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他策馬穿過薊城略顯喧囂但秩序井然的街道,看到城頭飄揚的嶄新“劉”字大旗,看到巡邏士兵整齊的佇列和飽滿的精神,看到街市上雖不奢華卻透著生機的景象時,公孫瓚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,指節微微泛白。
他身後的數十名白馬義從親衛,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空氣中彌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“玄德兄……好快的手腳。”
公孫瓚心中翻騰著難以言喻的滋味。
他與劉備曾同窗於盧植門下,那時劉備家道中落,聲名不顯,而他公孫伯圭已是邊郡豪族,弓馬嫻熟,意氣風發。
這才幾年光景?他公孫瓚在邊塞浴血搏殺,與胡虜周旋,雖得“白馬將軍”威名,卻始終未能真正掌控一郡之地,麾下兵馬也多有折損。
而劉備,這個昔日不起眼的同窗,竟不聲不響地拿下了涿郡,如今更是將州治廣陽也收入囊中!這崛起的速度,快得令人心驚,更讓他這個自視甚高的人,感到一種被後來者強勢趕超的強烈忌憚與……不甘。
州牧府門前,劉備早已率關、張、趙、陳等人迎候。
劉備一身常服,笑容熱情而真誠,快步上前,執住公孫瓚的手:“伯圭兄!一別經年,兄台英姿更勝往昔!備在後方,每每聽聞兄台白馬銀槍,縱橫塞外,破烏桓,懾鮮卑,心中實在欽慕不已!今日得見兄台無恙,幸甚至哉!”
劉備的話語真摯,帶著由衷的敬佩。
公孫瓚翻身下馬,臉上擠出爽朗的笑容,回握住劉備的手,力道頗重:“玄德兄!久違了!兄台纔是真人不露相啊!短短時日,便將涿郡、廣陽治理得如此氣象,瓚在邊塞聽聞,亦是既驚且喜!”
他的聲音依舊洪亮,但銳利如鷹隼的目光,卻已迅疾地掃過劉備身後的眾人。
關羽麵沉如水,丹鳳眼半開半闔,撫著長髯,微微頷首致意,氣度沉凝如山嶽,讓公孫瓚心中凜然。
張飛咧著大嘴,抱拳哈哈一笑:“公孫將軍!久仰白馬將軍大名,今日可算見著真人了!俺老張敬你是條好漢!”
聲若洪鍾,豪氣撲麵,卻也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彪悍。
趙雲則是一身銀甲,英姿挺拔,抱拳行禮,動作幹淨利落,眼神沉靜,自有一番淵渟嶽峙的氣度。
最後,公孫瓚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立於稍後位置、一身玄衣、麵容冷峻、眼神深邃如寒潭的年輕人身上。此人氣息內斂,卻隱隱透著一種與周遭將領截然不同的、令人心悸的鋒芒,如同藏在鞘中的絕世凶刃。
公孫瓚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,直覺告訴他,這個沉默的人,絕不簡單。
“這位是……?”他故作隨意地問道。
“此乃備之股肱,陳靖,陳定遠。”劉備笑著引薦,“安次之戰,多賴定遠運籌帷幄,身先士卒,陣斬賊酋馬寶源,方有我軍大捷。”
“哦?原來是陳將軍!失敬!”
公孫瓚抱拳,目光如電,在陳靖臉上逡巡,試圖看透這平靜麵容下的深淺。
“安次之戰,瓚在塞外亦有耳聞,陳將軍以弱勝強,雷霆手段,佩服!”
