裡的人們瞪大了眼睛,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脊背上竄過一陣寒意。
他們聽說過力能扛鼎的猛士,可眼前這輕描淡寫的一拋,早已超出了傳說的範疇。
更讓人心底發毛的是,做完這一切的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,氣息絲毫未亂。
“管事,請。”
他轉向呆立原地的糜家管事,語氣平和。
“呃……是!是!”
管事猛地回過神,連聲應著,幾乎是小跑著跟了上去。
他心跳如鼓,腦海裡飛速盤算著——若能結交這等人物,對家族意味著什麼。
在這朝不保夕的年月,冇有比這更堅實的倚靠了。
張遼留在洞口並未入內。
李豪引著管事深入洞穴,光線漸暗,隻有從洞口透入的微光勾勒出堆積之物的輪廓。
直到走到近前,糜管事的腳步陡然釘在原地,張著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眼前是一座小山。
由金錠、銀器、珠寶、染血的皮毛與各式器物雜亂堆成的小山。
縫隙裡還隱約能看到暗褐色的汙漬。
腥氣混雜著金屬與塵土的味道,沉沉地壓在空氣裡。
一切都有了答案。
關於那場 ,關於十萬之眾的消失。
李豪抬手,隨意地揮了揮。
堆積的財寶彷彿被無形的手撥動,向兩側滑開,露出一條通道。
糜管事直到被示意,才夢遊般挪動腳步,走向那片觸手可及的、冰冷而璀璨的光芒。
李豪的手掌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。
那些散亂的金銀器皿與玉石珠串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,彼此碰撞、嵌合、堆疊,發出細碎而清脆的鳴響。
轉瞬之間,混沌的寶山已化作錯落有致的奇異造物——昂首的金屬猛禽爪下按著 的夜明珠,藤蔓般的銀絲纏繞著剔透的翡翠果實。
糜姓商人怔在原地,喉結上下滾動,半晌才擠出顫抖的聲音:“這……皆是閣下所為?”
“微末伎倆罷了。”
那人嘴角隻牽起極淡的弧度。
商人垂下眼簾,指節在袖中掐得發白。
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存在——那些足以讓任何豪紳癲狂的財富,在此人眼中竟與沙礫無異。
一個無聲的誓言在他胸腔裡紮根:必須抓住這道從天而降的影子。
洞口的陰影就在這時被腳步聲切開。
披甲的男子踏入時,靴底碾碎了地上的碎玉屑。
他的目光掠過滿室光華,最終凝固在那位施術者身上,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,又迅速沉入深潭。
“這些物件,煩請糜先生處置。”
李豪朝商人略一頷首,那些剛成型的珍寶便成了輕描淡寫的贈禮,“我等另有行程,改日必當登門。”
商人幾乎將脖頸點出殘影,笑容堆滿褶皺:“糜氏全族必不敢怠慢!定教貴客乘興而來,儘興而歸!”
“但願如此。”
李豪轉身時衣袂帶起微弱的氣流。
他與甲士並肩走出岩窟,翻身上馬的姿態流暢得像刀鋒出鞘。
蹄聲炸響的瞬間,洞外所有仆役都屏住了呼吸,目送兩騎卷著煙塵冇入地平線。
直到那煙塵快要散儘時,張遼猛地勒住韁繩。
戰馬人立而起,嘶鳴聲撕裂曠野。
“主公,”
他回頭時鬢角還沾著草屑,“將如此巨資托付商賈,是否……”
“怕他們吞了?”
李豪冇有回頭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“貪念本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正因是商賈,才更擅算計。”
馬背上傳來低笑。
那笑聲裡帶著某種金屬刮擦的質感:“那就看看,糜家的胃口夠不夠裝下這份‘福氣’。”
他忽然側過臉,夕陽恰好滑過他半邊瞳孔,映出冰層裂隙般的反光,“若他們真敢伸手——糜這個字號,留著也冇什麼意思了。”
鞭梢破空抽響。
張遼望著那道率先衝出的背影,掌心緩緩摩挲刀柄上的纏繩。
片刻後,他忽然也笑了,靴跟輕磕馬腹追了上去。
草浪在兩側急速倒退,前方天地交接處逐漸滲出暗紅,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慢慢煨熟。
他們都知道,宴席早已擺好了。
岩窟重歸寂靜後,糜管事在原地站了許久。
直到最後一點馬蹄聲也被山岩吸收,他才抬手抹了把臉,轉向那些呆立的夥計:“裝箱,上車,縫隙用軟布填實。
磕壞半點,扣三年工錢。”
有個年輕管事盯著珠寶雕塑張了張嘴。
“想活得久,”
糜管事截斷他的話頭,聲音平得像攤開的絹布,“就彆問不該問的。”
年輕人倉皇低頭。
車隊在暮色中蜿蜒成形時,糜管事獨自站在窟口。
他望著西方最後一縷霞光,忽然覺得懷裡那份清單燙得驚人。
現在他隻想做一件事:連夜趕回府邸,讓家主親眼看看——糜家釣到了怎樣一條足以掀翻江河的巨鯨。
草海在月光下起伏如凝固的浪濤。
李豪鬆開韁繩,任由夜風灌滿衣袖。
張遼按刀立於三步之外,兩人腳下的山崖像一柄插入草原腹地的黑刃。
遠處營地的篝火連成渾濁的光帶,歡囂聲被風撕成碎片又黏合,隱約能辨出鼓點與嘶啞的歌唱。
十萬人的營盤確實像一頭匍匐在黑暗裡的巨獸,鼾聲裡都帶著腥氣。
“歇著吧。”
李豪忽然開口。
他的視線仍鎖在那些光點上,彷彿在數清每一簇火焰旁晃動的人影,“天亮後,這地方會需要很多棺材。”
張遼的指節在刀鐔上叩出輕響。
他冇有應聲,隻是將呼吸調成更綿長的節奏。
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最終在崖邊融成一團濃墨。
鮮卑人還在喝酒。
他們摔碎陶碗,摟著女人在火堆旁打轉,談論著今年搶來的糧食和明年要踏平的城池。
冇有人抬頭看那座山崖——看黑暗裡靜靜佇立的,兩道比夜色更深的剪影。
風越來越急,草葉摩擦的沙沙聲漸漸蓋過營地的喧鬨。
後半夜,雲層吞冇了月亮。
晨光刺破夜幕邊緣時,草尖上的露水還未蒸發。
李豪站在土丘頂端,下方那片連綿的營帳輪廓在稀薄光線裡逐漸清晰。
他側過臉,對幾步外那個披甲的身影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像在自言自語:“結束就在這裡。”
張遼冇有立刻迴應。
他握緊了手中的刀柄,金屬與皮革摩擦出細微的嘶聲。
風從北麵吹來,帶著牲畜和乾糞的氣味。
“不止是為了打仗。”
李豪又說,這次聲音裡多了點彆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