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氏宗祠內,肅穆而悲涼的氣氛被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衝淡了些許。
倖存的族人和鄉親們被妥善安置在祠堂相對幹淨完好的區域,趙雲帶來的軍醫正緊張地為重傷的趙風和昏迷的夏侯蘭處理傷口。
趙雲走到祠堂中央,站在供奉先祖的香案前。他的銀甲上沾染著敵人的血汙,白袍下擺也濺上了泥濘和暗紅,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,如同祠堂裏最後一根未曾折斷的脊梁。
所有倖存者的目光,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祠堂內,隻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、傷員壓抑的呻吟和軍醫低聲的囑咐。
趙雲深吸一口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,帶著一種沉痛的坦誠和不容置疑的決心。
“諸位父老、族人、兄弟姐妹……子龍,來晚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飽經苦難的麵孔。
“真定,我們的家……毀了。孫輕賊子,黃巾暴行,十室九空,屍橫遍野……此仇此恨,子龍已親手為鄉親們討還!孫輕及盤踞此地的賊寇,已被我盡數誅滅!”
他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凜冽的殺伐之氣,讓祠堂內的空氣都為之一寒。
眾人聞言,眼中爆發出刻骨的恨意和解氣的光芒。
隨即,趙雲的語氣轉為深沉的悲憫:“然,賊首雖誅,家園已焚。黃巾主力張牛角、張寶仍在肆虐冀州,更南方的钜鹿,張角妖道更是勢大難製!此地,已成四戰焦土,無險可守,無糧可依!留下來,便如同守著這祠堂的斷壁殘垣,隻能等死,等下一次的兵災匪禍!”
殘酷的現實被**裸地揭開,祠堂內一片死寂。
經曆過煉獄般折磨的人們,比任何人都清楚趙雲的話並非危言聳聽。
絕望的陰影再次爬上他們的臉龐。
趙雲的聲音陡然變得激昂而充滿力量,如同在黑暗中點燃了一簇火把。
“但,天不絕人路!子龍在外漂泊,幸得明主收留!此人乃漢室宗親,幽州劉玄德!”
他轉過身,麵向北方,雙手抱拳,神情莊嚴肅穆,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忠誠與敬仰。
“主公劉備,劉玄德!仁德布於四海,義名播於幽冀!他解涿郡之圍,平張舉之亂,在幽州興修水利,廣置屯田,收攏流民,每戶授田,貸給耕牛種子,免三年賦稅!去歲至今,幽州八郡,倉廩漸實,流離失所者,皆得安生!”
他聲音洪亮,將劉備在幽州的善政一一列舉,如同在描繪一幅亂世中難得的樂土畫卷。
“此次南下,主公奉天子詔命,討伐不臣!解盧奴之圍,誅滅程遠誌與為禍豪強,開倉放糧,活民無數!更不惜傾盡幽州之力,欲將數萬無家可歸的中山百姓,遷徙北上,給他們一條真正的活路!”
“主公待我,恩重如山!信我,用我,托付重任!我趙雲,已認劉玄德為主公,此心此身,此生此世,唯效忠劉使君一人!願追隨其鞍前馬後,掃平群醜,匡扶漢室,拯救黎民於水火!”
趙風躺在擔架上,雖然虛弱,但聽著弟弟慷慨激昂的陳詞,看著他那雙閃爍著信仰光芒的眼睛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瞭解自己的弟弟,若非真正心折,絕不會如此鄭重其事地宣告效忠。
這位劉玄德……竟能讓心高氣傲的子龍如此死心塌地?
趙雲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,帶著前所未有的懇切和擔當。
“父老鄉親們!此地已非久留之地!黃巾未滅,戰火未息,留下來,隻有死路一條!子龍鬥膽,懇請諸位,北上,赴幽州!”
他向前一步,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“主公大軍,不日便將抵達真定!屆時,我便告知主公安排我們北上!幽州雖遠,卻有活路!有田可耕,有屋可居,有主公仁政庇護!子龍在此,以趙氏列祖列宗之名,以我手中這杆龍膽槍起誓!到了幽州,授田安家,子龍也必盡同鄉之誼,守望相助!待他日天下太平,若有人思歸故裏,子龍亦當贈予盤纏,絕不阻攔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最後落在兄長趙風臉上,帶著詢問,更帶著懇求:“大哥!諸位鄉親!子龍所言,句句肺腑!為了尚在繈褓的孩兒,為了風燭殘年的老人,為了所有曆經劫難、渴望活下去的鄉親!請赴幽州!搏一個新生!”
祠堂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。隻有火把燃燒的聲響和人們粗重的呼吸。
希望的種子,已經被趙雲用最真摯、最有力的話語,深深地種進了每一個絕望的心田。幽州,授田,活路……這些詞匯在黑暗中散發著誘人的光芒。
趙風劇烈地咳嗽了幾聲,牽動了傷口,臉色更加蒼白。他掙紮著,在族人的攙扶下,努力坐直了身體。
他看著弟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,又掃視了一圈族人那飽含期待又帶著惶恐的目光。他看到了那些餓得皮包骨的孩子,看到了白發蒼蒼、眼神渾濁的老人……
終於,趙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打破了沉寂。
“子龍……所言……極是。”
他看向族中幾位同樣劫後餘生的長者,又看向所有倖存的鄉親,一字一句,沉重而堅定。
“真定……已死!留下……是等死!劉使君仁德之名,我亦……有所耳聞!子龍既已認主,更親眼所見其仁政……此乃天賜生路!”
他猛地提高了音量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我趙風!願率趙氏殘族,並所有願求生路之鄉親,追隨子龍!追隨劉使君!北上幽州!”
“風哥……我們聽你的!”一個族老顫巍巍地附和。
“對!聽子龍將軍的!去幽州!”
“有活路!我們要活路!”
“跟著子龍!跟著劉使君!”
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噴發,祠堂內瞬間爆發出震天的呼喊!絕望被希望取代,麻木被渴望點燃!去幽州!活下去!成了此刻所有人心中唯一的信念!
就在這時,一直昏迷的夏侯蘭,在軍醫的救治下,竟悠悠轉醒。他虛弱地睜開眼,正好聽到了趙風最後的決定和鄉親們激蕩的呼喊。他蒼白的臉上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,聲音微弱。
“子龍……帶路……算我一個……風哥……說得對……活路……在幽州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