陳靖隻是微微躬身還禮,聲音平靜無波。
“公孫將軍威震北疆,靖久仰。些許微功,不足掛齒。”
他的回應簡潔而疏離,眼神卻彷彿能穿透公孫瓚強裝的豪邁,直視其內心的驚疑與忌憚,讓公孫瓚心頭莫名一緊。
接風宴席設於府內。
珍饈美酒,絲竹悅耳。
劉備與公孫瓚把酒言歡,追憶往昔同窗趣事,談論塞外風物胡情,氣氛看似熱烈融洽。
關羽、張飛、趙雲也輪流敬酒,言語間對公孫瓚的戰功多有讚譽。
然而,席間暗流始終湧動。
酒過三巡,公孫瓚話鋒一轉,狀似隨意地笑道:“玄德兄如今手握兩郡,兵強馬壯,更有關、張、趙,陳這等熊虎之將,真可謂羽翼已豐!不知兄台下一步,欲展翅何方?是欲繼續廓清幽州,還是……有更遠的誌向?”
他放下酒杯,目光灼灼地盯著劉備,帶著毫不掩飾的試探。
此言一出,席間氣氛頓時微妙地一滯。
張飛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,銅鈴大眼看向劉備。
關羽撫髯的動作略頓,丹鳳眼中精光一閃。
趙雲則垂目看著杯中酒液,彷彿在專注品鑒。
劉備笑容不變,舉起酒杯,語氣懇切而謙遜:“伯圭兄說笑了。備何德何能?不過仰賴朝廷恩典,同僚扶持,僥幸守得涿郡、廣陽一方安寧,使百姓免受兵禍之苦,已是夙夜憂懼,唯恐有負所托。保境安民,乃備之本分,豈敢妄談他圖?倒是伯圭兄,威震邊塞,令胡虜喪膽,方是我大漢北疆真正的擎天之柱!備每每思之,心嚮往之。”
他將話題巧妙地引回公孫瓚身上,言語間滿是推崇,卻將自己的野心遮掩得滴水不漏。
公孫瓚哈哈一笑,眼中卻無多少笑意:“玄德兄過謙了!保境安民……好一個保境安民!”
他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句,目光再次掃過陳靖。隻見陳靖依舊麵無表情,隻是安靜地吃著菜,彷彿對席間的機鋒充耳不聞,但那副置身事外的冷靜,反而讓公孫瓚覺得更加深不可測。
宴席在一種表麵熱烈、內裏各懷心思的氛圍中持續。
陳靖始終冷眼旁觀,將公孫瓚的每一絲試探、每一分忌憚、那強撐的豪邁下隱藏的焦慮與不甘盡收眼底。
他心中瞭然,此人性如烈火,剛愎雄烈,絕非甘居人下之輩。此次來訪,名為敘舊,實為探底。眼見劉備根基漸固,羽翼已成,公孫瓚心中的危機感已如野草般滋生。他的“祝賀”之下,忌憚遠多於真誠。
數日後,公孫瓚便以“塞外胡虜又有異動,軍情緊急”為由,向劉備告辭。
劉備再三挽留未果,親自送至城外十裏長亭,贈以駿馬、美酒、精良兵器,禮數周全。
“玄德兄留步!他日若有用得著瓚的地方,隻管開口!”
公孫瓚在馬上抱拳,朗聲說道,目光掃過送行的劉備集團核心成員,尤其在陳靖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伯圭兄保重!北疆安危,係於兄台一身!他日得暇,定當親赴邊塞,向兄台請教破虜之策!”劉備在亭下拱手,言辭懇切。
公孫瓚不再多言,撥轉馬頭,一聲令下,數十騎白馬義從如一片流動的銀雲,捲起煙塵,向著北方邊塞疾馳而去,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劉備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,望著遠去的煙塵,目光深邃。
陳靖走到他身側,聲音低沉,隻有兩人可聞:“主公,猛虎歸山,其心難測。公孫伯圭,已視我幽州為腹心之患了。”
劉備輕輕歎了口氣,沒有言語,隻是負手望向北方那廣袤而未知的天地,眼神中既有對同窗情誼的複雜追憶,也有對未來局勢的凝重思量。
公孫瓚的離去,帶走了表麵的客套,留下的,是北疆格局中一個更加難以預測的巨大變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