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。
總督府偏院裏,隨軍印刷組臨時支起的木棚還亮著燈。
幾台小型手壓印機咯吱咯吱地響。
一個排的戰士輪著搖。
幾個識字的書記官趴在桌上校字。
邊上還堆著昨夜剛送來的賬冊、贖罪簿、工契、賣身契,壓得桌腳都快斜了。
“這字得大。”
“再大點。”
“標題不大,沒人先看標題。”
一個隨軍編輯紅著眼,拿著筆在紙上劃拉。
“《鐘樓不會替窮人流淚,火藥也隻替老爺說話》。”
“下麵第一句,直接寫——昨夜果阿教會、商會、雇傭兵頭目,密謀焚港、投毒、搶銀、裹挾百姓出城。”
“再往下,把抓到的名字全列上。”
“一個別漏。”
“要讓全城人一眼就知道,昨晚誰想讓他們一起死。”
旁邊排字的工匠一邊擺活字,一邊咂舌。
“這標題,真狠。”
另一個戰士嘿了一聲。
“狠才記得住。”
“咱們《民聲報》以前在冀州罵地主,不也這麼幹麼。”
“怕啥。”
“怕的是罵得不夠疼。”
天邊剛泛白的時候。
第一批號外就出來了。
紙還帶著溫熱。
油墨也沒徹底乾。
幾個宣傳兵抱著就往外跑。
一邊跑,一邊喊。
“號外!”
“號外!”
“昨夜焚港真相!”
“教堂藏火藥!”
“商會藏銀庫!”
“舊總督要拿全城人的命給自己陪葬!”
這一嗓子下去。
比敲鐘都好使。
原本還縮在門後的本地百姓,一個個都探出頭。
賣魚的,挑水的,扛包的,燒磚的,修船的,抱孩子的,披麻衣的,穿破布的。
先是不敢靠近。
後來見喊話的不是拿刀追人的監工,而是幾個穿黑衣、挎槍、真往外塞紙的東方兵。
膽子才慢慢大了點。
“給我一張。”
“我不識字。”
“沒事,待會兒有人念。”
“真抓到了?”
“抓到了。”
“昨晚鐘樓敲鐘,就是那幫老爺和神父乾的?”
“對。”
“那……我們以前交給教堂的贖罪錢呢?”
“今天查賬。”
“欠總督府和商會的債呢?”
“今天也查。”
“工契呢?”
“封著呢。”
“賣身契呢?”
“也封著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假的老子把報紙吃了。”
幾句一來一回。
圍的人,越來越多。
其中有個瘦得跟竹竿似的老頭,接過報紙,手都在抖。
他不識字。
卻非要用手指頭一遍遍摸那標題。
摸了半天,才小心問一句。
“上麵真寫了……鐘樓不會替窮人流淚?”
宣傳兵點頭。
“寫了。”
老頭喉頭滾了滾。
“寫得好。”
“真他娘寫得好。”
……
總督府裏頭。
孫策打著哈欠起來的時候,外頭已經吵成了一片。
不是亂。
是熱。
一種憋了很多年,終於等到有人當街掀桌子的那種熱。
他昨夜折騰到後半夜才睡。
本來還想多賴一會兒。
結果剛翻個身,就聽見窗外有人大嗓門念報紙。
“……昨夜聖保羅教堂鐘樓,依預定訊號三長兩短,教會修士煽動平民,企圖將果阿城百姓驅趕向港口,為商會、武裝雇傭兵爭奪銀庫、船隻、淡水之退路……”
孫策一下就樂了。
“好傢夥。”
“連退路都給人家寫明白了。”
“這幫寫文章的,刀子真夠快的。”
他披衣起身,推開窗。
樓下院裏,一群士兵正圍著一張剛貼上的號外看。
有人識字,有人不識字。
識字的就一邊念,一邊夾槍帶棒地解釋。
“看見沒。”
“什麼叫文明教化。”
“平日裏一口一個上帝,一口一個仁慈。”
“背地裏火藥藏得比誰都多。”
“所以說,封建貴族、殖民老爺、宗教頭子,這三樣東西,走哪都穿一條褲子。”
旁邊一個剛從冀州調過來的老兵接話。
“那可不。”
“當年咱安平燒地契的時候,也是這一套。”
“上頭人一有事,先拿窮人墊背。”
“中原是這樣。”
“到了海那邊,還是這樣。”
孫策聽得直咂嘴。
“完了。”
“這風氣真傳開了。”
“一個個都學會總結了。”
他正嘀咕著,門外周瑜已經進來了。
一身衣袍還是整整齊齊。
眼下有點青。
但精神頭一點不差。
孫策看他這模樣,忍不住撇嘴。
“你是不是壓根沒睡?”
周瑜淡淡道。
“睡了一個時辰。”
“夠了。”
“公審的檯子搭好了麼?”
