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欽循聲向後看去，隻見一青年率十餘艘戰船破浪而來。
那戰船大者不過走舸，小者隻一舢板，且皆有破損。
當先一艘走舸，船首立著一麵青龍旗，孫韶正立於船頭，振臂高呼：
“公奕！事急矣，速速登船！”
蔣欽見來者不過十餘艘舟船、舢板，士卒亦不過百十人，心中升起的希望又落了回去。
登船？
怎麼登船？
某為大將，豈能盡棄麾下而獨活？
況且，敵軍包圍近在咫尺，他若登船，殘兵必因遭到拋棄而不再抵抗，屆時恐怕連靠岸來救的孫韶也陷在此處。
蔣欽看著來船逐漸靠岸，又見江邊的殘兵盡皆望向來船，已有爭搶登船的跡象，心中更覺悲涼。
絕境之下，殘兵若無退路，尚能拚死一戰，而今有了生路，哪還能自絕於死地？
回首望向前線，徐盛正率眾拚死抵擋敵軍推進，數百勇士猶在浴血廝殺，與江邊軍心潰散，作勢欲逃之人形成鮮明的對比。
這種割裂感更叫蔣欽認定，不可棄軍而逃。
就算要逃，也應當讓敢死之士撤走，而不是便宜了貪生怕死，欲爭搶登船之人。
念及此處，蔣欽緊緊捉住身側阻攔他自刎的親衛，言道：
“後軍已亂，多有怯戰欲逃之人，汝速速帶人去往江邊，守住船隻，若有敢爭搶登船者，皆斬！”
親衛得令，卻不行動，反抓住蔣欽手臂，急問道：“將軍欲何往？”
蔣欽甩脫親衛，彎腰在身側戰死的士卒手中撿起一麵盾牌，以環首刀削去盾上十餘支箭桿，大步向前。
“爾等速去！莫叫潰兵奪了船！
本將去救徐文向，一道登船撤兵！”
親衛阻攔不住，隻得無奈跺腳，呼喝周圍數十人一齊奔向江邊。
時孫韶戰船距離岸邊不過十數步，已有潰兵爭先下水，淌水奔向船隻。
孫韶見狀，急忙高呼不許登船，又怎能止住潰兵？
急切之下，忽有一人開啟艙門，疾行至孫韶身後，附耳言說一番。
孫韶聽罷，招手喚來弓弩手，咬牙下令：“凡有擅自登船者，盡皆射殺！”
此令一出，船上弓弩手一齊放箭，將淌水而來的數十潰兵成片射倒。
江水染紅，死屍漂浮，餘者畏懼箭雨而不敢擅動。
就在此時，那親衛領著數十人奔來，高聲大喝：“將軍有令！怯戰逃跑者，斬！”
數十人皆手持利刃，齊聲高呼。
潰兵見狀，更不敢亂動。
那親衛又招呼同伴驅趕潰兵回陣，自去江邊朝著孫韶大喊：
“孫將軍！我家將軍去救徐公，且稍待片刻！”
話音剛落，隻聽荊州軍本陣方向傳來陣陣鼓聲，又有號角吹響。
眾人循聲看向前線，隻見荊州軍不知何時已推進至江邊百餘步，殘兵節節敗退，抵擋不能。
正值此時，前線尚有二人爭執不下。
“文向速走！”
蔣欽抗盾抵住荊州軍。
“追兵某自擋之，將軍速速登船！”
徐盛奮力殺退數人，應聲回道。
蔣欽聞言大急，忙扯著徐盛衣領後退數步，大吼道：“若再爭執，你我皆陷入此地，不能脫也！
汝且先走，蔣某隨後便至！”
徐盛沉默片刻，忽然問道：“某與將軍舊怨未消，將軍何故捨命相救！”
蔣欽愣了愣神，沒想到徐盛會在此危急之時提起二人舊怨。
“殺——！”
喊殺聲又起，荊州軍再度攻來，蔣欽不急細想，隻一把將徐盛推向後方，沉聲道：
“文向！你我同為吳王麾下之臣，蔣某傷重，恐不能治，汝年輕力壯，豈能與老夫同死於此？”
蔣欽扯開衣衫，露出一截箭桿，箭簇正紮在心口處。
“所謂「兩害取其輕」，文向有統帥之才，勝老夫多矣，乃萬人敵也。
今陷絕地，非文向之罪，乃興不義之師所致！
如今我等全軍覆沒，大王尚不知軍情如何，文向且速速登船撤離，回報大王戰報，留待有用之身，防備荊州軍南下！”
說著，一把推開徐盛，扯下衣袖布條纏繞刀柄，厲聲大吼：
“蔣某深受兩代明主大恩，今日便要以性命相報！文向速走！莫要壞我忠君殉節之義！
蔣欽今日！！死於此地矣——！！”
說罷，蔣欽提起盾牌，刀盾並舉，反身殺向荊州軍。
徐盛呆立當場，心中大慟，幾次欲跟隨蔣欽死戰，又顧念吳王尚不知戰敗訊息而停步。
正猶豫之際，身側忽有親衛嘔血不止，斷斷續續道：“將軍...速走！莫要...嘔...莫要...辜負蔣將軍...捨命相救！”
左近數名親衛一齊跪地抱拳，齊聲勸道：“將軍速走！”
徐盛聞言，低頭去看親衛，見殘存的幾人皆是渾身浴血，受創無數。
又抬頭去看不遠處扛著盾牌，頂住敵軍推進的蔣欽，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。
昔年他任縣令之時，蔣欽已是一軍之將，其部下押運糧草時，劫掠百姓，為徐盛捉拿，欲斬那人平息民憤。
彼時孫權初繼大位，江東不寧，匪寇橫生，孫權以平亂為重之由，否決徐盛之請，隻把那人羈押牢獄之中，二人始有嫌隙。
自那之後，徐盛恐蔣欽報復，多有忌憚，二人逐漸不睦，頻起爭執。
後來徐盛因戰功被擢為一軍之將，與蔣欽官爵勢力相當，每逢意見相左，更是出言諷刺，多有挑釁之舉。
蔣欽雖也時常反駁，卻多為觀念之爭，並無夾帶私怨。
如今想來，徐盛好似輕狂跳脫的弟弟，蔣欽則是心胸寬廣的老大哥。
今日蔣欽捨命來救，又拚死斷後，將生路留給徐盛。
徐盛怎能不慚愧，感動？
眼見殘兵不斷敗退，死傷過半，徐盛也知大勢已去，若再不走，恐怕誰也走不了了。
蔣欽還在且戰且退，拚死抵擋敵軍推進，不過數個呼吸之間，徐盛已看到蔣欽連受三四創，卻仍呼喝連連，率眾死戰。
徐盛虎目中流下兩行血淚，悲慼大叫：
“公奕兄！”
“公奕兄！！”
蔣欽盾牌已被砍成碎片，雙手持刀逼退數人，回首大喊：“速走！速走！”
徐盛淚流滿麵，泣曰：
“嗚嗚嗚...公奕兄！...兄之大恩，徐某如何...”
“快滾！快滾——！！”
徐盛悲泣不能自已，還要再言，卻被親衛死命架起，奔向江邊。
再回首時，淚眼朦朧中，蔣欽已陷入重圍，被無數荊州軍擋住了身影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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