獂道城中,太守府。
徐邈身穿武袍,頭戴文士冠,有些顯得不倫不類。
時值傍晚,晚食之際。
案上無肉,無酒,隻有一碟鹹菜,一碗菜粥,半張粗餅。
徐邈拾起筷子。
竹筷停在鹹菜之上半晌,又在嘆息聲中落下,重新置於案上。
“兄長三日來寢食難安,隻顧嘆氣,卻是何故?”
徐邈聞言,搖了搖頭,並不言語。
徐飛見狀,抬起雞腿撕咬一口,又放回木盤中,狠狠咀嚼兩口,囫圇吞下。
“大哥,馬超此番不過是緩兵之計,便是小弟亦能瞧得出來,我等隻須據城而守,他縱有數萬兵馬,如何能進得城來。
也不知大哥為何連日唉聲嘆氣...”
徐邈搖頭,嘆道:
“非是緩兵之計...唉...”
“大哥,到底為何憂愁,小弟三日來問了數十次,大哥隻顧搖頭嘆息,卻一言不發,真叫人心焦。”
徐邈聞言,抿著嘴唇,仍舊沉默不語。
“砰!”
徐飛拍案而起,胡亂將手上油脂擦在胸口衣襟,怒聲道:
“大哥不說,小弟也知定是馬超詭計!
大哥勿憂,小弟這便出城迎戰,拚死探得馬超使了甚麼陰謀詭計!”
言罷,拱手一禮,便往外疾走。
徐邈見狀,急起身言道:
“吾弟且住!”
徐飛停步回頭。
徐邈猶豫半晌,嘆道:
“唉...馬超之勇,吾弟難道不知?
便是魏王身邊的虎侯,亦非其敵手。
武勇之輩,多自恃勇力而不屑用計。
如此熊虎之將,焉能使此攻心之計?”
徐飛道:
“那他為何不攻城,卻叫數萬大軍守在營寨不出?”
徐邈緩緩起身,行至堂前,負手嘆曰:
“唉...其言,欲書信去成都,勸漢中王罷兵。”
徐飛奇曰:
“若不是計,他說動劉玄德罷兵,不是正合我意?大哥為何煩憂至此?”
徐邈擺了擺手,又負手踱步出堂,站在廊前,仰天看著雲卷天邊,言道:
“吾弟以為,漢中王劉備,乃何人也?”
徐飛撓了撓絡腮鬍,答曰:
“往日隻聽得是當今皇叔,素有仁德之名,不知詳細。大哥為何如此問?”
徐邈不答,又問道:
“吾弟以為馬超乃何人也?”
徐飛聞言,脫口而出道:
“猛將也...
唔...聽聞其父親宗族皆在許都,因其反叛朝廷而死,其人不孝。”
徐邈微微搖頭,不置一評,又問道:
“吾弟以為魏王如何?”
徐飛道:“大哥要作甚?不妨直言,無論如何,小弟唯大哥馬首是瞻。”
徐邈聞言,輕聲道:“漢中王劉備,漂泊半生,屢戰屢敗,而其誌不改,終成今日之漢中王。
向日其所居之地,無論涿郡、洛陽、平原、徐州、乃至新野小縣,無人不稱其仁德之名。
馬超,數年前不過一恃勇匹夫耳,自投漢中王起,不過兩載,已改其脾性,溫良守禮,有儒將之風。
今其奉命領兵攻略西北,兩日間連下中陶、新興二成,可謂兵鋒正盛,緣何一朝便堅守不出,欲勸漢中王罷兵?”
徐飛不能答。
徐邈嘆曰:“蓋因其受仁德明主之教誨,憐惜此地百姓,不欲起刀兵,禍及黎民也。”
徐飛奇曰:“那日馬超不是言說要將西北之民託付兄長嗎?”
徐邈長嘆一氣,慨然道:“昔日我醉酒誤事,險些釀成大禍,有何德何能,叫馬將軍不惜違令,亦要如此相待。”
言罷,轉身看向徐飛,正色道:“吾弟,以你之見,這西北殘存之民,歸漢中王可得安寧生路否?”
徐飛聞言大驚,急道:“兄長!我等受魏王知遇之恩,安能...”
話未說完,徐邈抬手按在徐飛肩頭:
“吾弟!”
徐飛聞言,無奈道:“若傳聞不差,當有活路。”
“若歸魏王,可得安寧否?”
徐飛猶豫片刻,終是被徐邈雙目中的神色所迫,無奈道:
“魏王...唉...若非魏王遷徙西北之民,雍涼二州安有如今之破敗...可是大哥...”
徐邈拍了拍徐飛肩膀,打斷他接下來要說的話,輕聲道:
“吾弟,八年前,愚兄自薊縣被徵辟為丞相軍謀掾,參議軍政。
兩年後,魏王北征烏桓,愚兄隨軍,領輜重官之職...
彼時蹋頓領軍數萬來襲,愚兄押輜重在後,隻聽得魏王命張文遠領精騎迎戰...
血戰一日,張文遠陣斬蹋頓...
烏桓大敗,殘兵退走柳城...
魏王領軍追至,城中無論軍民,胡、漢皆降...
二十餘萬...
無論殘兵、百姓、胡人或是被擄走的漢人...
上至皓首老甕,下至繈褓之嬰...
無一人得活...
盡屠之...”
徐邈似乎又回到了柳城外,望著屍橫遍野,屍山血海,臉上滿是痛苦與悲慼之色,就連聲音也不禁微微顫抖。
“愚兄當時便在城樓上,眼見柳城內哀號之聲震天...
然魏王軍令已下,無人敢違命不從。
...血流漂杵,直如血河一般...
自那日後,每念及此事,愚兄便夜不能寐,食不知味。
吾弟,征戰殺伐,本為平亂定邦,護國安民,可如此屠戮生靈,豈是仁者所為?”
言罷,見徐飛沉默不言,徐邈知其意,遂又嘆道:
“向日愚兄醉酒誤事,吾弟求見魏王,為吾脫罪,此乃大恩,自當效死命以報之。
然而此忠此義,乃你我之私也。
若有朝一日,魏王命我等再行屠城之事,該當如何?”
“到那時再做計較便是...”
徐邈聞言,搖頭道:“汝自隨我來這西北苦寒之地,所見所聞,皆為魏王所致...
城郭破敗,青壯皆無,隻餘老弱病殘在此苟活...
愚兄實不忍心...”
徐飛聞言,抱拳道:“大哥!
若大哥欲反,轉投漢中王,弟願誓死追隨!
可...可大哥名聲,豈不毀於一旦!
再則,萬一那馬超使計,隻為賺大哥獻城投降,卻在事後加害,又該如何?”
徐邈言道:“愚兄所謂之賢名,早因此前醉酒誤事而毀,如今又何懼旁人議論...”
“既是大哥心意已決,便無需多言。
隻恐馬超使計賺大哥性命,且叫小弟明日出城,探他一探。
若其果真無有歹心,大哥再降不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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