“搭了。”
“教堂門口?”
“教堂門口。”
“借據、工契、賣身契、贖罪簿、火藥桶、銀箱,都抬過去了?”
“都抬過去了。”
“那幾個頭目呢?”
“也綁過去了。”
“神父呢?”
“堵著嘴,還活著。”
孫策伸了個懶腰。
“行。”
“那今天這齣戲,就算真開場了。”
周瑜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戲。”
“是政治。”
孫策一邊係刀,一邊翻白眼。
“行行行。”
“你說不是就不是。”
“反正待會兒誰敢亂喊,我還是照樣能一刀背抽過去。”
周瑜沒接這句。
隻是往外走。
邊走邊道。
“今天別急著抽。”
“今天先讓他們自己說。”
“尤其是苦工、船奴、工匠、碼頭女工、教會佃戶。”
“讓他們先開口。”
孫策跟在後頭,忍不住問。
“你就這麼肯定,他們敢說?”
周瑜腳步沒停。
“昨晚不一定敢。”
“今天,敢的人會越來越多。”
“因為大家都在看。”
“第一個人一開口,後麵就攔不住了。”
孫策想了想。
覺得還真是。
當年中原那些訴苦大會,不就是這麼起來的麼。
平時誰都縮著。
一上台。
一見有人哭著喊出第一句。
那後頭就跟開閘放水似的。
想到這兒,他心裏那股子熟悉勁兒一下又上來了。
“嘿。”
“果然。”
“天下老爺都一個模樣。”
“連挨罵的流程都差不多。”
……
教堂門口。
太陽剛升上來一點。
人已經圍得裡三層外三層。
昨夜還高高在上的聖保羅教堂,今天看著就不一樣了。
門沒關。
鐘樓還在。
可門前那一排東西一擺,味就全變了。
左邊,是十幾桶火藥。
一排短槍。
幾箱彎刀。
中間,是賬本、稅冊、贖罪簿、工契、賣身契。
一捆一捆。
高得像堵牆。
右邊,是十幾口裝銀幣的小箱子。
箱蓋一開,白花花晃眼。
再旁邊,就是被五花大綁跪著的一串人。
神父安東尼奧。
商會會長阿爾梅隆。
雇傭兵頭子拉奧、米爾汗。
幾個教會修士。
幾個商館管事。
幾箇舊監工。
還有那位前總督杜阿爾特。
一個沒跑。
本地人哪見過這陣勢。
起初還隻是站遠處看。
看著看著,就有人往前擠。
擠著擠著,竊竊私語就壓不住了。
“那是安東尼奧神父?”
“是他。”
“真是他?”
“鬍子都在,錯不了。”
“他不是天天說要仁慈,要施捨麼?”
“施捨個屁。”
“去年我哥欠教會三袋麥子,最後全家都被他逼著去修院白乾了半年。”
“阿爾梅隆也在。”
“這狗東西前陣子還漲人頭稅。”
“拉奧那畜生也在。”
“我男人就是被他的人抓去搬火藥,回來隻剩半口氣。”
越說。
人群裡的火就越往上拱。
但誰都沒先動手。
因為周圍站著的赤曦軍士兵,槍是上肩的。
沒指人。
可也足夠讓人清醒。
大家都在等。
等那個正式開口的人。
很快。
總督府方向,一隊人走了過來。
周瑜在前。
孫策在側。
後麵跟著參謀、宣傳隊、翻譯官、醫護兵,還有幾個抱著紙卷的書記官。
人群一下安靜了。
很多人下意識往後縮了縮。
也有人咬著牙盯著。
周瑜站上臨時搭起的木台。
沒坐。
就那麼站著。
他先掃了一圈。
把底下人群看了個遍。
看那一張張瘦臉。
看那些佈滿老繭的手。
看那些半信半疑、又想聽個結果的眼神。
然後他開口。
聲音不高。
卻穩。
“昨夜。”
“有人想燒港。”
“有人想毒井。”
“有人想劫銀庫、劫船、劫糧。”
“更有人想借鐘樓和神罰之名,把全城百姓趕去當擋箭牌。”
“他們失敗了。”
“不是因為他們心軟。”
“而是因為他們被抓住了。”
“今天,東西、人、賬,都擺在這裏。”
“不是為了嚇唬誰。”
“是為了讓果阿的人自己看看。”
“過去壓在你們頭上的,究竟是什麼東西。”
這幾句話一出來。
底下人群立刻有了騷動。
不是亂。
是那種心裏被狠狠幹了一下的動靜。
周瑜沒停。
“中華共和國接管果阿。”
“不是來換一批老爺接著坐高椅子。”
“也不是來把港口搶空了就走。”
“我們要船塢,要港口,要棉花,要秩序。”
“但這些東西,不是靠把你們繼續踩在腳底下拿。”
“誰放火。”
“誰投毒。”
“誰藏火藥。”
“誰逼債。”
“誰把工人、船奴、女人、孩子,逼成今天這樣。”
“今天,就查誰。”
孫策站在一旁,聽著這話,心裏直咂摸。
公瑾這人真怪。
平時說話不多。
一上台,反而字字都像釘子。
不嚇人。
但能狠狠乾進人心裏。
果然。
底下有人忍不住了。
先是個女人。
抱著孩子。
頭髮亂糟糟的。
她也沒舉手。
直接就在下麵喊。
“那我男人欠商會的債,怎麼算!”
