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到圍攏過來的流民逐漸增多,劉虞提高了聲音道:“諸位鄉親!可能大部分人皆沒有見過我,但是應該或多或少聽過我的一些薄名。
本官乃是幽州牧劉虞,在此承諾,凡來幽州者,皆根據每個人的才能或是經曆,安排工作。
善於種田者,官府發良田,有其他才能者,我們也會登記,並逐個進行考察。
並且願意定居幽州的所有人免除賦稅與徭役一年!
沒有房屋居住的,官府會幫忙安排到指定的區域暫時居住。
諸位放心,隻要我劉虞有一口吃的,就絕不會讓大家餓死!”
流民們先是沉默,繼而爆發出震天的哭聲和謝恩聲。
那是一種在絕望中抓到救命稻草的感激,是死裡逃生的悲喜交加。
劉虞的眼眶也濕潤了。
他治理幽州多年,主張寬政愛民,曾經在邊疆與遊牧民族互市,開放漁陽鹽鐵,使得幽州在亂世中成為一方樂土。
後來隨著劉辯的到來,幽州的發展日新月異。
如今,冀州的難民源源不斷而來,他知道這會給幽州的財政帶來巨大壓力,但他不能不管。
這些,都是大漢子民啊!
劉虞望著南邊陰沉沉的天空,喃喃自語道:“伯圭啊伯圭,你為何要走上這一步絕路呢?”
…………
西北方向,並州,雁門郡東南,勾注山(即雁門山,漢稱勾注山)腳下。
一支同樣在接納流民的隊伍,卻顯得更為肅殺。
因為領隊的,是以嚴於治軍而名聞華夏的周亞夫。
隻見周亞夫麵色凜然,一馬當先,威風凜凜的立在山口。
他身後是一千並州鐵騎,人人肅靜,唯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。
流民們從遠處看見這陣勢,嚇得腿都軟了,不敢上前。
周亞夫見狀,微微皺眉,收起自己凜然的表情,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,策馬上前幾步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緩一些道:“諸位鄉親莫怕!周某乃並州刺史劉玄德麾下將領周亞夫。
奉玄德公之命,在此迎接諸位入並州避難!並州雖苦寒,絕不會見死不救,希望能與大家共同度過此次難關。”
流民們聞言,互相看了幾眼後,這才戰戰兢兢的靠近。
周亞夫連忙下馬,走到一個老者麵前,扶住他的胳膊道:“老丈辛苦了。
往北走十裡,有我們設的安置點,有熱湯,有乾糧,您老慢點走。”
老者緩緩抬起頭,目光越過人群,投向南邊的方向。
那裡,是他的家鄉,是他們這些人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。
然而,如今卻有一個叫公孫瓚的人,正在將冀州北部的百姓推向深淵。
正在此時,一騎飛馬趕來,正是劉備身邊的護衛隊長陳到。
隻見陳到勒住馬,向周亞夫抱拳後,沉聲說道:“周將軍,玄德公讓咱們多備糧草,說冀州逃難來的人越來越多,怕不夠吃。”
周亞夫點點頭,向身邊副將吩咐道:“傳令下去,軍中節糧三成,勻給百姓。”
副將一愣,撓了撓頭,苦笑道:“將軍,咱們自己也不寬裕啊!”
周亞夫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副將立刻蔫了,他知道身為下屬,質疑上級的命令乃是大忌,立刻改口道:“謹遵周將軍軍令。”
說完後,副將拔馬便走。
周亞夫重新望向遠方,雙眼之中,閃過一絲憂慮。
並州刺史劉備起於微末,好不容易在北疆有了這塊立足之地,而像劉玄德這般,沒有深厚背景,與家族支援的寒門,在這個時代想要成一番大事,靠的就是民心。
…………
黃河南岸,從平原郡逃難來的百姓同樣不少。
曹操站在一個土丘上,看著渡口邊密密麻麻的人群。
他穿著普通的絳紅色戰袍,個子不高,但雙目炯炯有神,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。
“孟德公,今年天下大旱,我們雖然早有準備,但是近兩個月從青州、豫州、揚州來的百姓已經超過十萬,糧食已經開始緊張起來。
這每日渡河而來的流民數以千計,長此以往,恐怕……”身邊的主簿毛玠低聲道。
曹操抬起手,製止了毛玠繼續說下去。
望著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,曹操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孝先(毛玠),你可知,當今天下最缺的是什麼?”
毛玠微微一愣,拱手道:“請孟德公明示。”
曹操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道:“是人。
這亂世在許多地方,‘白骨露於野,千裡無雞鳴’。
最值錢的不是金銀財寶,是人!
有人在,就有糧可種,有兵可征,有賦可收。
有人在,這天下,纔有恢複元氣的指望。”
見到毛玠若有所思,曹操目光深遠,語氣堅定道:“傳令下去,兗州各郡縣,開放官倉,設粥棚,接納流民。
願意留下的,分給荒地,實行屯田。
官府借給耕牛農具,秋後收成,官六民四。
不願意留下的,也不勉強,發給三日口糧,任其自去。”
毛玠聞言,眼睛一亮。
若是能將這些流民變為兗州的屯田民,這是把災禍,變成了機會啊!
“孟德公英明!下官這就去辦。”毛玠躬身一禮後,迅速轉身離去。
曹操見到對方離去,目光再次投向黃河對岸。
公孫瓚在冀州的所作所為,已經儘數傳入他的耳中。
也是因為王猛的建議,他開始在黃河沿岸招納流民。
那位白馬將軍,曾經是何等的威風凜凜,在塞外殺得胡人膽寒,在渤海郡的東光城,三萬白馬義從,以少勝多,大破近二十萬盜匪,從而間接為他曹操做了嫁衣。
因為這幫青州北上的盜匪,大部分逃到了兗州,被他曹操收編。
“伯圭兄,或許你自己還沒有意識到,亂世之中,手中的軍隊確實是最重要的,但也不能隻依靠武勇!
你這步棋,是將自己逼入絕路啊!”曹操輕輕歎了口氣,喃喃自語。
感歎完後,曹操轉身走下土丘,步入了那片等待安置的流民之中。
他所過之處,原本惶恐不安的人群,竟漸漸安靜下來,彷彿從這個身材不高、其貌不揚的男人身上,感受到了一種可以依靠的力量。
這一年,天下大旱,飛蝗蔽天。
這一年,有人失儘人心,自毀長城;有人廣施仁政,厚積薄發。
滔滔黃河水,日夜東流,見證著這一切。
而曆史的指標,正在這饑荒與流民的嗚咽聲中,悄然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