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術如此平靜的反應反倒讓顏良有些意外。
雙方沉默的對視片刻,顏良側身讓開道路,抱拳說道:「後將軍,請!」
車隊繼續前行,半日後,最終抵達了魏郡鄴城。
城門外,袁紹竟親自出迎。
他身穿錦袍,腰佩長劍,身後簇擁著冀州的文臣武將,氣度非凡。
「公路,彆來無恙?自當年洛陽一彆,我們也有數年未見了,沒想到今日能在鄴城相會,命運真是奇妙啊!」袁紹麵帶微笑,眼中卻多了些玩味之色。
袁術緩步下了馬車,拱手施禮道:「敗軍之將,不敢言勇。今來投靠,還望本初兄不計前嫌,收留我等。汝南袁氏自叔父與兄長一脈被董卓屠戮殆儘,已經經不起內耗了!」
此言一出,袁紹身後的謀士武將們皆露訝色。
誰曾想到,那個心高氣傲的袁公路竟會如此低聲下氣?
袁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,隨即笑道:「公路言重了。你我本就是同根兄弟,何分彼此?父親、兄長、叔父等人想必也希望我們守望相助,城外冷風刺骨,還請入城詳談。」
他們兄弟二人這些年為了爭奪當代袁家之主的位置,沒少明爭暗鬥,暗中為對方使絆。
沒想到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,在遭遇挫折後,一蹶不振,終歸振興汝南袁氏的重擔,還是落在他袁本初身上啊!
當夜,袁紹設宴款待。
席間,袁術主動提出將自己麾下舊部交由袁紹節製,自己隻求一隅安身。
這番表態再次讓在座眾人震驚。
宴後,袁紹單獨召見袁術。
兄弟二人對坐,氣氛微妙。
「公路,你當真甘心如此?」袁紹忍不住問道。
隻見袁術端起酒杯,一飲而儘道:「不甘心又如何?汝南乃是四戰之地,在連續敗於張角、董卓之手後,我已經想得非常明白。
我沒有逐鹿中原的能力,繼續在汝南郡堅守,隻會將整個汝南袁氏拖入到萬劫不複之地。
那時候我又有何麵目去九泉之下見列祖列宗。
我們汝南袁氏能有今日之地位,乃是數代人奮發向上才達到的,豈能毀在我的手中。
汝南西有董卓,與我們有滅族之恨;東有張角,每欲鯨吞;南有劉表,對中原之地垂涎已久;北有陳王,對我們汝南袁氏不滿已久;曹操雄踞兗州,虎視天下;項羽占據江東之地,逐鹿中原之心不死……
而汝南郡乃是一塊肥肉,對於他們來說,吸引力非常之大,早晚會兵臨城下。
這天下,已非你我當年所見的天下。」
袁術望向窗外,但見明月當空,繼續說道:「我一生爭強好勝,唯恐落於人後。如今想來,不過是徒勞。袁氏四世五公,門生故吏遍天下,這纔是我們的根本。
今日我雖敗,但隻要袁氏血脈不絕,總有重振之日。」
袁紹沉默良久,忽然問道:「作為外來人,你可知我為何能占據冀州之地而不倒?甚至白馬將軍公孫瓚被朝廷封為冀州刺史,冀州的核心之地魏郡,仍然掌握在我手中?」
「願聞其詳。」袁術真誠的請教道。
「因為這天下始終是士族的天下,我們必須重用他們,才能得到他們的力量。
南陽乃是『帝王之鄉』,世家大族遍地都是,公路你卻無法收為己用,這就是你最終失敗的地方。若是南陽的世家大族真心為你所用,董卓的大軍即使兵出武關,又如何能夠占據這片世家林立之地呢?
即使暫時可以憑借強橫的武力統治,最終也會遭遇反噬。」袁紹緩緩說道。
他起身走向門口,又停下腳步道:「我會給你一個安身之處,將來若是我們汝南袁氏能夠終結這亂世,我亦會劃出一塊肥沃之地作為公路的封地。」
房門關閉,袁術獨自坐在房中,望著跳動的燭火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自己與袁紹同在洛陽時的情景。
那時的他們,一個是意氣風發的司隸校尉,一個是鋒芒畢露的虎賁中郎將,都以為自己能夠改變這個亂世。
如今,一個困守冀州,一個寄人籬下。
亂世依舊,改變的隻有他們自己。
「或許這樣也好。」袁術低聲自語,吹熄了燭火。
黑暗中,他彷彿看到遙遠的南方,項羽與韓信並轡而行,馳騁在屬於他們的戰場上。
而在西方,董卓的鐵騎正踏碎一個個城池。
東方,曹操正招賢納士,積蓄力量。陶謙則在大海之上與倭人戰鬥。
北方,胡馬南下,衝破了並州刺史劉備與幽州牧劉虞的封鎖。
這天下,終究不是他袁公路的天下。
月光透過窗欞,灑在一張桌案上。
那裡放著一張中原的地圖,彷彿在訴說著一個未完的故事。
而在鄴城另一處府邸中,袁紹正與自己的幕僚們商談。
「公路竟然願意讓出麾下的大軍,雖然如今隻有三萬餘人,仍然是一股不小的勢力。你們說他是真心歸附,還是另有所圖?」
沮授建議道:「不論真心假意,他已無兵無權,翻不起什麼大浪。本初公何不做個順水人情,這樣既能向天下人彰顯您的胸懷,還能得到袁公路麾下的軍隊,何樂不為?」
「沮兄所言沒錯,不過袁公路也不可不防,隻需暗中派人盯住他即可。」逢紀勸諫道。
袁紹眼中閃過一絲光芒,吩咐道:「傳令下去,厚待公路及其舊部。另外,派人去汝南郡,看看是否還有人願意前來冀州。
畢竟當初公路前來時,有些人並不知道我的意願,如今我向天下人展示了自己的胸懷,應該還有人願意前來相投。」
「本初公英明!」眾人齊聲稱讚。
夜色漸深,鄴城中的大多數人已經沉入夢鄉之中。
一間府邸內。
袁術正對著一張簡陋的大漢地圖,手指緩緩劃過長江、淮河,最終停在汝南的位置。
那裡,是袁氏的根基所在。
「總有一天,我袁公路……」袁術低聲呢喃,但後麵的話,卻消散在夜風中,無人聽聞。
燭火再次被點燃,在窗紙上投下一個孤寂的身影。
那身影坐了很久,直到東方漸亮,新的一天來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