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
涿郡城的喧囂並未因王通與大老九的伏誅而徹底平息。
公審台上那萬民叩首、血淚控訴的場景,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一個親曆者的心頭,也在涿郡的坊間巷陌口口相傳,發酵成一股對劉備集團前所未有的擁戴與期盼。
街頭巷尾,“劉青天”、“陳教頭”、“關張將軍”的名號被反複提及,帶著劫後餘生的感激和對未來的渺茫希冀。
糜家別院深處,陳靖左肩的沉重感雖未完全消退,但那種鑽心的撕裂痛楚已大為緩解,讓他能更清晰地思考劉備那日在涼亭中擲地有聲的話語。
“複興漢室,靖平四海”。
那份沉甸甸的期許和責任,與糜竺聯姻的提議交織在一起,成為他必須麵對的未來圖景。他深知,劉備集團的力量,急需擴充。
這一日清晨,別院演武場上,張飛正呼喝連連,將一杆丈八蛇矛舞得潑水不進,帶起陣陣惡風。
連日來的壓抑隨著王通的伏誅釋放了不少,但骨子裏那股好鬥的勁頭卻愈發旺盛,隻覺渾身力氣無處宣泄。
“定遠兄弟!好利索了沒?陪俺老張過兩招鬆鬆筋骨!”
張飛收矛站定,抹了把額頭熱汗,對著在一旁靜立觀瞧的陳靖嚷道。
陳靖剛想回應,一名親兵匆匆跑來,抱拳稟報:“都尉、陳教頭、二位將軍!府門外有一青年求見,自稱常山真定趙雲,字子龍,言道仰慕主公仁德,特來相投!”
“趙雲?子龍?”劉備正與關羽在廊下對弈,聞言放下棋子,麵露思索。
這個名字對他而言頗為陌生。
關羽丹鳳眼微抬,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,隨即又落回棋盤,並未言語。
張飛更是大大咧咧,銅鈴眼一瞪:“常山來的?俺老張沒聽過!慕名來投的?讓他進來瞧瞧便是,若沒甚本事,趁早打發走,俺們這兒可不養閑漢!”
陳靖的心卻猛地一跳!
趙雲!趙子龍!
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。
七進七出長阪坡,單騎救主,一身是膽!蜀漢五虎上將之一,其勇武、忠義、膽略,在曆史長河中熠熠生輝!他竟主動來投了?而且是在這個時間點!
陳靖強壓下內心的震動,麵上不動聲色,對劉備道:“玄德公,既是慕名來投,不妨一見。常山多豪傑或有真才實學。”
劉備點點頭:“定遠所言甚是。請趙壯士前廳相見。”
片刻之後,一位青年在親兵引領下步入前廳。
來人身材頎長,猿臂蜂腰,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勁裝,雖無華飾,卻自有一股英挺之氣。
他麵容俊朗,劍眉星目,鼻梁挺直,唇線清晰,膚色是久經風霜的健康麥色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,清澈明亮,如同深潭寒星,目光沉靜而堅定,行走間步伐沉穩有力,落地無聲,顯然下盤功夫極為紮實。他背後背著一把用布裹住的長條形物品,定是那龍膽亮銀槍。
好一個翩翩少年郎!俊美得近乎耀眼,卻又絲毫不顯陰柔,反而透著一種山嶽般的沉穩與勃勃英氣。
劉備眼中掠過一絲欣賞,起身相迎,溫言道:“在下劉備劉玄德,敢問壯士便是常山趙子龍?”
趙雲抱拳躬身,動作幹脆利落,聲音清朗如玉磬相擊,帶著北地特有的鏗鏘。
“常山真定趙雲,趙子龍,拜見劉縣尉!久聞縣尉仁德之名,心嚮往之。前日於涿郡衙前,親眼目睹縣尉秉公執法,誅殺奸佞,為百姓伸冤雪恨,更聽聞縣尉以三百新卒,破五千黃巾,智勇雙全,解涿郡倒懸之危!雲雖不才,亦知大丈夫當立世濟民,故不揣冒昧,特來相投,願效犬馬之勞!望縣尉不棄!”
關羽撚著長髯,丹鳳眼在趙雲身上掃過,帶著一絲審視。
此子氣度不凡,步履沉穩,倒像是有幾分本事,但畢竟年輕,且名聲不顯。
張飛則上下打量著趙雲,見他如此年輕俊俏,先入為主地便覺得像個繡花枕頭,忍不住嗤笑一聲。
“嘿!小子,長得倒挺俊!俺老張問你,你可知俺們這兒是幹嘛的?是拎著腦袋殺賊平亂的!可不是唱曲兒耍把式的戲台子!你這細皮嫩肉的,舞得動刀槍?經得起戰場上的血雨腥風嗎?”語氣帶著明顯的質疑和不以為然。
趙雲麵對張飛的質疑,神色絲毫未變,依舊沉靜如水。
他目光轉向張飛,不卑不亢地答道:“張將軍威名,雲亦有耳聞。雲自幼習武,略通槍棒。刀槍是否舞得動,戰場是否經得起,非口舌可證。將軍若不信,雲願請一試。”
趙雲話語平靜,卻蘊含著強大的自信。
“哦?”
