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漢那句“人手不夠”，像一根針，戳破了眾人剛剛鼓起的狂熱。
是啊。
佯攻，也得像那麼回事。
就憑村裡這百十來號餓得東倒西歪的村民，跑到人家塢堡下敲鑼打鼓，牆頭上的人一看，怕不是要笑掉大牙。
這計策，缺了最關鍵的一環。
“人……”
李崢的目光，越過篝火，投向村外那片無盡的黑暗。
黑暗裏，藏著這個時代最廉價，也最龐大的資源。
流民。
第二天，天剛亮。
李崢叫來了幾個白天打架時最機靈的村民。
他沒多廢話，隻給了一道命令。
“分頭去，往人多的地方鑽，把一句話給我傳出去。”
幾個村民麵麵相覷。
李崢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頭髮顫的魔力。
“就說：安平張家塢，糧滿倉，可活萬人！”
……
訊息，像一陣風，吹遍了方圓幾十裡的荒野。
對於那些在死亡線上掙紮的流民來說，這根本不是什麼訊息。
這是救命的仙音！
第一個聽到的流民，扔掉了手裏啃了一半的草根，踉踉蹌蹌地朝著安平縣的方向挪動。
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
起初隻是涓涓細流，很快，就匯聚成了洶湧的洪流。
數以百計，衣衫襤褸，形如鬼魅的身影，從四麵八方湧向了李崢所在的村莊。
他們眼裏沒有別的，隻有對食物最原始的貪婪。
整個村子，瞬間被這股絕望的浪潮淹沒。
“滾開！這是我先看到的！”
“那是我的！”
兩個流民為了一株還沒長成的野菜，扭打在一起，用牙齒和指甲撕咬著對方。
更遠處，幾個新來的流民，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村民們手裏那點可憐的存糧。
混亂，貪婪，自相殘殺。
這就是李崢召喚來的“援軍”。
村裏的老人們嚇得臉色慘白，躲在屋裏不敢出來。
“李後生……這……這可如何是好啊！”
“他們會把我們都吃了的！”
李崢站在村口，看著眼前這幅人間地獄般的景象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。
他沒有去製止，也沒有去安撫。
他隻是揮了揮手。
幾口大鍋被架了起來，裏麵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麥麩粥。
“咕嘟咕嘟”的聲響，和那股並不好聞，但確實是糧食的味道，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。
所有流民的動作都停了。
上千雙冒著綠光的眼睛，死死盯住了那幾口大鍋。
“想喝粥的，過來排隊！”
李崢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。
“誰敢亂，就沒得喝！”
沒有人敢亂。
在活命的糧食麵前，他們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順從。
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，就這麼排了起來。
那個黑瘦的女孩，紅娘子，帶著幾個青壯，手持木棍，冷冷地盯著隊伍，維持著脆弱的秩序。
一碗碗稀粥分發下去。
雖然喝不飽，但這實實在在的糧食，讓這群野獸般的流民，暫時恢復了一點人的模樣。
他們不再嘶吼，不再搶奪，隻是捧著破碗，蹲在地上，等著李崢發話。
李崢走上一個高坡，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頭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聲音傳遍全場。
“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！”
“沒錯！張家塢堡裡，有糧食！堆得像山一樣高的糧食！”
他一句話，就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！
人群開始騷動，貪婪的火焰再次從他們眼中冒出。
“但是！”
李崢話鋒一轉，聲音陡然拔高！
“糧食，被三丈高的高牆圍著！”
“有上百條手持刀槍的惡犬守著！”
“你們告訴我，就憑你們這樣一盤散沙，衝過去，是能撞開牆，還是能咬斷他們的刀？！”
“你們隻會變成他們箭下的亡魂！變成護城河裏的新泥！”
人群死寂。
殘酷的現實，像一盆冰水，澆滅了他們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是啊，他們連兩個流民都打不過，怎麼去攻那高牆壁壘？
絕望，再次籠罩下來。
“但是……”
李崢的聲音，再次響起，像一隻手，將他們從絕望的深淵中又拽了出來。
“你們不行，我行！”
他指著自己身後那些精神麵貌截然不同的村民。
“我們，已經打退了他們一次！”
他伸出手指，直指遠處的塢堡輪廓，發出了振聾發聵的怒吼。
“現在！我給你們一個機會！”
“一個活命的機會！一個吃飽飯的機會！”
“聽我的指揮！跟著我！一起打破那座烏龜殼！”
“我向你們保證！”
“打破塢堡，裏麵的糧食，人人有份！”
“裏麵的布匹，人人有份！”
“裏麵的金銀財寶，誰搶到，就是誰的！”
轟——！
人群炸了！
“糧食！布匹！金銀！”
這些詞，像一記記重鎚，狠狠砸在每個流民的心尖上！
他們被壓抑到極致的求生欲，被李崢用最直接、最粗暴的方式，徹底點燃，然後引向了一個共同的目標！
“乾他孃的！”
一個獨眼的壯漢，猛地站起來，揮舞著手裏的破碗。
“老子爛命一條！跟著你拚了！”
“拚了！”
“攻破張家塢！搶糧！”
“搶糧——！！”
上千人，發出了同一聲嘶吼。
那股由絕望和貪婪匯聚而成的力量，衝天而起，讓風雲變色。
李崢看著下方群情激奮的人群，眼中沒有半點波瀾。
他成功了。
他用幾鍋稀粥和幾句承諾，將一群烏合之眾，變成了一把足以以假亂真的刀。
一把即將捅向張家塢堡的刀。
夜幕，再次降臨。
塢堡外的原野上，黑壓壓地聚集了近千人。
火把燃起，映照著一張張扭曲而狂熱的臉。
李崢深吸一口氣，對身旁的紅娘子和幾個核心村民，下達了最後的命令。
“佯攻部隊，準備！”
“突擊隊，跟我走！”
“點火！總攻開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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