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後,
廣宗城下,黎明前的黑暗被無數的火把撕裂,劉備軍隊如同蘇醒的巨獸,發出震天的戰鼓與號角。
幽州的精銳與新收攏的盧植舊部,甲冑鮮明,矛戟如林。
在“劉”、“盧”兩麵大纛的引領下,如同沉默的鋼鐵洪流,向著被戰火燻黑的廣宗城牆緩緩壓上。
肅殺之氣,凝結了初秋微涼的空氣。
城頭之上,黃巾旗幟依舊在風中獵獵,但氣氛卻截然不同。
連日來,陳靖派出的“鬼影”早已滲透。
城中大小糧倉的位置、守衛輪換規律,盡在掌握,城中存糧日漸見底,負責糧秣的小頭目們焦頭爛額,互相推諉指責。
而“天公將軍要拿我們的口糧做法續命!”、“張寶那廝偷偷把糧食藏起來準備自立了!”、“城外劉使君營裏堆滿了朝廷運來的白米,投降就能吃飽!”……這些經由“鬼影”和細作精心散播、並在饑餓與恐懼中瘋狂滋長的謠言,像瘟疫一樣在守軍和百姓中蔓延。
恐慌取代了狂熱,猜忌撕裂了團結。
當饑餓的士兵發現本該分發的口糧再次短少,而頭目們依舊能分到相對充足的食物時,不滿爆發了。
幾處營房發生了小規模哄搶,甚至有士兵指著張寶親信統領的營區,高喊“糧食就在他們那裏!”,引發了短暫的械鬥。
張寶疲於彈壓,焦躁不堪,對兄長的命令也帶上了幾分怨懟。
而就在劉備大軍開始集結之時,城南一處偏僻的廢棄宅院地窖,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!火光衝天,濃煙滾滾!這正是陳靖計劃中“裏應外合”的一環——點燃了少量由“鬼影”預先藏匿於此的糧草。
這火光,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!
它瞬間坐實了所有關於“糧草被藏匿”、“內部有人搗鬼”的謠言!
“看!著火了!是糧草!張寶果然把糧食藏起來燒了!”
“沒活路了!糧食都沒了!”
“天公將軍不管我們死活了!”
……
城頭守軍目睹火光,聽著城內絕望的哭喊和憤怒的咒罵,士氣跌至穀底。
許多人眼神呆滯,握著兵器的手都在發抖,對即將到來的大戰充滿了恐懼和茫然。
而此時的張角正枯坐在冰冷的地麵,寬大的道袍空蕩蕩地掛在嶙峋的骨架上。
他蠟黃的臉上布滿死氣,劇烈的咳嗽撕扯著胸腔,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,油燈昏暗的光,將他深陷眼窩中那兩點微弱卻執拗的光芒映照得如同鬼火。
城外的戰鼓、城內的騷亂、絕望的哭喊、憤怒的咒罵……
一切聲音都清晰地傳入他耳中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軍心已散,敗局已定。
陳靖的毒計,精準地擊中了黃巾最脆弱的命門——人心。
他試圖彈壓,但命令傳出,收效甚微,他想提振士氣,但幹枯的喉嚨已發不出洪亮的聲音,體內僅存的生命力如同風中殘燭。
“咳咳咳……天意……果然難違……貪狼……熒惑……”
他咳出大塊暗紅的血塊,渾濁的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苦與不甘。
他籌謀半生,掀起滔天巨浪,最終卻要在這絕望的孤城裏,看著自己一手締造的“黃天”土崩瓦解。
不!他不能就這樣結束!他張角,就算死,也要讓這蒼天流盡最後一滴血!他還有最後的力量,還有那些……“黃巾力士”!
他用盡全身力氣,掙紮著爬到靜室中央那個以鮮血刻畫的小型法陣前。
法陣中央,擺放著幾枚染著他心頭精血的龜甲碎片和幾張暗金色的古老符籙。
“黃天……在上……”
張角的聲音嘶啞如同破鑼,他咬破早已枯槁的手指,用盡最後的心神和生命力,在符籙上勾勒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複雜、都要邪異的符文!
每畫一筆,他的臉色就灰敗一分,身體就佝僂一寸。
“以吾……殘軀……奉祭……引九幽……煞氣……壯……力士……神魂……不……不滅……殺!殺光他們!”
他猛地將染血的符籙拍在法陣中央,雙手結出一個詭異的印訣,口中念誦著晦澀難明的咒語。靜室內,無風自動!油燈火苗瘋狂搖曳,幾乎熄滅,又猛地躥起一尺多高的慘綠色火焰!
牆壁上懸掛的“黃天當立”巨幅符籙無火自燃,瞬間化為飛灰!
一股陰冷、狂暴、帶著濃濃死寂和不甘怨唸的無形力量,如同衝擊波般以靜室為中心,瞬間擴散至全城!
施術完畢,張角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,軟軟地癱倒在冰冷的地麵上。
他劇烈地抽搐著,大口大口的黑血從口鼻中湧出,染紅了身下的蒲團和法陣。
眼中的最後一點光芒,如同燃盡的燭芯,迅速黯淡下去。
“寧……兒……”
他用盡最後一絲意識,望向半邊亭的方向,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,隨即,頭一歪,氣息徹底斷絕。
這位攪動天下風雲的大賢良師、太平道創始人、黃巾軍的天公將軍,沒有死在兩軍陣前,沒有死在萬軍之中,而是在這間冰冷、絕望的靜室裏,燃燒了自己最後一絲生命,孤獨地、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人間。
他的身體迅速變得冰冷僵硬,隻有嘴角那抹凝固的黑血,彷彿訴說著無盡的遺憾與滔天的恨意。
幾乎在張角咽氣的同時,一直守在門外的張寶似有所感。
他猛地推開靜室的門,濃重的血腥味和殘留的、令人心悸的陰冷能量撲麵而來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兄長倒在血泊中、毫無生息的軀體。
“大哥!!!”
張寶目眥欲裂,撲到張角身邊,觸手一片冰涼。
巨大的悲痛和更深的恐懼瞬間鉗住了他。
完了!大哥死了!天塌了!
這個訊息如果傳出去……張寶渾身一顫,不敢想象那瞬間崩潰的場景。
城外的劉備軍已經兵臨城下,城內的軍心本就搖搖欲墜……大哥一死的訊息,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足以讓廣宗城瞬間土崩瓦解!
“不!不能!”
張寶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過瘋狂的決絕。
他迅速擦掉臉上的淚痕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他看向兄長殘留在法陣中的血跡和那幾張散發著不祥氣息、尚未燃盡的暗金符籙,似乎明白了什麽。
“大哥……你用命……換來了力士最後的瘋狂?”
張寶喃喃自語,眼中燃起一絲扭曲的希望。
“好!好!那就讓這瘋狂……再猛烈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