張飛銅鈴大眼一瞪,虯髯戟張,被趙雲這份沉穩的自信激起了好勝心,咧嘴笑道,“好小子!有膽色!俺老張就喜歡爽快的!來來來,演武場上見真章!讓俺看看你這常山趙子龍,有幾分斤兩!”
說著便抄起倚在牆邊的丈八蛇矛,大步流星朝外走去。
劉備微微蹙眉,看向陳靖:“三弟魯莽,定遠你看……”
陳靖眼中精光一閃,知道這正是讓趙雲展現實力、一舉奠定地位的機會。
他低聲道:“主公勿憂。張將軍自有分寸。此子……非凡俗。其勇武,恐不在關張二位將軍之下。”
“哦?”劉備和關羽同時看向陳靖,眼中都露出驚異之色。
陳靖素來沉穩,眼光毒辣,他如此評價,絕非無的放矢!關羽撫髯的手微微一頓,看向趙雲背影的目光多了幾分鄭重。
演武場上,陽光熾烈。
張飛手持丈八蛇矛,黑塔般的身軀散發著狂野的氣息,如同擇人而噬的猛虎。
他大大咧咧地往場中一站,蛇矛頓地,喝道:“小子,別說俺老張欺負你年輕!用什麽兵器,盡管使,俺隻用七分力!”
趙雲神色平靜,將背後長條武器拿下,解除外層所包的布。
隻見一把長約丈餘,槍杆烏黑沉實,槍頭雪亮,隱泛寒光,赫然是那把龍膽亮銀槍。
隻見趙雲,手腕一抖,挽了個漂亮的槍花,槍尖破空,發出“嗡”的一聲輕鳴。
持槍走入場中,與張飛相對而立。
長槍斜指地麵,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勢油然而生。
“嘿,架勢倒挺像那麽回事!”
張飛咧嘴一笑,眼中戰意升騰,
“小心了!”
話音未落,他猛地一聲暴喝,如同平地驚雷!
“看矛!”
丈八蛇矛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黑色狂龍,帶著刺耳的尖嘯和狂暴無比的力量,直搗趙雲中宮!這一矛,快!狠!猛!毫無花哨,正是張飛沙場搏殺、千錘百煉的致命一擊!矛未至,那狂暴的勁風已撲麵而來,吹得趙雲鬢發飛揚!
場邊觀戰的劉備、關羽、陳靖,以及聞訊趕來的部分親兵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張飛這一矛,尋常將領恐怕連反應都來不及!
趙雲眼中精光爆射!
麵對這石破天驚的一矛,他不退反進!
身體如同被風吹動的柳絮,順著矛勢猛地一個滑步側身,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矛鋒!
同時,他手中長槍如同毒蛇出洞,快如閃電般自下而上,精準無比地點向張飛因發力而稍顯空門的手腕!這一槍,時機、角度、速度,妙到毫巔!
“咦?”
張飛隻覺手腕一涼,一股刁鑽的勁力傳來,差點握不住矛杆!他心中一驚,猛地收矛回防,同時蛇矛橫掃,如巨蟒擺尾,帶著千鈞之力掃向趙雲腰腹!
趙雲身形靈動,一個“鷂子翻身”,長槍在地麵一點,身體借力淩空而起,不僅避開了橫掃的蛇矛,槍尖更如流星墜地,直刺張飛頭頂!
“好小子!”張飛又驚又怒,也激起了十二分精神,蛇矛舞動如風,或砸、或掃、或刺、或挑,每一擊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巨力,將戰場搏殺的凶悍發揮得淋漓盡致!他口中怒吼連連,聲震四野,演武場上飛沙走石!
然而,無論張飛的攻勢如何狂暴猛烈,趙雲那杆長槍卻如同擁有生命!槍影翻飛。
時而如梨花飄雪,點點寒星籠罩張飛周身要害。
時而如長虹貫日,大開大合,硬撼蛇矛巨力。
時而又化作靈蛇吐信,刁鑽詭異,專破張飛招式銜接的微小空隙。
他步法更是精妙絕倫,動如脫兔,靜如山嶽,在張飛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穿梭自如,長槍總能以最精準的角度、最小的力量,化解或引導開張飛的巨力。
五十回合!八十回合!一百回合!
兩人越戰越快,身影交錯,矛影槍芒幾乎混作一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