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到上穀郡的治所沮陽縣後,簡雍特意前往一處“大漢便利店”觀看。
店口立著一根高高的木杆,杆頂掛著一麵旗幟,上書“大漢便利店”五個大字。
字型蒼勁有力,顯然出自名家之手。
旗下是一座寬敞的院落,院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,全是來賣蝗蟲的百姓。
簡雍擠進人群,隻見院子裡擺著十幾口大缸,缸邊坐著幾個吏員模樣的人,每人麵前放著一桿秤、一疊木籌。
百姓把蝗蟲倒進缸裡,吏員稱重後,發給相應數量的木籌,百姓拿著木籌到旁邊的視窗,便可兌換成銅錢。
一名衣衫上有幾個補丁的年輕後生,提著一大袋蝗蟲擠到秤前,稱了稱,足足三十七斤。
吏員發給他三十七根木籌,他興衝衝的跑到視窗,換回三十七文錢,揣進懷裡,臉上笑開了花。
簡雍連忙叫住他,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道:“這位小哥,這些錢,準備買些什麼?”
後生打量簡雍一眼,見他衣著體麵,也不認生,爽快的答道:“能買三斤糧!便利店那邊也糶糧,平價,一斤糧十二文。
俺這三十七文,能買三斤還有餘。
俺娘說了,再捉幾天,湊夠一百文,給俺妹扯塊布做身新衣裳!”
簡雍目送他蹦蹦跳跳的遠去,心中五味雜陳。
同樣是大旱蝗災,並州的百姓在逃難,在餓死,甚至饑餓之下,將蝗蟲當成食物,最終中毒無藥可救;
幽州的百姓卻在捉蟲換錢,在盤算著做新衣裳。
這差距,難道僅僅是因為劉虞有鴨子、有鹽鐵、有沿海漁場嗎?
並非如此。
簡雍在心裡搖了搖頭。
鴨子可以買,鹽鐵可以采,幽州有漁場,並州同樣有馬場,最關鍵的是劉虞這個人。
在簡雍看來,是劉虞的遠見,劉虞的籌謀,劉虞的撫民之道,才讓幽州在這場席捲天下的大災中,成為一方“桃源”。
他想起在並州時聽到的一些傳言:劉虞此人,貴為宗室,卻布衣蔬食,生活簡樸得像個尋常百姓,一頓飯都不吃一道以上的葷菜。
遠近原本作風奢侈的豪族,都被他感化而改變風氣。
他在幽州,不收苛捐雜稅,不擾民,不斂財,隻做一件事,讓百姓活下去。
這樣的人,這樣的治政,豈能不讓人歸心?
簡雍在便利店旁站了許久,看著那些來去匆匆的百姓,看著那些吏員有條不紊的工作,看著那麵寫著“大漢便利店”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他忽然明白,劉備為什麼一定要讓他來幽州一趟了。
並州缺的不是糧食,不是戰馬,而是一個能在旱災與蝗災中,讓並州百姓活下去的“法子”。
…………
兩日後。
簡雍抵達薊城,正式拜會幽州牧劉虞。
劉虞此人,年約五旬,麵容清臒,穿著尋常的青色布袍,頭上裹著幅巾,若不是腰間懸著的那枚官印,簡雍幾乎要以為他是哪個鄉間的老儒。
他待客極為和氣,沒有半點高官的架子,與簡雍對坐敘談,言語間透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厚。
簡雍先是呈上劉備的書信,又轉達了劉備的問候。劉虞看罷書信,微微頷首道:“玄德有心了。這些年玄德陸續收複並州故土,將大漢離散的並州諸郡逐漸統一成一個整體,讓我倍感欣慰。
並州與幽州唇齒相依,理應互通有無。鴨子的事,好說。
隻是如今幽州的鴨子也緊張,能撥出的,恐怕不多。”
簡雍連忙說道:“伯安公高義,在下感激不儘。來前玄德公曾言,願以良馬相換。
幽州缺馬,並州雖不算產馬大州,但是這些年我們也在河套草原上建有自己的馬場。
隻要伯安公開口,良馬隨時可送至幽州。”
劉虞擺了擺手道:“換不換的,不打緊。玄德能想到用鴨治蝗,可見也是真心為民。
你我同為漢臣,同牧一方百姓,理當相互扶助。”
劉虞說著,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,望著院中幾株光禿禿的槐樹,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憲和可知,這鴨子治蝗的法子,是怎麼來的?”
簡雍拱手一禮:“正要請教!”
劉虞轉過身,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道:“是不得已逼出來的。初平年間,幽州也曾鬨過蝗災,那時候我還沒想到用鴨。
後來我的侄兒劉博才遍訪民間,從一個老農那裡聽說,鴨子喜食蝗蟲,比雞還能吃。
我們剛開始隻在薊縣嘗試,並捉來無數蝗蟲,發現鴨子果然喜食蝗蟲。
後來我們幽州又研究出‘魚、鴨、稻’共生體係,鴨子於是就成為我們農田的常駐客了。
他不止捕食蝗蟲,還會捕食其他對農作物有害的蟲類。
隻可惜,這法子隻能治蝗,治不了旱。
幽州今年的收成,比往年少了四成。
若不是這些年攢下些家底,又開了胡市、辦了鹽鐵,建了漁場,恐怕也撐不住。”
簡雍靜靜的聽著,心中對眼前這位宗室長者,愈發多了幾分敬意。
他想了想,問道:“在下冒昧,敢問伯安公,那‘大漢便利店’的主意,又是如何想出來的?”
劉虞笑了笑,笑意裡帶著一絲狡黠,像個得意的老農,老神在在的問道:“憲和覺得,這主意如何?”
簡雍由衷的拱了拱手,讚不絕口的道:“高明至極。以蝗換錢,百姓爭相捕蝗,蝗蟲立減,百姓手裡有了錢,再去買糧,糧錢流轉,市麵反倒比往常還熱鬨。
這等治政之智,在下聞所未聞。”
劉虞哈哈大笑,笑罷,正色道:“其實也簡單。饑荒之年,百姓最缺的是什麼?
是吃的,是活路。開倉放糧,固然能救急,可糧倉總有空的一天。
讓百姓自己掙到錢,自己買糧吃,纔是長久之計。
蝗蟲這東西,平時是害,可換個法子想,它就是肉,是錢。
我把害蟲變成錢,讓百姓自己去捉,既滅了災,又救了人,何樂而不為?”
簡雍聽著這番話,久久不語。
良久,他深施一禮:“伯安公今日所言,在下銘記於心。此番回並州,必當一一稟報玄德公。
若能以幽州之法,救並州之民,伯安公恩德,並州百姓永世不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