翻譯官趕緊高聲譯出。
人群一下全看向她。
她臉都白了。
可話既然出去了,也就收不回來了。
周瑜看著她。
“叫什麼名字?”
翻譯官一問。
女人聲音發顫。
“瑪婭。”
“你男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前年修碼頭掉下去的。”
“債還在?”
“還在。”
“誰收的?”
女人猛地一指跪著的阿爾梅隆。
“他的人!”
“他說我男人死了,債沒死。”
“要我兒子長大繼續還!”
這一句,像火星子掉進了乾草堆。
周圍一下炸了。
“我家也有債!”
“我家的契還在教會!”
“我妹妹就是被他們逼去修院的!”
“我爹修鐘樓摔斷腿,工錢一個銅板沒拿著,還倒欠贖罪錢!”
“放屁的神罰!我們年年交錢,哪次不是他們吃飽!”
一下子。
全城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怨氣,跟開閘似的往外湧。
翻譯官幾乎來不及一個個翻。
旁邊幾個懂本地方言的通事也都上來幫忙。
場麵亂。
可這種亂,周瑜沒壓。
他反倒往後退了半步。
讓底下人自己喊。
孫策看得眼皮直跳。
“這要是炸鍋了怎麼辦?”
周瑜淡淡道。
“炸鍋,比憋著強。”
“憋著,永遠是別人的鍋。”
“喊出來,才會是他們自己的事。”
這時候。
拉曼也被叫了上來。
這壯漢昨夜狠狠幹了一場,手背上還帶著血痂。
一站到台前,底下不少船塢工匠都認識他。
“拉曼!”
“是拉曼!”
“他昨晚攔住了放火的!”
有人這麼一喊。
人群裡對他的目光立刻變了。
從平時那個會掄鎚子的硬漢工頭,變成了真站出來的人。
孫策看著這一幕,忽然有點明白周瑜為什麼昨晚要用他了。
因為士兵說一百句。
都不如他們自己人上來說一句。
果然。
周瑜問拉曼。
“你昨夜看見什麼,知道什麼,說。”
拉曼先有點僵。
喉結滾了好幾下。
才狠狠乾出一句。
“我看見他們放火。”
“看見他們往廢木料上潑油。”
“還聽見他們說,城亂了,就往港口跑。”
“跑之前,要先把井毀了。”
“讓誰都別想在果阿活。”
翻譯官把話一翻。
底下罵聲又起。
拉曼也像被這罵聲頂了一把。
越說越順。
“我以前替葡萄牙人修船。”
“修得快,捱打少一點。”
“修得慢,鞭子多一點。”
“他們叫我工頭。”
“其實我也就是個大一點的奴才。”
“昨天這幫人還想讓我帶人守船塢。”
“說守住了,事後分銀子,分酒,分女人。”
“我去他孃的。”
“我們替他們修了一輩子船。”
“他們真到要跑的時候,還是拿我們當柴燒!”
這一句一落。
底下直接有人帶頭叫好。
“說得好!”
“對!”
“去他孃的!”
“都是拿我們當柴燒!”
有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甚至抄起鞋就往安東尼奧那邊砸。
沒砸中。
落在木台邊上。
可那股子恨意,一點沒少。
安東尼奧臉色鐵青。
嘴裏的布已經被拔了。
他本來還想硬撐。
可眼見局勢越滾越大,終於急了。
他扯著嗓子就喊。
“謊言!”
“你們這些異教徒在汙衊教會!”
“教堂施粥、施藥、賜福——”
“賜你娘!”
人群裡一個老頭當場就罵回去了。
“去年我孫女發熱,你們修士說先捐錢,再禱告!”
“捐了錢,人還是死了!”
“你們連屍都不讓埋進公墓!”
安東尼奧還想吼。
孫策一聽煩了。
直接往前一步。
刀背“啪”地拍在他肩上。
不算重。
但足夠讓他把後半句咽回去。
“閉嘴。”
“讓你說了麼?”
“今天不是你講道的時候。”
安東尼奧眼裏又恨又怕。
卻真不敢再吭了。
孫策拍完這一刀背,心裏反而舒坦了。
這活他熟。
而且這種時候,真比狠狠乾仗還帶勁。
打仗打的是肉。
今天打的,是臉。
周瑜見場子已經完全熱了。
這才示意書記官上前。
“把賬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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